第13章 深不可測

茅躍進哈哈大笑,美美地吸了一口煙。「二位不嫌我囉嗦,我就簡單說幾句吧,說錯了不負責。」茅躍進本來就是話癆,清了清嗓子,話匣子開啟,便如黃河氾濫一發不可收拾。他說出了一段洛陽鏟的傳奇身世。

1923年,在中國歷史上並不是特別顯耀的年份,太陽底下無新事,顛三倒四還是那些狗血的劇情:孫大炮又打回廣州了,北洋政府又政變了,大總統又跑了,哪裡的工人罷工運動又被鎮壓了……舞臺上演員不停地換,劇本一成不變,折騰得人都昏昏欲睡。

這一年,洛陽發生了一件大事和一件小事。大事是,河南省長公署由開封遷至洛陽,洛陽成為河南省會。當地人們歡欣鼓舞,以為從此以後,洛陽就坐穩河南老大的位置了。與此同時,一個土哩巴嘰的農民偷偷摸摸地幹了一件小事,這件事情太不起眼,以至於要到半個世紀之後,人們才能完全認識它的價值。

河南省洛陽市廛河區瀍河回族鄉邙山腳下,有個叫馬坡村的回族聚居村。1923年,馬坡村出了一個叫李鴨子的人,他的第一職業是農民,半公開的第二職業是盜墓。當時軍閥混戰,大家都忙著搶錢搶糧搶婆娘,殺人放火都沒人理,哪有閒工夫管這些事。趁著天下大亂的好年景,李鴨子無意中趕上了的盜墓事業的風口。

有一天,李鴨子去附近的集市趕集,逛累了,蹲在馬路邊抽旱菸。李鴨子看到對面包子鋪的人在地上打洞,洞很小,那人手裡拿一個小工具,先打進地下,再拔出來,就能帶出一些土。如此不斷重複,洞就越打越深。

李鴨子是個愛動腦子的人,瞧著瞧著就靈光一閃,假如用這種方法來探測地下的土層,以後找墓定位不就方便多了嗎,比「分金定穴」那些虛頭八腦的東西可靠多了。李鴨子還是個實幹家,有夢想就去做,馬上找到鐵匠,按照自己設計的樣式打製了出實物——世界上第一把洛陽鏟誕生了。

李鴨子叭嗒叭嗒抽著旱菸,瞅著這個怪模怪樣的黑傢伙,心裡一點底都沒有,不知道這玩藝兒到底有沒有用。李鴨子沒想到,這個小發明不僅管用,而且大大地管用。

鐵匠打製的實際為洛陽鏟的鏟頭部分,長三四十公分,半圓筒形,中間是空的,為u型凹槽。接上特製的木杆和繩索,就能打入地下十幾米深處,鏟子提起來之後,中空的凹槽會把地下的泥土帶上來。

這樣不斷向地下深鑽,通過對土壤的結構、顏色、密度和成份進行分析,就能知道地下的情況。如果是被人翻動過的熟土,說明地下可能有墓葬或古建築;如果含有陶瓷、鐵、銅、金、木等質物,就可以推斷地下藏品的性質和佈局。經驗豐富的盜墓者,僅憑洛陽鏟碰撞的手感,便可判斷地下的情況。

早期的洛陽鏟接木杆,由於木杆太長,目標太大,不方便攜帶。後人不斷對它進行改良,用螺紋鋼管代替木杆,每截鋼管長半米左右,可層層相套,任意伸縮,就像釣魚竿一樣。

現代的洛陽鏟基本由六大部件組成:鏟頭、配重杆、加長杆、吊環、安全繩以及攜帶包,方便攜帶和拆裝。經過上百年的演變,洛陽鏟已發展出龐大的家族,用途也越來越廣泛,除了用於考古,在建築、公路、地質勘探等領域也大顯身手。

洛陽鏟簡單實用,既是盜墓利器,也是田野考古的必備工具,在世界範圍內也是最好的考古工具之一。上世紀七十年代,中國考古代表團訪問阿爾巴尼亞時,贈送的禮物就是一把洛陽鏟。

李鴨子肯定想不到,他發明的這個盜墓小工具,居然有一天會走出國門,揚我國威。多年以後,在李鴨子的家鄉洛陽,人們以洛陽鏟的發源地為榮。

茅躍進幹了一輩子文物工作,學問淵博,就像一冊會行走的百科全書。江楓和王三牛完全被吸引住了,想不到一個小小的洛陽鏟,背後竟藏著這麼神奇的故事。

江楓回到正題:「茅館長,您看這個洛陽鏟是做什麼用的呢?」

「你這個是洛陽鏟的核心部件,即鏟頭,另一頭套接螺紋鋼管,可以加到很長。從鏟頭的形狀來看,這個應該是破磚鏟。」

「破磚鏟?」江楓從名字上大概能猜到,但不敢確定。

「按照具體的使用環境和用途細分,鏟頭可以分為土鏟、破磚鏟、泥沙鏟、以及筒子鏟四大類。普通的鏟頭遇到磚瓦類的硬物無法下鑽,破磚鏟的頂端設計成倒三角形尖頭,可以打碎小石塊和磚瓦。」

江楓點了點頭,拿出鄧文豪寫的政協提案影印件,「茅館長,麻煩您再看看這個。」

茅躍進重新戴上老花鏡,仔細讀完後說:「寫得真好,保護文物刻不容緩,這個人是專家吧,我怎麼沒聽過這個名字?」

江楓說:「是一家金店的老闆,與文物界毫無瓜葛。」

「不可能吧?」茅躍進臉上露出驚訝,「提案中有大量文物方面的專業術語,怎麼看都不像出自外行之手。」

辦公室的門忽然被推開,闖進來兩個老人。一個是先前帶「永樂青花壓手杯」來鑑定的老幹部,另一個是滿臉怒容的老太太,看情形像是兩口子。

老太太進來就抓住茅躍進的手,差點就要下跪,「求求你們,別再騙我們家老頭子了!」

茅躍進慌忙把她托住,「大姐,別激動,有話慢慢說。」

老太太說:「我家裡到處都是沒用的罈罈罐罐,連床底下都塞滿了,他那點退休工資全扔裡面了,還騙我說,隨便一樣東西就能賣幾百萬。現在家裡連買菜的錢都沒了,也沒見他換一分錢回來,這日子怎麼過啊?」

「女人懂什麼?」老幹部對老伴不屑一顧,底氣十足道,「我那對永樂青花壓手杯能賣很多錢,茅老都說了是真的,不信你當面問吧?」

「啊!」茅躍進驚得下巴差點掉下來,「我什麼時候說了是真的?」

老幹部急了,「今天早上,就在這裡說的,你怎麼不認賬呢?」

茅躍進四處搜尋,目光落在江楓臉上,靈機一動說:「正好刑警同志也在,幫破破案。小江,我說了是真的嗎?」

「確實沒說。」江楓實話實說。

老幹部臉上掛不住了,憤怒地質問茅躍進。「那就是假的了,為什麼要騙我?」

茅躍進再次望向江楓。「我說了是假的嗎?」

江楓繼續搖頭,「也沒說。」

老幹部張口結舌杵在原地,可能是感覺智商欠費了,這個年輕警察當時確實在場,說的也是實情。老太太馬上來勁了,指著他的鼻子說:「死棺材,我說你走火入魔了,還不信。天天做夢發大財,快醒醒吧,回去就把你那些破爛都砸了!」

「賤人,你還有臉說我!」老幹部臉漲得通紅,脖子上青筋暴露,像發怒的公牛。「我的錢花出去,起碼能看到那麼多東西。你倒好,叫你別炒股,偏不聽。你那點退休工資全扔水裡去了,連個響聲都沒有,你有什麼資格說我?」

江楓和王三牛都把臉轉向窗外,一手按著肚子,一手捂著嘴巴不敢笑出聲,差點憋出內傷。

「好了,二老都別爭了。」江楓深吸兩口氣,上去打圓場,「文物收藏和股市投資都沒錯,錢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花得開心就好。只要二老健健康康,長命百歲,比什麼都強,是不是?」

江楓在派出所工作了兩個多月,別的沒學會,和稀泥的功夫倒是大有長進。老兩口估計是吵累了,正在等臺階下,互相交換一下眼神,不打招呼就走了。

茅躍進說:「你上次來,第六個梅瓶還沒來得及講解,我帶你們去國寶廳看看吧。」

「下次吧。」江楓說。他的心思還在案子上,對國寶並無興趣。

回到分局,江楓拿起手機,再次凝視那個「四不像」。從昨天開始,它已經有了響亮的名字——洛陽鏟。兇器查明瞭,下一步的主攻方向也就明朗了。

江楓把這幾天查到的線索彙總,提煉出三組關鍵詞:

鄧文豪、保護文物提案;

兇器、洛陽鏟;

仇皓、古玩店老闆。

把這些關鍵詞進行碰撞,很容易就能找出共同點:都和文物有關。

7月12日,也就是案發前一天,鄧文豪去古玩店見過仇皓。7月13日下午案發時,仇皓自稱在家休息,卻無法提供不在場證明。

如果說這些線索全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

種種跡象顯示,仇皓有重大作案嫌疑。他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動機又是什麼?情殺還是仇殺?

是時候主動出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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