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他們把葛冬留在了隧道的另一端,留在了那個可怕的山谷裡,他可能永遠都出不來了。這條隧道,似乎是隔斷幽明兩界的一條黑暗通道。
有人嚶嚶地哭起來,是姜春梅。沒有人勸她。此時,大家的腦袋裡都是一片空白。暮色中,只有姜春梅不知所措的哭泣聲。
沒有一個人敢返回去看個究竟。現在,他們只有等待。
突然,隧道里傳出了腳步聲。
姜春梅一下就不哭了,她惶恐地看了看尹學軍;尹學軍緊張地看了看曉曉;曉曉不安地看了看尹學軍,又看了看姜春梅。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不是跑,而是走。
山谷裡除了葛冬,就是那個吊在樹上的人。三個人都意識到,假如走出來的這個人不是葛冬,那麼,他們誰都別想走了……尹學軍的雙腿開始哆嗦起來。
葛冬從隧道里顯現出來時,臉色十分蒼白。這次他沒有笑,他冷冷地走向三個同伴。
曉曉站在了尹學軍的背後。
尹學軍遠遠地問了一聲:「剛才……你遇到誰了?」
「一個守山的人。」葛冬一邊說一邊慢慢走到三個同伴面前,停下來:「我告訴他山谷裡有個吊死的人,他就讓我帶路,領他去看看……」
「你去了?」姜春梅問。
「去了。」
「那個人……長得什麼樣?」
葛冬搖了搖頭:「還是別說了。」
「為什麼?」
「說了你們會害怕。」
「你不說出來我更害怕!」
葛冬看了看姜春梅,過了半天才低聲說:「他的眼珠紅紅的,就要鼓出來了。舌頭耷拉著,都快舔到胸脯了。還有,他的腳尖朝下,直直地垂著,像跳芭蕾舞的一樣。他的身子太長了,骨頭都脫節了,已經不像人。一雙胳膊張得大大的,好像正在撲過來……」
曉曉緊緊抓住了姜春梅的手。
停了停,葛冬又說:「那棵樹上,還刻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姚三文之墓’。」
尹學軍叨唸著這個陌生的名字:「姚三文……」
姜春梅突然說:「葛冬,你穿的是誰的衣服?」
尹學軍這才注意到葛冬穿的是一件墨綠色上衣,一條黑趟絨褲子。他猛地朝後退了一步。
葛冬嘻嘻地笑起來。
姜春梅急切地問:「你說呀,這是誰的衣服?」
尹學軍死死盯著她,說:「穿在一個死人身上,風吹雨淋,不是浪費了嗎?」
姜春梅說:「你快脫下來!」
葛冬說:「我穿著不合身嗎?」
姜春梅生氣了,大聲說:「你不脫,我再也不理你了!」
葛冬說:「好了,我脫。」他慢騰騰地脫下那身衣服,使勁一甩,扔進了路旁的山溝裡,然後說:「走吧!」
四個人順著山道朝鳳黃縣城走。
天已經黑下來,風有些涼。山道上很靜,只有幾雙腳板磨擦沙石路面的聲音。葛冬和尹學軍走在中間,姜春梅走在葛冬旁邊,曉曉走在尹學軍旁邊。除了葛冬,另外三個人的臉色都很白。
曉曉又說:「我早就感到今天不對頭……」
三個人都停下來,轉頭看她。這是她在隧道那一端說了一半又咽回去的話。
「你們看,上午我們來的時候,在隧道里,葛冬突然唱起了京劇,什麼‘不該把兄吊起來’;到了那個山坡上,春梅又朗誦詩,說什麼‘太陽的臉吊在半空中’;後來,葛冬又講他叔叔走鋼絲摔下來,被吊在了半空中……」
姜春梅說:「這些事就是挺蹊蹺。」
她們說話的時候,葛冬總是不時地看尹學軍的眼睛。尹學軍敏感地說:「你總看我幹什麼?」
葛冬欲言又止。尹學軍追問:「到底有什麼事?」
葛冬終於說:「我說出來你別害怕……」
尹學軍緊緊盯著他,不說話了。
「你可能不知道,老輩有一個說法——所有吊死的人,都會變成惡鬼,他們上吊時墊腳用的凳子、磚塊、石頭,千萬碰不得,否則他們的陰魂就會追隨你,一直把你纏死。」
「你什麼意思?」
「剛才我到山坡上觀察了一下——那棵樹下的草很高,很荒,有一堆石頭,肯定是上吊的人事先撿來的,他把那些石頭高高地壘起來,踩著它們,把脖子伸進了樹上的繩套裡……我發現,最上面的那塊石頭不見了。」
「你是說……」
「那塊從山坡上滾下來的石頭,就是那個上吊的人死前蹬開的石頭。」
尹學軍的脊樑骨一下就涼了——剛才他摸了它!
曉曉和姜春梅都看他。姜春梅忽然想起了什麼,轉過頭,不安地問葛冬:「我沒有碰著它吧?」
葛冬搖搖頭。
此時,尹學軍萬念俱灰。
曉曉小聲說:「學軍,別想了,不會有什麼事……」
葛冬也說:「是的,不會有什麼事,那只是一種迷信說法。我們走吧。」
四個人繼續朝回走。
那個黑洞洞的隧道已經消隱在沉沉的夜色裡,看不見了。低處,紅紅綠綠的燈火閃爍起來。
尹學軍突然停下來,對葛冬說:「其實根本沒有什麼守山人,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