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他笑了,笑著問張清兆:「你怎麼了?」
張清兆掩飾了一下,說:「沒什麼。」
他想,也許這個嬰兒是被雷聲嚇的,才睜開了眼睛……
他又朝前湊了湊,發現這個嬰兒正直直地盯著自己。
新生兒的眼睛是不聚焦的,只能看清很近的地方,可是,張清兆卻感到,這個小孩的眼睛炯炯有神,甚至很銳利。
他又一次慢慢地朝後退了退。
這雙黑亮的眼睛竟然直直地追著他看過來。
張清兆一直退到另一張床前,終於避開了這雙眼睛,坐下去,開始發呆。
他又想起了那個穿雨衣的人。那個背影太眼熟了,他慢騰騰地走在黑暗的樓道里,突然一拐就無聲地進了產房……
接著,老婆就生下了這個醜醜的嬰兒。
而那個女醫生卻說,產房裡根本沒有進來過任何人!
這個嬰兒很奇怪,他只是生下來哭了一陣子,然後就不哭了,一直到今天,他始終沒有再哭一聲。
而且,他也只是睜了那一次眼睛,接著,他就一直閉著雙眼。
王涓甚至以為他死了,伸手摸他的鼻子,呼吸很正常。
早晨,張清兆說,昨晚他看見小孩睜眼了,王涓和母親都不信。
母親說:「你一定是太累了,在醫院裡迷迷糊糊做了一個夢。」
張清兆知道,他不是在做夢,他清楚地記得這個嬰兒的眼神,也清楚地記得鄰床那個年輕的丈夫突然笑起來的樣子。
母親來到了陽臺,對他說:「吃飯了!」
他說:「我不吃了。」
「不吃不行!你昨晚一夜沒睡覺,再不好好吃飯,非垮下去不可!」
他只好撳滅煙,跟母親進了屋。
紅棗燉雞湯,還有黃燦燦的油餅。
他和母親在客廳裡吃,王涓在臥室吃,臥室的門半開著。
母親一邊吃一邊說:「清兆,你得給孩子取個名兒。」
張清兆說:「我水平低,取不出來,讓王涓取吧。」
王涓在臥室裡吃得滿頭大汗,她一邊唏溜唏溜喝雞湯一邊說:「還是你取吧,查查字典。」
那個嬰兒躺在她身邊,無聲無息。
張清兆今天還沒有看他一眼。
他在客廳問:「他還睡著?」
王涓伸頭朝襁褓裡看了看,笑了:「醒了,嘴還動呢。」
「睜眼了嗎?」
「沒有。」
母親說:「我想了一個名字——昨夜一直在下雨,乾脆叫雨生吧。」
聽了這句話,張清兆抖了一下。
現在,他一聽到雨這個字就莫名其妙地害怕。
他發覺,籠罩在他頭上的某種宿命味道的厄運總是跟雨有關。
那天,他遇到那個穿雨衣的古怪乘客,就下雨。
他到火葬場去,在停屍房裡見到那具拿著錢的死屍時,也下雨。
那張石膏臉突然出現在他車裡的那天,還下雨。
而這個小孩出生的夜裡,他見到一個穿雨衣的人鑽進了產房,又下雨……
「張雨生——怎麼樣啊?」母親問他。
「挺好的……」張清兆說。
王涓似乎不太滿意,她說:「小名叫雨生,大名以後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