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知道有一類人被稱為「作家」,較為低調的說法是「寫作者」,他們(雖然不是全部)憑藉自己的作品聞名於世。但是還有一類人是一般人所不熟悉的,我稱之為「寫作計劃家」,相應的低調稱謂是「寫作計劃者」或「計劃寫作者」,這些人可能有許多寫作計劃,但終其一生也不曾將之實現。
我最早聽說的一位寫作計劃家叫許茂華,是北京音樂學院的一個後勤人員,他一直在構思一部小說,他在頭腦中把它分為十章,之後他開始構思第一章,他把這第一章分為三個小節,之後他又開始構思第一小節,他把它分為次一級的五個小節,之後他構思次一級的第一小節……構思從沒停止過,直到生命最後一刻這一計劃也未能完善,他最終寫出的只是一個貌似無窮,實則以其壽限為極限的序列:「第一章,第一節,一,(一),1,1.1,1.11,1.111,1.1111……」
當然,這無可指摘,完成一項計劃是如此之難,即便你越過了最初的障礙,埋頭前行,仍有可能在最後一步卡住,俄裔美國寫作計劃家巴德斯基就是個很好的例子,在眾多心理醫生的幫助下,他甚至近乎完成了他的計劃,他花費十年心血寫出了三百萬字的皇皇鉅著,但他的寫作計劃中存在一個疏漏—他沒有事先為這部鉅著起名,後來證明,這個疏漏是致命的,彷彿一條死衚衕的入口,他又耗費了二十年時間,日夜苦思,最終未能為這部鉅著想出一個理想的名字(《無題》當然不是個理想的名字),臨終前,在絕望中,他把這部未得名的書稿焚燬了。
我得承認,我之所以開始注意寫作計劃者(或稱「計劃寫作者」),是因為我發覺我本人正在成為他們的一員。起初我感到恐懼、沮喪、焦灼,症狀有點像所謂的「中年危機」,有時我感覺自己已然走出了這種狀態,可隨後又發現,那種「已然走出了這種狀態」的感覺也是這種狀態的一部分。但是後來我的思想有所轉變(畢竟我學過一點哲學),我意識到,寫作「寫作計劃」也是一種才能,它和寫作之間的關係也許類似於理論物理學與應用物理學的關係,「寫作計劃」可以成為一個獨立門類,或者說體裁。假如「一本大書就是一樁大罪」,何不讓罪行止於蓄謀呢?下面就是我的15個寫作計劃,其中一部分只需要一個人就可以完成,另有幾個需要特定集體的合作,現在它們差不多都已被我捨棄,捨棄的緣由或者清晰,或者神秘,不過,嚴格說來這不是「捨棄」,而是另一種形式的儲存。
計劃1
寫一部「續章小說」:先選一本長篇小說(最好是外國經典名著,作者已故去幾個世紀,不會來找你麻煩),要求是從沒有讀過且不瞭解一丁點情節梗概。接下來,讀(且只讀)原書的第一章,之後續寫一章,這一章是「續章小說」的第一章;再讀原書的第二章,之後續一章,這一章是「續章小說」的第二章,以此類推。其中的難度在於,我寫的續章必須與原書逐章銜接,同時這些續章又能自成一體,沒有斷裂。若想加大難度,可以選兩部小說,交叉續章,最後「擰成」一本完整的續章小說,我稱之為「麻花辮」結構;再加大難度,則可以是三部(三股麻花辮)、四部(四股麻花辮)、五部(五股麻花辮)以至無窮(無窮股麻花辮)。我在網上訂購了一本《諾桑覺寺》(譯林出版社,孫致禮譯),不過,書還沒到我就放棄了這一寫作計劃。
計劃2
以一個25世紀的人的口吻寫一部《23世紀中國小說史》。
主要問題是:首先,這類編史元小說、元編史小說、元小說編史……如今(21世紀)已然氾濫;其次,我需要虛構出往後四個世紀中各具特色的漢語,難度著實太大。
計劃3
以羅伯–格里耶的筆法重寫川端康成的《伊豆的舞女》。這需要了解20世紀20年代日本鄉村旅館的傢俱陳設,舞女髮髻型別,木屐的厚度,室內外溫泉的格局以及精確的水溫,等等。
計劃4
形式試驗:打磨出一部具有「標靶結構」的小說,分為11章,第6章處於中心位置,其自身是一篇獨立的短篇小說;以其為靶心,第5、6、7章構成二部獨立小說;第4至8章構成第三部獨立小說;第3至9章構成第四部獨立小說;第2至10章構成第五部獨立小說;第1至11章構成第六部獨立小說(舉一反三,可以構造出一系列具有特定幾何結構的小說)。
計劃5
寫一部偵探小說,書名就叫《一位冷麵硬漢的奮鬥》,分為102章,主人公當然是位私家偵探,生活在美國。他是條硬漢,臉總有點髒、穿著不講究、身形高大、有些莽撞,他受委託去調查一樁發生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兇案。在小說的第4章,聰明的讀者已經能推斷出誰是兇手,但是小說仍將繼續,因為偵探本人還沒有破案。到了第15章,即使是最天真、最沒有經驗的讀者也能猜出兇手是誰了,但是我們的偵探仍然一頭霧水,他揣著他那把大號手槍,在幾座城市之間來回穿梭,他將全部的心力都用在了這個案子上,但進展甚微。到了第26章,那些凡事漫不經心、從來粗心大意、智力從小就受質疑的讀者也看出了兇手是誰,但是偵探還在苦苦思索。到了第49章,警察終於查出了誰是兇手,而正義的偵探不接受警方的判斷,他進行了一系列反駁,結果救了兇手(他和兇手之間絕無情人關係)。在第50章,兇手壽終正寢。接下來的52章中,這位冷麵硬漢仍在探訪、調查、推理、突襲、隱藏、發怒、咆哮、揍人、追車、開槍,三十年中,當時的目擊者相繼去世,人們逐漸淡忘了這樁曾經轟動一時的兇案,只有冷麵硬漢還在拼命堅持,儘管歲月、挫折、貧窮、酗酒的猛烈侵蝕令他有一點頹廢、有一點懷疑自己,但他從來不言放棄。在第102章,他死了,在遺囑中,他囑咐他的兒孫繼續調查下去,直到真相大白。在遺囑的末尾他還寫了一句詩,自然是用英語寫的,翻譯過來的意思大概是:「家祭無忘告乃翁」(可惜我沒有這種愚公移山的精神,計劃被取消)。
計劃6
「彈球人生」。主人公叫於化名,他的一生分為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從出生到二十歲,這一階段,他的情況與杜月笙的早年經歷幾乎完全相同,這給讀者一種錯覺,於化名其實就是杜月笙。不過,就在於化名二十一歲生日那天,他在舊上海黃浦江邊某個霧氣沉沉的碼頭意外地遇到了杜月笙本人,從此之後,於化名的人生軌跡發生了夢幻般的轉折。在第二階段(也就是於化名二十一歲到四十歲這一段),他的經歷與民國時期的一位相聲藝人牛思沃重合,而在於化名四十一歲生日那天,他在天津「樂翻天」大劇場的後臺碰上了同行牛思沃,接著他的人生再次發生轉折,搖身一變,以一位學者的面目出現在讀者面前,較為博學的讀者會發現,其後來的經歷基本同於知名學人胡敏水……直到於化名彌留之際,胡敏水老先生來探望他……
為完成此計劃,我購買了《劍橋中華民國史(上卷)》以及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出版的據說是目前最權威的《杜月笙傳》。我極少去圖書館借書,我想讀什麼書都會馬上買來,這不是因為我有錢,而是因為我在其他方面幾乎沒有開銷,但我想我不會再讀這兩部書了。
計劃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