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想起上次前往特別看護贍養院探訪曾根崎時,他是用左手跟我握手。左撇子的人抽出軍刀斜砍,刀傷當然是從左肩到右腰。換句話說,哥哥背上的刀疤並不是假的。
「既然如此——」我將身體湊上前去,「那裝砒霜的小瓶子又是怎麼回事?你何必撒謊,說什麼我把小瓶子帶走了?」
「等等,這件事我可沒有撒謊。村人看見你拿走了小瓶子,這是真的,村人沒有必要騙我。我一直跟在你身邊,一方面也是擔心,不知你想拿那些砒霜做什麼。」
「那你右手腕上怎麼沒有燙傷疤痕?從前我握你的手時,可沒摸到任何疤痕。」
「這你上次也提過。到底是誰告訴你我手上有疤痕的?我這輩子從來沒有嚴重燙傷過。」
大久保當時說得一清二楚,而且燙傷的原因也描述得相當具體。不過,任何人都有記憶出錯的時候。
「你到現在還在懷疑我?」
「不,我已經不懷疑了。我相信媽媽的死,跟哥哥無關。」我說。
「那當然,誰會殺死自己的母親?」
「不過——你那句‘當初要不是你亂來’又是什麼意思?」
「我說過這種話嗎?什麼時候?」
「守靈夜儀式後的宴客餐會上。雖然當時我喝醉了,但這句話我可是記得一清二楚。」
「——噢,你說那件事嗎?那是因為你四處查探我的事,我必須好幾次大老遠到東京跟蹤你,結果害我沒有照顧好母親。那只是一句氣話,你不用在意。」
戰爭結束後,許多中國人拯救了危在旦夕的日本孤兒,將他們當成親生子女一般扶養長大;同樣,身為日本人的母親也拯救並扶養了中國孩童。正因中、日雙方都有這些善良仁慈的好人,無數幼小生命才得以獲救。只要遇上的人、遇上的時機稍有差錯,我跟哥哥可能都無法活到今天。
「對了,和久。既然誤會解開了,我有個提議——你要不要回老家住?兄弟不住在一起,很多事都不方便。」哥哥的聲音中充滿了暖意。
「——由香裡說要帶夏帆回我家住。」
「噢!」哥哥喜出望外地說,「原來如此,那真是太好了。她們兩個要跟你團圓了?這真是天大的喜事。你的眼睛看不見,我一直牽掛著,現在我終於能放心了。」
「哥哥,你要不要也搬來東京?我家還有空房間,東京的生活比巖手便利得多,需要到東京地方法院時,你也不必千里迢迢從巖手趕到東京。」
「不,我想住在這裡,守著媽媽的墳墓。」
「好吧,但官司怎麼辦?」
「我想讓更多人明白遺孤不是外國人,而是在戰敗後的混亂局勢中被遺留在中國的日本人。現在有很多遺孤只能無奈地靠清寒補助金過活,我想讓他們的老年生活更有保障。這麼多年來,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這件事上——但我上次也說過,我打算放棄了。」
「為什麼突然說要放棄?是什麼改變了你的想法?」
「跟在你身邊的時候,我聽你說了不少真心話,這才明白我的任性給你添了不少麻煩。既然是這樣,不如放棄算了。」
我心中充滿了羞愧與歉疚。這段日子我探訪任何人,都會和他們說起對「哥哥」的懷疑及不滿,其中當然不乏刻薄嚴厲、充滿敵意的字眼。我說出的每一句話,想必都深深傷害了哥哥。他站在旁邊守護著我時,臉上真不知有著什麼樣的表情。
「那些並不全然是真心話。當時我滿腦子懷疑,簡直像著了魔一樣——負面的感情完全佔據了我的思緒。」我略一思索說,「我希望你不要放棄這場訴訟。如今我完全能夠體會你的心情。」
「——我從前才是滿腦子怒火,被負面感情佔據了思緒。得不到家人的支援,讓我變得心情暴躁,想法也越來越偏激。曾根崎說的那句話,讓我印象深刻:並不是希望你原諒國家,而是期盼你不要疏忽了‘真正重要的東西’。」
「不,官司還是應該繼續打下去。這與憤怒無關,而是為了追求安定的老年生活,為遺孤們謀福祉。若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你儘管說。」
「謝謝你,和久。我只拜託你一件事。」哥哥故意賣了個關子,半晌後才說,「媽媽的忌日,你一定要回來掃墓。子女沒辦法為父母掃墓,是最大的不幸。」
哥哥這句話說得萬般無奈。他的生活太困苦,已好幾年沒辦法回中國為養父掃墓了。
「——哥哥,今年我們一起回中國吧。我們去探望你的養母,去為你的養父掃墓。他們把你拉扯大,我還沒有跟他們道謝呢。」
「噢,這主意不錯。」
「對了,我前陣子在調查時,遇上了一位第二代遺華日僑,名叫張永貴。你還記得嗎?當年我們在東北時,有個女孩一直跟我們一起生活,後來還跟著我們逃難。張永貴似乎就是那女孩的兒子。」
「我怎麼可能會忘?後來她發了高燒,大人們迫不得已,只好將她託付給一對中國夫婦。我說過要保護她,卻沒辦法遵守約定,一直感到很自責——她也回國了?」
「是回國了,但前幾年過世了。」
「——嗯。」哥哥沮喪地說,「這些年來,我一直期盼能與她再見上一面。可惜造化弄人,最後還是沒能實現。」
「你還愛著她?」
「她是我的初戀情人。小時候沒能守住約定,長大後我一直在中國尋找她,卻始終沒能找到。原來她已在中國結了婚。雖然命運多舛,但最後若能過得幸福,我也替她開心。我只能衷心這麼期望。」
原來這就是哥哥終身不娶的原因。他並非因為是必須經常躲躲藏藏的假貨,才找不到伴侶。純純的戀情及痛苦煎熬的悔恨之意,禁錮了他的心靈。
「——和久,不管有沒有血緣關係,你我都是一家人,你是村上家的一分子。這點你絕對不能忘了。」
哥哥說得斬釘截鐵。對於有救命之恩的中國養父母,他把他們當成真正的父母一般看待。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可說是具有十足的說服力。
「她養育了我幾十年,跟親生母親已沒什麼不同。養育之恩當然大過血緣關係。」
哥哥從前說過的話,浮現在我的腦海。養育之恩當然大過血緣關係。那時候,我誤以為哥哥深愛中國養父母勝於親生母親,因而反唇相譏。我完全沒想到哥哥說出這種話,其實是為了我。
「一邊是拋下自己的生母,一邊是養育自己幾十年的養母,當然會覺得養母跟自己比較親,這是很正常的事吧?」
「哥哥」曾在東北被河水捲走,我一直以為他對選擇揹我渡河的母親心懷怨懟,因此在我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以為他是在抱怨母親當年曾將他「拋棄」在河中。但事實上並非如此。哥哥的這段話,其實是站在我的立場上說的。
哥哥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對他心懷感激。在逃難的過程中,若不是哥哥替我捱了一刀,此刻我早已成了東北泥土下的一堆枯骨。
雖說我展開調查是基於對「哥哥」的懷疑,但如今回顧這場行動,可說是讓我有了彌足珍貴的收穫。我查出來的真相顛覆了我自己的身世,卻也讓我深深明白了母親及哥哥的善良及仁慈。
我腦中浮現出愛著我、守護著我、細心將我呵護長大的母親,我雖是養子,她卻將我當親生兒子那般對待。
沒錯,養育之恩當然大過血緣關係。我這一生絕對不會忘記母親及哥哥對我的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