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伍 荒墳地

他們駛出了密雲公寓之後,蔣中天又想起了那個問題,說:「洪原為什麼一直沒有報案呢?」「我也不明白。」蔣中天陷入了沉思。

車從高麗屯出口開出去,駛上那條平坦的公路之後,兩個人都不說話了,都緊緊盯著正前方。

天上掛著一彎猩紅的月亮,它不動聲色地追隨著他們的車。還有明明暗暗的星星,像蟲子一樣在黯淡的天幕上密匝匝地蠕動著。

一路上,蔣中天仍然沒有見到一輛過往的車。

他突然又想起李作文來。

那天,他的車一直緊緊追隨自己,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了呢?

現在,他是不是還潛伏在這條詭異的公路兩旁?

蔣中天轉頭看了看文馨,藉著前面車燈的光,她的臉色似乎更加蒼白了。她緊緊抓著方向盤,不安地左右張望著。

那個岔路口好像突然就出現在了前面。

蔣中天的心一下就提起來,他朝前指了指,說:「你看,岔路口!」文馨似乎哆嗦了一下:「在哪兒?」「前面!」文馨下意識地朝前探了探身子,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才說:「我沒看見哪!」蔣中天說:「再朝前開一段你就看清了。」車很快就到了那個岔路口。

蔣中天說:「岔路口!看到了吧?」文馨驚恐地看了看蔣中天,顫巍巍地說:「不過是公路拐了個彎,哪裡來的岔路口?」然後,她把車頭一偏,直直地朝右邊那條岔路開去了。

「走左邊那條路!」蔣中天喊道。

「左邊沒有路!」文馨也喊起來。

蔣中天急了,伸手抓住方向盤,用力朝左扳。

「你要幹什麼?」文馨一邊大叫一邊全力朝右扳方向盤。

車終於衝上了右邊這條公路。

蔣中天收回了手,呆住了。

文馨一邊氣呼呼地駕駛一邊大叫:「左邊是深溝!是荒草!你不要命啦?」蔣中天傻傻地看了看她,忽然好像從她的眼睛裡看到了另一雙「外客」的眼睛!

那是一雙深邃的男人的眼睛,它躲在文馨的眼睛後,苶苶地看著他。

因此,他在文馨的臉上看到了點點滴滴若隱若現的男相!

他被震懾住了,呆呆地說:「好吧,文馨,我跟你走。」說來也怪,這節骨眼,那個彎彎的月亮竟然鑽進了厚厚的雲層,他們越朝前行駛越黑暗。

終於,文馨說:「你看見了嗎?快到啦!」蔣中天一直看著前方,前方黑咕隆咚,什麼都沒有。

他沒有說話,繼續盯著前面。

文馨轉了轉方向盤,車就拐上了一條土路。這條土路坑坑窪窪,曲裡拐彎,伸向遠方。路旁長著深深的荒草。

「文馨……」蔣中天叫了她一聲。他的聲音在顫抖。

「嗯?」「咱們回去吧?」「眼看就到了,你怎麼又改變主意了?」她沒有一點調轉車頭的意思。

「到底還有多遠?」「前面就是呀,你沒看見?」前面是一片荒野。

蔣中天知道,文馨不可能聽他的了。她已經不是文馨。

車拐來拐去,好像在尋找停車位,終於停下來。

蔣中天轉著腦袋朝外面看了看,四周的荒草有了高低起伏。

文馨一邊解安全帶一邊小聲說:「不論怎樣,我都想把這個別墅賣掉,哪怕半價。今天你要是不跟我來,我死活是不敢回來的。」下車之前,她順手拔下了鑰匙。這個動作被蔣中天看在了眼裡,他的心「咯噔」跳了一下。

她回過身說:「中天,你下車呀!」蔣中天抖抖地開啟車門,也下來了。

這時,猩紅色的月亮又鑽出了雲層,天地間有了微微的光亮。一陣冷風吹過來,他哆嗦了一下。

四周一片曠野,除了荒草還是荒草,除了七扭八歪的樹還是七扭八歪的樹,哪來的房子?

他朝地上看了看,猛地發現,那起伏的荒草下是一個個墳墓!

這是一片墳地!

「前面那一棟就是。」文馨一邊說一邊掏出一支小手電筒,開啟,踩著荒草朝前走,像個夢遊者,偶爾被節骨草之類的植物絆個趔趄。

她輕聲說:「物業公司也不剪草,路燈也都壞了,你小心點啊。」蔣中天像傻子一樣木木呆呆地跟在她身後。

走了一段路,文馨停下來。

她慢慢回過身,指了指前面,輕輕輕輕地說:「就是這一棟……」蔣中天朝前看了看,在幾棵粗壯的榆樹之間,有一座高大的墳,墳前立著一塊墓碑,旁邊插著一根高高的引魂幡,那紙錢隨風飄搖著,像命運:「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嘩啦……」這座墳墓的四周光禿禿的,沒有荒草。

看來,它是一座新墳。

不過,它的上面有個黑糊糊的洞口,正好能鑽進一個人。

蔣中天一下就想起了文馨做過的那個怪夢:那房子突然變得非常狹小,就像一個悶悶的墳墓。她伸手四下摸了摸,竟然摸到一個人在她身邊躺著……

文馨在墳前停下來,小聲說:「你先進,我跟著你。」蔣中天顫顫地說:「你把手電筒給我。」文馨就把手電筒給了他。

他朝墓碑上照去,清清楚楚地看到四個猩紅色的大字:洪原之墓。

「你進呀!」文馨催促他。

蔣中天嘶啞地喊了一句:「文馨,快跟我跑啊!」然後,他轉過身就要跑,卻撞在了一個高大的身體上。

他驚叫著後退一步,看到了一張貼滿創可貼的臉,這張臉在月光下微微地笑著!

他的魂兒像水分一樣迅速蒸發,嫋嫋地消散在陰森的夜空中。

他從死而復活的洪原身旁衝過去,發瘋地朝前狂奔。

洪原像麻雀一樣一下下地跳著,直僵僵地追上來。

蔣中天已經不知道路在哪裡了,他一邊跌跌撞撞地朝前跑,一邊號啕大哭。在這荒郊野外,那哭聲顯得恐怖而淒涼。

洪原追到土道前,一下就不動了。那條土道好像是一個什麼分界。

而蔣中天還是朝前跑。

他的魂兒早已經蒸發光了。

現在,他只剩下了骨肉,毛髮,指甲。

一堆骨肉、毛髮、指甲在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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