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要如何執行?」哈德利追問,「更何況,實際情況與他的計劃大相徑庭!」
「不錯,如你所知,人算不如天算。魔術的後半段情節是弗雷造訪他的書房,而此時弗雷其實已死在卡廖斯特羅街的寓所中——稍後我再說明這一段。葛裡莫在杜蒙太太的幫助下,已做了一些準備工作。
「他和弗雷約好在香菸店樓上的公寓裡碰面,時間定在星期六晚上九點鐘,現金交易。(還記得嗎,弗雷興高采烈地辭掉工作、燒掉道具、離開位於萊姆豪斯區的劇院時,大約是八點十五分。)」
「葛裡莫之所以選擇星期六晚上行動,是因為按他雷打不動的習慣,整晚都會獨自待在書房裡,天塌下來也不許人打擾。此外,他出入往返需要取道地下室,通往地下室那扇門是必經之路;而住在地下室的安妮星期六晚上放假。還記得嗎,葛裡莫七點三十分上樓進書房後,直至——證據顯示——他九點五十分開門迎客為止,這期間沒人見過他。杜蒙太太則聲稱九點三十分上樓收咖啡盤時和他說過話。稍後我會解釋為何我不相信這一證詞——事實上,葛裡莫根本不在書房,而是去了卡廖斯特羅街。杜蒙太太奉命於九點三十分左右到書房裡盤桓片刻,然後告退出來。為什麼?因為葛裡莫已吩咐米爾斯九點三十分上樓,在廊廳對面監視書房。米爾斯正是葛裡莫這套魔術所要矇騙的觀眾。但是,如果他上樓之後接近書房門口時,忽然心血來潮要和葛裡莫聊聊,或是見上一面,杜蒙太太便可及時攔阻。杜蒙在拱門處待命,任務就是防止米爾斯因好奇心作祟而接近書房。
「為什麼偏偏選中米爾斯來當魔術的觀眾?因為他一方面認真負責、一絲不苟,能夠嚴格按葛裡莫的指示完成計劃中所需的步驟,另一方面又對‘弗雷’深懷戒懼,當‘空幻之人’上樓時,他必不至於挺身而出、壞了好事。戴面具的來客走進書房前的片刻,是計劃之中最脆弱的一環,倘若米爾斯貿然干預,便萬事皆休了(比如曼根甚至德瑞曼,就很有可能出手阻撓);而且米爾斯也絕不敢邁出自己的房間半步。既然他奉命堅守崗位,就一定會堅持到底。最後一點,他身材矮小,也是中選的原因之一,很快你們就會明白其中奧妙。
「好,米爾斯得到的指令是,九點三十分上樓開始監視。因為‘空幻之人’原計劃很快就要登場。但事實上‘空幻之人’卻姍姍來遲。注意,這裡出現了矛盾:米爾斯接到的指示是九點三十分——曼根卻是十點!理由很明顯,樓下必須有人,才能證明來客確實是從前門進來的,以支撐杜蒙的證詞。不過,曼根有可能好奇心發作,對‘空幻之人’展開盤問——但如果葛裡莫開玩笑地告訴他那人未必會來,即便來也不會在十點之前到達,那就另當別論了。總之,務必令曼根猝不及防、患得患失,好讓‘空幻之人’及時經過客廳房門、走上樓梯,闖過這同樣危險的一關。還有,為做好最壞的打算,萬全之策是將曼根和蘿賽特鎖在客廳裡。
「至於其他人:安妮不在家;德瑞曼用一張音樂會門票就打發了;伯納比無疑在打牌;佩蒂斯去了劇院。萬事俱備,好戲開場。
「九點前不久(多半在八點五十分左右),葛裡莫溜出家門,經由地下室的門來到街上。麻煩來了,大雪已紛紛揚揚下了好一陣,這與計劃不符。但葛裡莫不以為意,他自信有把握在九點半之前大功告成、勝利歸來,屆時大雪未停,往返的足跡自會被積雪覆蓋;同時,‘空幻之人’用繩索從視窗逃逸、卻未留下足跡,也可以用天降大雪來解釋,不致啟人疑竇。無論如何,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離家時,他隨身攜帶一把無從追溯來源的老式柯爾特左輪手槍,只裝了兩顆子彈。不知道他戴了怎樣的帽子,但大衣是淺色的,還綴著亮晶晶的花呢斑點。之所以買下這件尺寸大了好幾號的大衣,原因有二:一來沒人認為他會穿這種大衣;二來即便被人看見,也不會被認出來。他——」
哈德利按捺不住了。
「且慢!會變色的大衣呢?出這事的時候離案發還早。究竟怎麼回事?」
「還得請你再忍耐片刻,翻到魔術的最後一環時,答案自然揭曉。
「唔,葛裡莫此行的目的是會見弗雷。他原打算與弗雷一笑泯恩仇、談笑風生一段時間,少不得要勸說道:‘老弟,這鬼地方留不得!以後你好好享受人生,都包在我身上。搬到我家去吧,這些沒用的家當該扔就扔。不如寫張字條,通通送給房東!’——諸如此類花言巧語,其目的便是讓弗雷給房東留下一張語焉不詳的字條:‘些許家當,於我無用,還請笑納’‘我將回歸墓穴之中’,云云。一旦弗雷身亡,手中有槍,那張字條便自然成為自殺前的絕筆。」
菲爾博士傾身向前:「緊接著,葛裡莫就會掏出手槍,牢牢抵住弗雷的心窩,笑呵呵地扣動扳機了。
「他們身處一座空屋的頂樓。你們都看見了,牆壁驚人地厚實。蝸居地下室的房東還是整條卡廖斯特羅街上最不愛管閒事的人。況且槍口緊貼弗雷胸膛,沉悶的響聲不可能驚擾四鄰。屍體被人發現應該還有一段時間,最起碼也是天亮後的事。與此同時,葛裡莫將做何舉動?殺死弗雷後,他將掉轉槍口,給自己製造一點輕傷,哪怕將子彈留在體內也在所不惜——從當年的‘三口棺材’事件中可知,他擁有蠻牛般強健的體魄、常人難以企及的膽識。他會把手槍留在弗雷身旁,冷靜地用手帕或棉布替自己纏好傷口;子彈必須穿透襯衫,傷口又要用大衣遮掩住,並以膠布包紮妥當,時機一到再撕開。然後就可以回家施展魔術,以證明弗雷曾登門拜訪。於是,弗雷開槍射傷葛裡莫、逃回卡廖斯特羅街、用同一支槍自我了斷,進行死因裁判時,這一系列順理成章的推論不可能令陪審團起疑。我說得夠清楚了吧?本案中的兇手和受害人就這樣被偷樑換柱了。
「這就是葛裡莫處心積慮安排的圈套。倘若一切按照前述劇本如期上演,則堪稱天衣無縫的謀殺好戲;恐怕我們也不太可能對弗雷的‘自殺’有什麼疑問了。
「這個計劃中只有一處障礙:倘若有人目睹弗雷的公寓來了客人——不必認出葛裡莫,發現有人到訪即可——就大事不妙,‘自殺’的可信度便岌岌可危。公寓只有一個入口,也就是香菸店旁邊那扇門。他又穿了件頗為招搖的大衣,而且之前他還身著同樣的裝束來踩過點(對了,香菸店老闆多爾伯曼不久前就注意到有這麼個傢伙在周圍盤桓)。於是,伯納比的秘密寓所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想想看,最有可能窺知伯納比在卡廖斯特羅街擁有秘密小屋的人,不正是葛裡莫嗎?伯納比自己也說過,幾個月前葛裡莫懷疑他畫那幅油畫的動機不純。可想而知,葛裡莫反覆逼問還不算——他還跟蹤伯納比。時時居安思危的人,警惕性是很高的。他知道伯納比有這麼一間公寓,通過偵查,也獲悉蘿賽特手裡有一把鑰匙。於是他計上心來,偷走了蘿賽特的鑰匙。
「伯納比的公寓所在的那座房子,與弗雷的住處位於卡廖斯特羅街同一側。那些房子毗鄰而建,屋頂平坦;只需翻過低矮的隔牆,就可以沿著屋頂從街頭一直走到街尾。這兩間公寓都在頂樓,請回想一下,我們去檢視伯納比的公寓時,在門口發現了什麼?」
哈德利點點頭:「忘不了。一架梯子通往房頂的天窗。」
「正是。而我也發現弗雷的房間外面有個窗臺,踩上去伸手就可以夠到天窗,進而攀上房頂。葛裡莫要到卡廖斯特羅街,一定不會走正面的大路,而是抄我們從伯納比公寓窗戶望見的那條後巷。他從後門進屋(與伯納比和蘿賽特後來選擇的路線一致),直上頂樓,登上房頂,經過一戶戶人家的房頂來到弗雷的公寓頂上,從天窗下到窗臺,可謂瞞天過海、來去自如。而且他很清楚當晚伯納比肯定在其他地方玩牌。
「可嘆天有不測風雲,計劃趕不上變化。
「他必須在弗雷回來之前趕到弗雷的公寓,否則弗雷見他從屋頂翻身而入,必起疑心。但我們知道,弗雷心裡早有預感了。起因是葛裡莫要他帶一條變魔術用的長繩回來……因為葛裡莫需要這東西來捏造弗雷脫逃的假象。也不排除弗雷得知葛裡莫前幾天在卡廖斯特羅街藏頭露尾,說不定還瞄見他從房頂溜進伯納比的公寓,因此弗雷認定葛裡莫在這條街上也有落腳點。
「九點整,兄弟二人在亮著煤氣燈的房間裡聚首。他們聊了些什麼,我們不得而知,這將永遠成謎。但可以肯定的是,葛裡莫打消了弗雷的疑慮,雙方相談甚歡、盡棄前嫌;葛裡莫半開玩笑地勸說弗雷給房東留了字條。然後——」
「這些我都沒意見,」哈德利平靜地問道,「但你怎會了解得這麼具體?」
「是葛裡莫親口承認的呀。」菲爾博士答道。
哈德利目瞪口呆。
「是真的。當我及時察覺我們犯下的滔天大錯之時,我就該明白了。先繼續剛才的話題。
「弗雷寫完字條,穿衣戴帽,正欲動身——葛裡莫想讓現場看上去像是弗雷剛剛外出歸來後便舉槍自盡,也就是說,想製造弗雷剛從葛裡莫家裝神弄鬼回來的假象。兩人準備出門時,葛裡莫突然發難。
「或許弗雷潛意識裡有所防備;或許他自知無力抵抗強壯的葛裡莫,便急忙轉身想奪門而出;或許是兩人扭打纏鬥時造成的結果——總之葛裡莫原本打算將弗雷扭過來、用槍口抵住其心窩,但卻犯下大錯。他開槍了,子彈卻沒能如他所願穿心而過,而是命中了弗雷左肩胛骨下方。後來葛裡莫自己也死於同樣的槍傷,只不過他的傷口在身前,弗雷的傷口則在身後。槍傷雖然致命,但卻不至於當場死亡。兄弟二人殊途同歸,以近乎雷同的方式先後斃命,真可謂造化弄人。
「弗雷應聲倒地。他別無選擇,而且這也是最聰明的選擇,再作掙扎只會促使葛裡莫立即結果他的性命。然而葛裡莫在那一瞬間也驚得魂飛天外,方寸大亂。他的全盤計劃極有可能就此毀於一旦。有人能從背後那種位置開槍自殺嗎?想將弗雷之死偽裝成自殺的希望已極其渺茫。更糟糕的是,他下手的速度還不夠快,弗雷中彈前還來得及放聲尖叫,所以葛裡莫以為已經有人聞聲趕來了。
「好在千鈞一髮之際,他頭腦還算清醒,膽色也還夠壯,足以隨機應變。他將手槍塞進一動不動趴在地上的弗雷手中,並收起那捲長繩。儘管計劃已經走了樣,還是得硬著頭皮執行下去。但如果再開一槍,很可能會被已經豎起耳朵的鄰居聽見,這個險冒不得,加上時間吃緊,他只能倉皇衝出公寓。
「房頂!房頂是他唯一的逃亡機會。幻覺中的追兵正從四面八方湧來;沉睡的恐怖記憶復甦了,匈牙利山脈狂風暴雨中的三座墓穴霎時重現眼前,恍如昨日。他臆想著敵人聞聲而至、在房頂上對他窮追不捨……於是,他慌不擇路,跳進伯納比公寓的天窗,任公寓裡無邊的黑暗包圍了自己。
「直到這時,葛裡莫才驚魂甫定,恢復神智……
「與此同時又發生了什麼事呢?皮埃爾·弗雷身負重傷,但他的身體也稱得上鋼筋鐵骨,否則當年被活埋後怎能苟延殘喘、起死回生?兇手已經逃走了,弗雷可不會乖乖等死,必須立即設法保命。他得去——
「去找醫生,哈德利。昨天你問我弗雷為什麼要朝卡廖斯特羅街另一頭的死衚衕走去,因為(報紙上也說了)有位醫生就住在街尾;後來弗雷也正是被送到那裡去了。弗雷自知受了致命傷,但他豈會甘心就此送命!他掙扎起身,帽子和大衣還在身上,順手把葛裡莫塞給他的那支槍放進衣袋,以備不時之需。他竭力穩住腳步,緩緩下樓,只見冷冷清清的街道並未被剛才的槍聲驚醒。他走了出去——
「你不是問過,他為什麼走在街道正中央,還不停地東張西望?倒不是因為他急著要去誰家,最合理的解釋是——他知道兇手就潛伏在附近,很可能再度出擊。他自認為走在街心很安全。前方有兩個人匆匆疾行。他經過亮著燈的珠寶店,看見了右前方的街燈——
「但葛裡莫在做什麼?葛裡莫側耳傾聽,發覺無人追趕,但心中仍草木皆兵,不敢冒險回房頂檢視。但他心念一轉——往街上看一眼,不就能瞭解剛才那一槍是否驚動什麼人了嗎?他可以下樓去前門口探頭張望,不就解決問題了嗎?不會有任何危險,反正伯納比公寓所在的這座房子並無他人居住。
「他悄悄下樓,輕輕開門;之前他已解開大衣紐扣,將繩索纏在身上。他開啟門——整個人都沐浴在門口那盞街燈的光芒中——正對面緩緩在街心行進的不是別人,恰是不到十分鐘前他在另一座房子裡留下等死的那傢伙!
「這是兄弟二人最後一次四目相對。
「在街燈照射下,葛裡莫的襯衫成了絕好的靶子。強忍劇痛、情緒又亢奮到極點的弗雷一刻也沒有遲疑,癲狂之下,他厲聲高喊:‘第二顆子彈賞給你!’——隨即拔出剛才那支槍,扣動扳機。
「這一槍榨乾了弗雷的最後一線生機。鮮血噴湧而出,他心知死期已到,又大喊一聲,拼命將手槍(已經沒有子彈了)朝葛裡莫擲去,隨後迎面倒地。兩位老弟,這就是卡廖斯特羅街三名證人聽見的那一槍,葛裡莫還沒來得及關門,這顆子彈就射進了他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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