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藥、黑人、月亮

徐福盤膝坐在海灘上,似乎又要陷入夢幻了,海風吹拂著他的臉,十分和煦。微涼的海浪湧上來又退回去,發出有節奏的悅耳的輕響。一群神情悠閒、四肢柔軟的黑人環繞著他,露出純樸卻又迷離的笑意。

徐福需要靜靜地回憶,他閉上一雙小眼睛,努力讓心神重新變得澄明。

幾個月前,他找到了海上的仙島,從仙人那裡得到了仙藥的配方,而後將五百童男童女留在島上,自己乘船回秦覆命。

在歸途中,潛伏在海中的龍妖魔怪都來搶奪仙方,它們紛紛現身,掀起驚濤駭浪,雨點般丟擲螃蟹、海膽、烏賊、海螺……海天頓成一片混沌,空中翻滾著五彩斑斕的魅影,像是把人捲進了無邊無涯的彩色沼澤。幾條巨龍化身為白鯨,躍出海面拼命朝徐福的大船吹氣,想要把船掀翻。

徐福跪坐在甲板上,不慌不忙,運氣調息,使自己的呼吸與海潮的起伏協調一致,這樣他就不會沉沒。可是狂暴的颶風還是將大船摧毀了,徐福的身下只剩了一塊船甲板的碎片。於是,他站在這塊殘存的木片上輕巧地衝浪,速度極快。但如此衝浪很消耗體力,時間久了,他支撐不住,伏在木片上昏睡過去。

當他醒來,便已置身於這座明麗的海島,一個土著黑人發現他之後,發出一聲呼哨,遠處幾個黑人懶散地跑過來。

黑人們對他說話,他聽不明白,也不想聽,因為他遺忘了一些重要的細節,還要仔細回憶。他們開始在他旁邊跳一種能讓身體漸漸放鬆的舞蹈,跳著跳著,他們就躺倒在細沙地上,伴著波濤聲進入了夢鄉。

徐福從懷中掏出仙方,讀了一遍,依稀想起仙人曾朝他的耳朵眼兒裡吹入一口冰涼的仙氣。現在,這口仙氣就儲存在他的大腦裡,他的意念一觸及它,它便輕柔地湧動起來。這使徐福感到周身的血管中都流淌著清涼的氣息。他又伸手入懷,摸索一番,找出一塊淺藍色、半透明的石頭,這是他離開仙島前從地上隨便拾起的,石頭十分堅硬,質地純淨,在陽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目前他只有這三樣東西:一張仙方、一口仙氣、一塊淺藍色的石頭。他站起來,撓撓頭,思考著如何在島上開始一段不同以往的生活。

黑人們在海灘上搭起一座漂亮的小泥屋。「這是給我搭的?」徐福問。黑人們聽不懂,只是朝他微笑。之後,他們離開海灘,但並沒走遠,而是躲在灌木叢後觀察徐福的動靜。看到徐福伸伸懶腰,鑽進了小泥屋,他們都高興壞了。

在小泥屋裡,徐福仍在回想在仙島上的時光,他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仙人的模樣了,仙島的風光也已化作一片模糊的印象。他只記得在一團溼冷的白霧裡,幾條墨色的小魚在遊動,它們彷彿隨時會化開一樣。地面上籠罩著一層奇妙的淺藍色光暈。

經過幾天休養,徐福恢復了元氣,他決定先把仙藥配製出來,再借助仙術飛越汪洋,返回故國。他在海島中心的山上尋找所需的材料。這些材料是如此平凡,隨處可見,唾手可得。徐福收集它們沒費吹灰之力。但是,在將材料調配完成之後,徐福感到還缺少什麼,哪裡不對。他苦思冥想,在海灘上來回散步。在筋疲力盡以後,他又進入了恍兮惚兮的狀態。在矇矓之中,他腦中的仙氣聚攏在一起,緩緩注入肺腑。他睜開眼,朝著配料輕輕撥出一小口仙氣,仙藥便成形了。

仙藥的形象並不是固定不變的,它時而呈現為一株仙草,時而呈現為一張畫有三隻眼睛的面具,時而又化身為一個身姿曼妙的小人兒。徐福對這樣的仙藥產生了莫名的恐懼,他不知道該如何服用它。他把它捧在手心裡,看了又看,但始終不敢送入口中。

徐福思索良久,想出一個辦法—用泉水將仙藥化開,再分幾次服用。他揣著仙藥,找到位於山頂的泉眼。泉眼很大,它是黑人村落的水源,清冽的泉水一股股地冒出來,順著一條蜿蜒的石槽,朝山下流淌。徐福探身去舀泉水。此時,在他懷中的仙藥變化成小人兒,爬出來,一下跳入了泉眼。徐福急忙用手去撈,但泉眼很深,小人兒變成了面具,迅速沉入水底。波光之下,可以清晰地看見,面具上的三隻眼睛在朝天空眨動。

過了片刻,仙藥分解、融化了,泉眼中開始冒出大量氣泡,泉水帶著氣泡,沙沙響著,噴湧而出。很快,黑人們發現了冒泡的泉水,他們毫不遲疑,大口啜飲起來。泉水變得極為甘甜,黑人們喝過之後,不停地打嗝,將體內的濁氣都吐了出來。他們興高采烈,隨即搖擺起來,泉水被撒得到處都是。

徐福望著山下黑人們的狂歡,長長嘆了口氣。

沒過幾天,仙藥的效力就顯露出來。連日狂飲冒泡泉水的黑人們身體變得輕如鴻毛,他們安靜地站著,展開雙臂就能飄浮到半空中,緩緩合攏雙臂,就又降落下來。

被泉水浸溼的土地上,長出了碩大的蒲公英,一陣海風吹過,蒲公英的種子便會飛滿天空,它們比雨傘還要大。黑人們愉快地躺在蒲公英種子投下的陰影裡乘涼,耳畔迴盪著細微的氣泡碎裂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