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真相大白

「不錯,和杜蒙當時的位置一樣。解說全部手法之前,再做一個小實驗。泰德,你坐到書桌後那張椅子上——也就是米爾斯當時所處的位置。你比他高很多,但無礙於演示效果。然後我走出來,推開門,注視自己在鏡中的影像。我的辨識度比別人高,正面和背面你都不至於認錯。只要原原本本告訴我你眼中所見即可。」

圖2

鬼魅般的朦朧光線中,房門微啟,詭譎的氣氛令人毛骨悚然。一位菲爾博士出現在門內,與站在門口的另一位菲爾博士四目相對——紋絲不動,神色駭然。

「請看,我沒碰到房門,」一個低沉的聲音傳來。由蠕動的嘴唇判斷,蘭波幾乎百分之百肯定說話的是門裡那位菲爾博士。鏡子猶如迴音壁,將聲音反射回來。「有人主動幫我開門、關門——此人就站在我右側。我沒碰到房門,否則我的影像也會如法炮製。快,你們注意到什麼了?」

「咦——其中一個你顯得特別高。」蘭波審視著對面的景象。

「哪一個?」

「就是你自己,走廊上的這一個。」

「非常正確。首先是因為你我之間距離較遠的緣故,但最最重要的原因是你坐在椅子上。在身材矮小的米爾斯眼中,我簡直是個巨人了,嘿?嗯嗯,哈哈。很好。現在,如果我迅速閃身進門(暫時假定我有這般身手),與此同時右側的同夥也趁亂迅速把門關上,那麼在這令人眼花繚亂的一瞬間,門裡那個人的動作就像是——」

「像是要上前阻攔。」

「正確。如果哈德利也領會了,請過來檢視證據。」

他們又回到書房,哈德利把斜放著的鏡子移開,菲爾博士一屁股陷進椅子裡,喘著氣嘆道:

「抱歉,二位,從米爾斯先生那字斟句酌、有條不紊、精確無誤的證詞中,我早該看清真相才對。現在我試著回想一下他的原話。哈德利,記得幫忙提醒。嗯。」他板著臉,用指關節輕叩腦袋。「是這樣:

她(指杜蒙)正要敲門時,我震驚地發現那高個男人也徑直尾隨她上樓來了。她一扭頭看到他,頓時厲聲說了幾句話……那高個男人置之不理。他走向門口,不慌不忙地翻下大衣衣領,摘下帽子塞進大衣口袋……

「發現了嗎,二位?這是不可或缺的一步,因為鏡中的影像可不能戴著帽子、衣領豎起,書房裡的葛裡莫必須以身穿睡袍的形象示人。但我想不通,他顯然沒摘下面具,但之前這一連串動作又為何如此從容不迫——」

「對啊,面具呢?米爾斯說他沒有——」

「米爾斯沒看到他摘下面具。答案很快揭曉,先繼續回顧米爾斯的證詞:

杜蒙太太叫嚷著什麼,畏縮著靠到牆上,隨後匆忙把門開啟。葛裡莫教授在門口現身——

「現身!非常準確。我們這位條理分明的證人說得分毫不差,真是可怕。但杜蒙呢?這就是第一處破綻。面對如此面目猙獰的傢伙,一個驚慌失措的女人非但沒有衝到門口、向門裡那個本可挺身護佑她的男人求援,反而退縮到牆邊。繼續看米爾斯的證詞。他說葛裡莫沒戴眼鏡(戴著面具,自然不便再加一副眼鏡)。可當時在房裡的人先把眼鏡戴好才合情合理。葛裡莫——按照米爾斯所言——在這段時間裡一直呆若木雞地站著,和陌生人一樣,雙手都插在口袋裡。現在來看最具說服力的部分。米爾斯說:‘在我印象中,雖然杜蒙太太靠在牆邊顫抖不已,那陌生人進屋後,她卻把門關上了。我還記得她的手就放在球形門把上。’這一動作同樣極不自然!杜蒙矢口否認——但米爾斯說得沒錯。」菲爾博士揮了揮手。

「多說無益,就此打住。令我頗感棘手的難點在於:倘若葛裡莫演完鏡子魔術,獨自一人進入書房,那麼他的衣物到哪裡去了?那件黑色長大衣,那頂棕色鴨舌帽,還有假面具,該如何處理?它們都不在書房裡。然後,我想起厄內絲汀·杜蒙曾為劇院和芭蕾舞團製作戲服,又聯想到歐洛克的一番話,便豁然開朗——」

「嗯?」

「都被葛裡莫一把火燒了。」菲爾博士說,「因為這些東西都是紙做的,原理參照歐洛克描述的‘消失的騎士’中那套戲服。在壁爐裡焚燒真正的衣物費時費力,他冒不起這個險,時間不等人,‘衣服’務必即撕即燒、不留痕跡。他之所以燒了那麼多空白信紙——完全空白——就是要掩蓋其他有顏色的紙片。什麼重要檔案啊!我的天,錯得如此離譜,我不如一頭撞死算了!」他揮著拳頭,「重要檔案都藏在書桌抽屜裡,倘若他中彈後勉力去取,怎可能一路上沒有滴落任何血跡!焚燒白紙還有一個目的——用來掩蓋製造‘槍聲’的東西。」

「槍聲?」

「可別忘了,大家都以為這間書房裡發生過槍擊事件。證人們聽到的,實際上是燃放大爆竹的聲音。德瑞曼為籌備‘蓋伊·福克斯之夜’儲藏了不少東西,葛裡莫就順手牽羊了。德瑞曼發現了丟失的鞭炮的真正下落,所以才恍然大悟,難怪他一直唸叨著‘煙火’。唔,鞭炮炸開後的碎片都很厚實,不易焚燒,但又不得不扔進壁爐燒掉,最起碼也得混在那些紙屑裡。我果然找到了一小部分。其實我們早該想到沒人在書房裡開過槍。現今的彈藥筒——就像那支柯爾特左輪手槍的配置一樣——都使用無煙火藥,硝煙能聞到,卻看不見。但是,案發後儘管窗戶敞開,書房中卻仍留有少許輕煙,那就是鞭炮的功勞。

「啊,好吧,重構一遍案情!葛裡莫身穿皺紋紙做成的黑色大衣——顏色和長度都很像睡袍;正面衣領翻下後閃閃發亮,也令自己的映象看上去好似穿著睡袍。鴨舌帽也是紙糊的,假面具和帽子系在一起——所以只要摘帽的動作夠利索,便可將面具一同摘下疊好、塞進衣袋。(對了,葛裡莫外出前已在書房內備妥真正的睡袍。)這件黑色的‘制服’於當晚早些時候被掛進樓下的衣櫃,此舉多少有些輕率。

「不巧,曼根偏偏瞧見了大衣。機警的杜蒙見機行事,曼根前腳剛走,她後腳就忙不迭將紙大衣移往安全的地方藏匿。可想而知,她壓根沒看見衣櫃裡有什麼黃色軟呢大衣——葛裡莫當時正穿著那件大衣,蓄勢待發呢。但既然昨天下午黃色大衣被人發現掛在衣櫃裡,杜蒙也別無選擇,只得一口咬定從一開始它就掛在那兒。這就是變色龍大衣的奧秘。

「現在便不難重建葛裡莫於星期六晚上殺害弗雷、自己也身負槍傷逃回家中之後的行動了。魔術才剛剛揭幕,他和同夥的處境就岌岌可危。葛裡莫遲到了,他本該趕在九點三十分回家,卻拖到九點四十五分。耽擱的時間越長,他告訴曼根客人將要來訪的那個時間也就越迫近,想必曼根早已做好監視來客的準備了。局勢危如累卵,即便冷靜如葛裡莫者也近乎失控。他進入地下室與等候多時的同夥會合,將那件內襯沾有血跡的軟呢大衣掛進玄關的衣櫃,準備事後再處理——但再也沒有機會,因為他死了。杜蒙悄悄開門,伸手出去按響門鈴,然後前來‘應門’;葛裡莫則爭分奪秒完成變裝。

「但他們畢竟拖延太久,曼根終於出聲詢問。葛裡莫一時窮於應付,手足無措,倉皇之際為求自保,反而弄巧成拙。他苦心設計的戲碼,豈能毀在這愛管閒事的窮小子手裡?所以他自稱佩蒂斯,並將曼根和蘿賽特鎖在客廳裡。(你們注意到了嗎,唯有佩蒂斯的嗓音才和葛裡莫一樣低沉?)是的,這是情急之下所犯的錯誤,但他當時就像即將觸地得分的橄欖球員,恨不能騰挪閃避、躲開對方伸來攔阻的胳膊,哪裡還顧得上那麼多。

「魔術圓滿謝幕後,書房裡僅有他一人獨處。上衣很可能血跡斑斑,已經交給杜蒙處理;他脫下那套戲服,解開襯衫,用繃帶包裹傷口。現在只要鎖上門,換好真正的睡袍,燒燬紙做的戲服,把鏡子向上推進煙囪……

「我再說一次,他的征途到此畫上了句號。鮮血再度噴湧而出。負傷之人不可能承受得住這一連串重壓。他並非死於弗雷射出的子彈;而當他奮力——以超人般的神力,他果真成功地——將鏡子推進煙囪之後,他的肺臟猶如一隻支離破碎的橡皮套,被他自己生生撕裂了。他頓時意識到大限將至,口中鮮血狂噴,彷彿大動脈被割斷一般;他掙扎著推倒沙發、撞翻椅子,用盡最後一絲氣力艱難地點燃爆竹。畢生的恩怨糾葛、奔逃輾轉、機關算盡,都在眼前緩緩落幕,世界漸漸遁入暗無天日的永夜。他想放聲高喊,卻已無能為力,喉嚨已被熱血浸透。彼時彼刻,查爾斯·葛裡莫突然大徹大悟,對於艱險人生中最後,也是最石破天驚的這場鏡子魔術,其實他從未篤信自己能夠功成身退……」

「怎麼說?」

「他明白自己正走向死神,」菲爾博士說,「而且奇怪的是,他反倒釋然了。」

雪,悄然飄落。凝滯的燈光愈顯黯淡。冰冷的書房中,菲爾博士的聲音聽來尤顯怪異。房門開了,一個女人的身影立於門口,神色甚是駭人。她一身黑衣,肩上卻仍圍著那條追憶愛侶的紅黃兩色披肩。

「他坦白了一切,」菲爾博士維持著低沉單調的語氣,「他想將真相對我們和盤托出:他殺了弗雷,弗雷又殺了他。但我們一廂情願地誤解了他的真意;直至捕捉到時鐘的玄機、看破卡廖斯特羅街一案的真正面目時,我才明白了他的那些話。天哪,你們還沒想通?回顧一下他彌留之際的最後遺言:

‘是我兄弟乾的。萬萬沒料到他會開槍。天知道他是怎麼離開那個房間的——’

「所以這個‘房間’其實是指弗雷在卡廖斯特羅街的寓所?他拋下弗雷、任其等死的那個房間?」哈德利追問。

「不錯。後來葛裡莫拉開門、沐浴在街燈的光芒中時,恐慌與驚駭毫無徵兆地突然襲擊了他。請對照:

‘前一秒他還在,下一瞬就不見了……我要告訴你我兄弟是誰,免得你們認為我在說胡話……’

「這句話是順理成章的,他認為沒人知道弗雷的存在。以此為基礎,重新檢視那些混亂、晦澀、令人如墮五里霧中的詞語碎片——當時他也聽見醫生宣告自己生還無望——他想向我們解說整個謎團。

「他首先想告訴我們霍華思兄弟和鹽礦,隨即就跳到弗雷之死,以及弗雷如何對他下手。‘不是自殺’——他看見弗雷在街上,所以將弗雷之死偽裝成自殺的計謀就以失敗告終。‘他沒法用繩子’——葛裡莫已經把那條繩子扔了,所以弗雷不可能再用繩子從現場逃脫。‘屋頂’——葛裡莫指的不是自家屋頂,而是他逃離弗雷的寓所時途經的屋頂。‘雪’——雪一停,也就令他的計劃功敗垂成。‘光線太亮’——這句話非常關鍵,哈德利!當他朝街道上張望時,由於街燈的光線太亮,弗雷發現了他,隨即開槍。‘有槍’——當時弗雷手中當然有槍。‘狐狸’也就是‘福克斯’——代表蓋伊·福克斯假面具。最後,‘別怪罪可憐的’——不是德瑞曼,他指的不是德瑞曼;我想,這是他為情急時不得已而為之的謊言而懺悔:‘別怪罪可憐的佩蒂斯,我無意連累他。’」

眾人相對無言,時間彷彿靜止了。

「的確,」哈德利悻悻地同意,「分毫不差。只剩一個問題:油畫上的刀痕是怎麼回事?那把刀的去向呢?」

「我猜那些刀痕無非是想讓這場魔術的效果更為逼真罷了,想必動手割畫的是葛裡莫——純屬個人猜測。至於那把刀,坦白說,我也不清楚。有可能葛裡莫把它也藏進煙囪,和鏡子收在一處,令人以為‘空幻之人’身懷刀、槍兩件武器。可現在煙囪裡也沒有刀,多半是昨天德瑞曼找到之後就拿走了——」

「唯有這一點,」一個聲音響起,「你卻失算了。」

厄內絲汀·杜蒙駐足於門口,雙手交疊於胸前的披肩上。然而她竟滿面笑容。

「你說的每個字我都聽得清清楚楚。」她說,「也許你可以把我送上絞架,也許不行,這都不重要了。我知道,經歷這麼多年風風雨雨,查爾斯一走,我已生無可戀……刀是我拿走的,朋友,我另有他用。」

她笑意未減,眼中更綻放自豪的神采。蘭波終於發現她雙手中藏著什麼東西。只見她猛一踉蹌,蘭波沒來得及攙扶,眼睜睜看著她向前撲倒。菲爾博士緩緩從椅中起身,呆呆地望著她,和她一樣面無血色。

「我又平添一樁罪孽,哈德利,」他說,「我又一次猜對了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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