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住在巖手的「哥哥」是我的救命恩人?那個偽裝成村上龍彥,而且可能為了遺產而殺害母親的男人,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這陣子我不斷追查「哥哥」的真實身份,應該早已被他當成了眼中釘才對。只要我一死,他就能永遠以村上龍彥的身份活下去。為什麼他要特地救我的性命?母親生前曾告誡我「絕對不能去挖你哥哥的底細」。難道「哥哥」雖然是假貨,卻不是個壞人?

當初在北海道的暴風雪之中,倘若沒有「哥哥」相救,我根本到不了稻田富子的家。

一想到這一點,我頓時感到背脊躥起一陣寒意。

我在「哥哥」的引導下抵達了稻田富子的家,而稻田富子再三向我保證「哥哥」絕對不是假貨。這是否意味著一切都是陰謀?

我所遇見的稻田富子,真的是稻田富子本人嗎?

據說,稻田富子是個土生土長的北海道人,雖然曾在東北住過幾年,但歸國後便一直住在北海道,說話時理應使用北海道的方言。

「客人,你們是內地來的?」

「客人,別忘了穿手套!」

當初與比留間一起遇到的那個北海道計程車司機,將本州島稱為「內地」,並將戴手套稱為「穿手套」。然而同樣的情況,稻田富子說的卻是「你特地從本州島來到北海道」及「你一直戴著手套嗎」。當然這些都只是微不足道的細節,而且就算是在北海道,也不見得人人都說方言。

但是——倘若把這當成一場計謀,這些疑點就都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釋。當初在公民館與比留間交談時,他語帶恫嚇地對我說:「每個人都有不欲人知的過去。抱著半吊子的好奇心亂揭他人的瘡疤,可能會惹禍上身。」光從這句話,就可聽出他是與「哥哥」站在同一陣線的,這也意味著他一定知道「哥哥」的真實身份及過往經歷。當他得知我想前往北海道探訪稻田富子時,卻又毛遂自薦地擔任起嚮導。關於這一點,他是這麼說的:

「警察正在調查龍彥先生的事……畢竟當初是我協助龍彥先生取得的永久居留權,我有責任證明他是真的遺孤……雖然我們的出發點不同,但追求真相的心情是一樣的。既然如此,何不一起……」

對於比留間的這番說辭,我並未囫圇吞棗地全盤相信。但當時我正苦惱於不知該找誰帶路,最後只好接受他的提議。仔細想想,或許早在那時候,我就已落入騙局。比留間與「哥哥」商量之後,安排了一個假的稻田富子,那棟屋子也是假的,多半是某個熟識友人的家吧。他們把我帶到那裡,讓假的稻田富子在我面前再三強調「哥哥」是真貨。

比留間告訴計程車司機的地址,當然也是假的。我的眼睛看不見,就算被帶到完全不一樣的地方,也無法看出破綻,除了相信帶路人所說的話,我沒有其他選擇。在暴風雪中,「緘默的恩人」救了我的命。或許那是因為「哥哥」放心不下,一直跟在我身後,卻連比留間也沒有告知。比留間剛到假稻田富子的屋子時,顯得相當驚愕,這或許並非因為看見我還活著,而是因為看見了按照計劃不該出現在那裡的「哥哥」。

只要將這三人認定為共犯關係,當時的詭異氣氛便解釋得通了。屋內多了「緘默的恩人」這個神秘人物,卻從頭到尾都沒有人跟他攀談,多半是因為「哥哥」將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別跟我說話」。

我努力挖掘出當時的談話細節,想要找出稻田富子的話中是否有矛盾、不自然之處。針對逃難過程的辛酸,我曾說了這樣的話:

「死亡的陰影隨伺在側,我還記得那片乾枯的白樺林,實在令人毛骨悚然,簡直像是一條條從地底下突出來的白骨手臂。」

稻田富子聽了我這段形容,卻誤以為是開拓團內的生活,給了我這樣的回答:

「——是啊,那片俯瞰著村落的白樺林,確實有些陰森……村上先生,我真的很感謝你的母親,無論生活多麼苦,她還是願意將珍貴的玉米分給我。」

不對,完全錯了。當初為何沒有聽出疑點,此時想來實在有些不可思議。我們一家人所在的開拓團周圍是一望無際的農田,必須走上很久才能看見森林或河川,在那樣的環境之中,哪有什麼俯瞰著村落的白樺林,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們的農田相當肥沃,還僱用了三名苦力來增加耕種面積,生活一點也不苦,收割時玉米會堆得像山一樣高。

稻田富子說的那些煞有介事的描述,都是她在其他開拓團裡的回憶。還有一點,她對遺孤們控告政府的來龍去脈可說是瞭如指掌,這表示「哥哥」很可能是從共同控告政府的遺孤同伴中,找了一位值得信賴的老婦人來扮演稻田富子。

他們如此大費周章,都是為了讓我相信「哥哥」是真貨——

但倘若真是如此,「哥哥」在造船廠內為何又要冒險救我?當時他只要袖手旁觀,追查真相的眼中釘自然會從世界上消失。

「由香裡,」我轉頭對女兒說,「等夏帆出院後,我希望你能陪我走一趟北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