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樹右肩頭扛著一隻長方的竹條箱,跟在渡部山玄身後,在山道上趕路。山玄雖是五十開外的老者,腳步卻很輕盈。初夏時節,山中綠意盎然,晴空下,植被晶瑩剔透,散發出清新的氣息。
英樹是山玄不久前收入門下的弟子,師徒倆彼此還不熟悉,英樹只聽祖父神原康正講過,渡部山玄就劍術而論,是天下無敵的人物。神原康正是德川家康麾下名將,假如不是這樣,英樹恐怕也無緣拜山玄為師。但對英樹而言,拜誰為師是無所謂的,他對劍術啊、兵法啊,毫無興趣,只是生在武家,不得不應付一下。
渡部山玄的劍術究竟如何高超,英樹還沒見識過,此次遠行的目的何在,山玄也未向他講明,英樹只當是修業旅行,不去多想。一路上,山玄對英樹很照顧,並沒擺出為師者的威嚴,只吩咐他背好那隻大竹箱,此時,繫於箱上的麻繩勒得他肩膀有些疼了。
「休息會兒吧。」山玄駐足,在路邊一塊石頭上坐下。英樹將肩頭重擔放下,舒一口氣,活動著肩膀。
「今年十五?」山玄冷不丁問。
「十六。」英樹挺直了上身。
「啊,十六嗎?那和我這雙手同歲啊。」
「手?」英樹不解。
「我的頭雖然五十五歲了,但手還是十六歲。」山玄說著,伸出手臂給英樹看。那雙手的確洋溢著朝氣,就像年輕人的手一樣。不過,英樹注意到,山玄的右手上有一道長長的疤痕,從虎口向手背延展,泛著微光,格外醒目。
「這是自己砍的,」山玄解釋道,「為了讓出劍的角度有一點變化……沒辦法的辦法,太愚蠢啦。」少頃,他又囑咐英樹:「這可是秘密,不要對人講。」說完便起身往前走。「真是怪人。」英樹暗想,匆忙背起箱子跟了上去。
從山上下來,穿過低矮的松林,便走上一片沙灘,繼續向前,視野越發開闊,原來是到海邊了。「要渡海嗎?」英樹問。山玄沒吱聲。
當大海完全展現在他們眼前的時候,山玄忽然開啟了話匣子:「你知道嗎,我有個師兄,叫雨宮久作,他是不世出的奇才,劍術神妙莫測,十九歲就天下聞名了。」
英樹漠然地搖搖頭。山玄也不介意,接著說:「他生性殘暴,狂放不羈,師兄弟們都怕他,連師父也懼他三分。可是,或許因為我和他都是孤兒吧,我總想接近他,和他成為朋友。有一段時間,他對我也不錯,似乎真把我當兄弟了。有一回,我們在一起飲酒,我想同他探討劍術,他卻突然放聲狂笑,指著我的鼻子說我是蠢材,無法領會高超的劍術。我當時就想拔刀劈過去,可終於忍住了。假如當時拔刀,就死定了。從那以後,我就下定決心,要悄無聲息地一點點前進,直到達致最高境界……可惜沒過幾年,我這位師兄就銷聲匿跡了。」
「他還在世?」英樹問。「還活著,就在前面。」山玄伸手指了指前方海灘上一個孤零零的木屋。「三十年沒見啦,真有些緊張呢。」山玄笑笑,忽而瞪著英樹說:「即使我被殺死,你也能冷靜旁觀吧,請把我的屍體丟到海里去。」英樹一驚,一時間手足無措。「沒關係,來吧。」山玄說著,邁步朝木屋走去。
屋門虛掩,山玄喊了聲:「有人嗎?」不等答話,便推門而入。英樹略一躊躇,便也低頭鑽了進去。這木屋狹小,沒窗戶,木料的縫隙卻起了窗戶的作用,陽光一道道透射進來,在黑暗中縱橫交匯。光影斑駁之間,一位老者席地而坐,呆望著來客。此人鬚髮潔白,看上去比山玄還要蒼老幾十歲。
「雨宮久作,多年不見啦!」山玄招呼著。
「哪位?」老人一副茫然的神情。
「我是阿玄啊。你不記得我了?」山玄湊近久作。
「阿玄……阿玄,是你啊?」老人睜大了眼睛。
「是我,師兄。」山玄就地坐下,從容隨意。
「怎麼找到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