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哈里曼猛地站起來,幾乎是撲到特里維廉醫生跟前。他那精心打造的沉著冷靜的形象第一次丟失了。「這裡在搞什麼名堂?」他喊道,「你認為你在幹什麼?」

「我不知道……」倒霉的醫生張口說。

「我懇請您剋制一些,哈里曼巡官。」典獄長插到兩人之間,主持局面,「福爾摩斯先生原來在這個房間裡?」

「是的,先生。」特里維廉回答。

「房門是像我剛才看見的那樣,從外面鎖著和閂著的?」

「是的,先生,這是監獄的規定。」

「最後看到他的人是誰?」

「應該是裡弗斯,在我的吩咐下,他給他拿了一杯水。」

「我拿了,可他沒喝,」勤雜工嘟囔道,「他也沒說什麼,就是躺在那兒。」

「睡著了?」哈里曼走向特里維廉醫生,直到兩人相隔只有幾英寸,「您真的要告訴我他病了嗎,醫生?還是,或許,像我一開始斷定的那樣,他是在裝病——第一是為了能被帶到這兒來,第二是為了找機會溜出去?」

「第一,他確確實實是病了,」特里維廉答道,「至少,他發著高燒,瞳孔放大,滿頭大汗。我可以證明,因為是我親自給他做的檢查。至於第二,他不可能從這裡走出去,像您假設的那樣。看看這門,老天!門是從外面鎖的。只有一把鑰匙,而它從來沒離開過我的桌子。還有門閂,一直都閂著,裡弗斯剛剛才把它們拉開。即使他有本事以某種蹊蹺的不可思議的方式走出這個房間,您認為他又能去哪兒?首先,他必須穿過這間病房,我整個下午都坐在桌前。你們三位先生進來的那道門是鎖著的。在這裡和前大門之間起碼還有十幾道門鎖和門閂。您是要告訴我,福爾摩斯幽靈般地穿過了所有這些嗎?」

「的確,走出霍洛韋應當說是不可能的。」霍金斯附和道。

「沒人能離開這個地方,」裡弗斯咕噥道,好像私下裡想到什麼笑話似的傻笑起來,「除非他叫伍德。伍德今天下午才離開這兒,但不是自己走出去的。我估摸著不會有人想到問他去哪兒,或者啥時候回來。」

「伍德?誰是伍德?」哈里曼問。

「喬納森·伍德在這個醫務室待過,」特里維廉醫生答道,「你說得這麼輕鬆是不禮貌的,裡弗斯。伍德昨晚去世了,不到一小時前被人用棺材抬了出去。」

「棺材?你是說一口密閉的棺材從這個房間抬出去了?」我看得出警探的腦子在轉,並和他一樣意識到這是福爾摩斯脫身的最明顯的辦法——實際上也是唯一的辦法。他轉向勤雜工。「你拿水進來時,棺材在這兒嗎?」

「可能在的。」

「你有沒有讓福爾摩斯一個人待著,哪怕是幾秒鐘?」

「沒有,先生。一秒鐘也沒有。我的眼光從來沒有離開過他。」勤雜工的腳動了動,「哦,也許我去看了看發病的柯斯林。」

「你說什麼,裡弗斯?」特里維廉叫起來。

「我開啟門,走進來,福爾摩斯先生在床上睡得很沉。然後柯斯林咳嗽起來,我把杯子放下,跑出去看他。」

「然後呢?你後來看見福爾摩斯了嗎?」

「沒有,先生,我安頓好了柯斯林,就回去把門鎖上了。」

一陣長長的沉默。我們都站在那兒,面面相覷,好像在等著看誰敢說話。

是哈里曼。「棺材在哪兒?」他喊道。

「應該是抬到外頭去了,」特里維廉回答,「有一輛馬車等著把它送到馬斯韋爾山的殯儀館去。」他抓起了外套。「也許還不太晚。如果棺材還在那兒,我們就可以在它離開前把它截住。」

我永遠忘不了我們衝出監獄的過程。霍金斯衝在前面,怒氣衝衝的哈里曼在他旁邊,後面是特里維廉和裡弗斯,我跟在最後,手裡還拿著書和鑰匙。它們現在看起來多麼可笑啊,就算我能把它們交給我的朋友,再加一架梯子和一條繩子,他也不可能自己走出這個地方。霍金斯向各個衛兵打了訊號,我們一行人才得以離開。一道又一道鎖著的門被開啟放行,沒有人擋我們的路。我們走了一條跟我來時不同的路,這一次經過了一間洗衣房,人們在巨大的洗衣盆跟前流汗工作;另一間佈滿鍋爐和彎曲盤繞的金屬管的屋子是給監獄供暖的。最後,我們穿過一座較小的長滿青草的院子,來到了一個顯然是邊門的出口。在這裡,才有一個警衛試圖攔住我們的去路,要求出示通行證。

「別犯傻,」哈里曼厲聲道,「不認得你的典獄長嗎?」

「開啟大門!」霍金斯跟著說,「沒時間耽擱。」

警衛立即遵命,我們五人走了出來。

就在走出來的時候,我不禁尋思起共同促成我朋友脫逃的那些奇異情形。他假裝生病,居然瞞過了一位訓練有素的醫生。哦,那還算容易。他對我也做過類似的事。可是他正好在有一口棺材要送走的時候混進了醫務室病房,而且居然能利用一扇開啟的房門、一陣咳嗽和一個頭腦遲鈍的勤雜工的笨拙。當然,我並不在乎這樣還是那樣,如果福爾摩斯真的找到了某種神奇的方法離開這裡,我只會喜出望外。但即便如此,我仍然覺得有些地方不對頭。我們可能匆匆地得出了錯誤的結論,而這或許正是他期望的。

我們來到了一條滿是轍印的大道上,它貼著監獄的一側,一邊是高牆,另一邊樹木成行。哈里曼叫起來,指著前面。一輛馬車停在那兒,兩個人正在把一個盒子裝到車後;從大小和形狀來看,那顯然是一口簡陋的棺材。我必須承認,看到它時,我感到一陣輕鬆。那一刻,我幾乎願意交出一切,只要能看到夏洛克·福爾摩斯,親自確定他的病確實是假裝的而不是蓄意下毒的結果。但是,當我們快步走上前時,我短暫的歡喜被徹底的沮喪取代了。如果福爾摩斯被發現和拘捕,他會被拖回監獄,哈里曼會確保他永遠不會有第二次機會,我將永遠見不到福爾摩斯了。

「等一等!」哈里曼喊道,大步走向那兩個男人,他們已經把棺材搬成斜對角的位置,扶著它,準備擱進馬車。「把棺材放回地面!我要檢查。」那兩人是粗魯骯髒的搬運工,看上去是父子倆。他們疑慮地對視了一下,照辦了。棺材被平放在礫石路面上。「開啟棺材!」

這一次,兩人遲疑了——抬一具死屍是一回事,開啟棺材看是另一回事。

「沒關係。」特里維廉安慰他們說。奇怪的是,正是在這一刻,我才確信我認識他,並想起了我們以前在哪兒見過。

他的全名是玻西·特里維廉,六七年前,他來過我們在貝克街的住所,迫切需要我朋友的幫助。我現在想起來了,有一個病人叫布萊星頓,他的行為相當詭異,最後被發現在自己的房間裡上吊而死……警察認定是自殺,福爾摩斯立馬提出異議。很奇怪,我居然沒有立即認出他來。我以前是很仰慕特里維廉的,曾研究過他在神經疾病方面的工作——他獲得過著名的布魯斯·品克頓獎。但當時他的境遇不佳,顯然後來又有所惡化,因為我這次見他衰老了許多,疲憊和失意的臉色改變了他的外貌。我記得,第一次見面時,他並沒有戴眼鏡。他的健康狀況顯然下降了。但確實是他,淪落到了做監獄醫生的地步——一個遠遠低於他的水平的職務。帶著一陣被我小心掩藏的興奮,我又想到,他一定在這次逃跑行動中起了同謀作用。他當然欠著福爾摩斯一份人情,若不是那樣,他為什麼要假裝不認識我呢?現在我明白福爾摩斯是怎麼睡進棺材裡的了,特里維廉故意讓勤雜工當班。否則他怎麼會信任一個顯然不適合這種職責的人呢?棺材大概就放在附近,一切都是事先計劃好的。可惜的是,兩個搬運工幹活兒太慢,他們現在本應該在去馬斯韋爾山的路上。特里維廉的協助看樣子不能成功地幫福爾摩斯越獄了。

一個搬運工拿出一根撬棍,我看著它被插進棺材蓋下。他往下一壓,蓋子被撬開,木頭裂了。兩人走上前把蓋子拿掉。哈里曼、霍金斯、特里維廉和我都不約而同地靠到近前。

「是他,」裡弗斯咕噥道,「是喬納森·伍德。」

的確。躺在那裡雙眼望天的是一具臉色灰白、形容枯槁的人體,絕對不是夏洛克·福爾摩斯,而且絕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