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眾過,而不自悔,頓息其心。罪來赴身,如水歸海,漸成深廣。
——《四十二章經》
盛夏酷暑,下午四五點鐘的太陽依舊毒辣,明晃晃地照亮這個無情的世界。
隱藏於人潮之中,沒有人會注意到他的存在,世界早已將他遺忘。
摩托車停在馬路邊,鑰匙插在鎖孔裡,並未熄火,怠速很穩定,發動機安靜得像熟睡的嬰兒。車子至少有八成新,烏黑的車身在陽光照射下散發出神秘的光澤,像一隻蓄勢待發的獵豹。
車頭向東,由此前行五十米,右轉,就進入交通繁忙的錦繡大道。今天是週五,馬上就到下班高峰期,在寫字樓裡緊繃了五天的人們會比往日更加躁動。整條街道很快會堵成一鍋粥,摩托車可以像泥鰍一樣在車流縫隙中靈活穿行,帶他去想去的地方。
撤退的過程不會超過十秒鐘。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發生了什麼事,他已經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就像一滴水混進了大海。油箱已加滿,連續跑二百公里不成問題。
「來福珠寶」,四個醒目的led發光字,就在眼前。
招牌上的發光字亮度極高,即使是在白天,走近看依然刺眼。門面裝飾得金碧輝煌,加上店內豪華裝修,恐怕不下幾十萬。那些頭腦簡單的有錢人,只會注意櫃檯裡閃閃發光的金銀珠寶,誰會關心別人的死活。
金店對面是華潤萬家超市,車水馬龍,人聲嘈雜。
停車位比大熊貓還要珍稀。一個身穿暗紅色馬甲的中年婦女,肩上斜揹著紅色小挎包,手裡拿著一沓票據,正在指揮一輛紅色馬自達倒車。她不停地揮動雙手,上下嘴唇一張一合,聽不清說什麼,大致也能猜到,無非是「前前後後、左左右右」。馬自達倒得很辛苦,進進出出幾個來回,還是無法將車頭擺正。可能是女司機,他猜。
站在超市門口,可以很方便地觀察馬路對面的金店,夾在人流中不會引起別人注意。他找到一個監控盲點位置,觀察過好幾次。
金店內有三名女店員,不會構成威脅,她們每月拿著兩三千元工資,不會傻到為老闆賣命。裡面可能還會有幾個正在挑選首飾的顧客,這也不足為慮,買首飾的多半是女性。錢是別人的,命是自己的,智商正常的人都分得清。如今世風日下,有正義感的人越來越少,有誰會為別人的事挺身而出?
保險櫃和收銀臺的方位也已瞭然於胸,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兩個月前,他進去踩過點,店員忙著招呼其他客人,並未注意到他。他儘量低著頭,假裝看櫃檯裡的首飾,用眼角餘光觀察四周,繞著u型櫃檯走完一圈,若無其事地走出大門。踩點的過程不到三分鐘,已經冒了極大的風險,在裡面呆的時間太長,可能會被店員記住相貌。雖然這種可能性不大,不過還是謹慎為好,小心駛得萬年船。
監控當然是不能忽視的,店內共有四個監控攝像頭,每個攝像頭的位置也已摸清楚。提前兩個月踩點,是為了確保當天的監控錄影已被自動覆蓋。
一旦發案,警察肯定會調取案發時的監控。如果調查受阻,他們很可能還會調出此前所有的監控錄影,查詢是否有可疑人員前來踩過點。錄影儲存的天數,取決於主機的硬碟容量,這項工作會比人們想象的更加枯燥和漫長,但他絲毫不敢低估警察破案的決心,這關係到他們的榮譽。
從金店出門右轉,步行約三百米,有一家建設銀行。每天下午四點過後,老闆會進入金店,清點當日的現金,並趕在銀行關門之前,把錢存入銀行。
抬腕看錶,再次確認時間:下午4點40分。
此時,金店老闆會站在收銀臺裡面,開心地數錢。
蹲下,重新系好鞋帶。順便觀察左右,一切如常。
拿出口罩,戴好。鐵傢伙攥在手裡,緊緊握住。
再過十幾分鍾,大批警察就會趕到,在門前拉起警戒帶,封鎖現場。
雖然已在腦海裡演練過無數遍,心跳還是不由自主地加快。手心似乎在出汗,媽的,這種鬼天氣每個人都在出汗。他努力平復急促的呼吸,深吸一口氣,推開玻璃門。右腳首先跨過門檻,身體微微前傾,向收銀臺衝去。
成功只屬於有準備的人。
「啊!」一名女店員發出一聲驚呼。
收銀臺裡的中年男子反應奇快,眨眼的功夫,手裡已多出一根鐵管。
這是個意外!
胸前忽然傳來鑽心的劇痛,可能是遭到了攻擊。他沒有時間確認傷勢,掄起手裡的傢伙,用盡全力猛擊對方頭部,中年男子轟然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