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東京

這多半是將鎮靜劑配燒酒服用的副作用吧。我試著凝聚意識,半透明的袋子一層一層破裂,記憶重新恢復了清晰。

「連線受檢查也不肯,不是有些古怪嗎?」我接著說道。

「捨不得捐出器官是人之常情。」

「就算我提出dna鑑定的要求,哥哥也一定會拒絕。我曾考慮過瞞著哥哥偷偷送樣鑑定,但我眼睛看不見,沒辦法偷撿他掉的頭髮。」

「以這種方式進行dna鑑定恐怕有困難。訪日調查團中,提出鑑定要求的遺孤或候補親人也不少,我曾聽他們提過。由於頭髮本身沒有核細胞,直接拔下來的頭髮可進行鑑定,但自然脫落的頭髮不行。」

就算我趁哥哥睡覺時偷拔他的頭髮,也一定會被察覺。看來只能靠蒐集線索來查出真相了。

「喂!你怎麼亂丟菸蒂?」前方傳來嚴厲的斥罵聲。

鑑定是不用想了。我身旁的磯村發出了衣服摩擦的聲音。前面那個人咂了咂嘴,腳步聲逐漸遠去。

這種隨手亂丟菸蒂的習慣,是什麼時候養成的?

「——最近到處都禁菸,走到哪裡都會捱罵。」磯村也咂了咂嘴,「村上先生,這是一場相當重要的訴訟,希望你能協助我們。」

「我反對哥哥繼續打這場官司。明知道贏不了,這麼做只是在浪費時間與金錢——」

「連親人都抱著這樣的想法,阿龍承受的壓力一定不小。你不明白這場訴訟的重要性,可見你一定不知道我們幾十年來過著多麼煎熬的生活。」

「戰敗的時候,我在東北也吃了不少苦。在難民收容所裡——」

「阿龍跟我說過,你在戰後第一年就順利回到了日本,而我們可是被扔在中國長達數十年,你跟我們可說是天差地遠,我希望你能仔細聽一聽遺孤的心聲。」磯村談起這個話題,語氣彷彿蒙上了一層悲傷的陰影,「我在一九四四年前往東北,當年我才八歲。指派給我們那團人的土地太過貧瘠,不適合發展農業。‘拓殖委員會’早在事前土地勘查時就已得知這一點,卻以‘這裡是戰略上的重要據點’為由,硬把我們那團人分發到那個地方。東北有著天寒地凍的氣候,洗好晾起來的衣服,到早上都會變成冰柱。我們只能住在莎草編成的草屋裡,從縫隙灌進來的風雪幾乎快把我們凍死,連鼻水也快要結冰,當時我母親常告誡我‘別讓鼻水掛在臉上’。不論煮飯還是洗衣服,用的都是融化的雪水。」

跟他的情況相比之下,當時我在東北的家庭要富裕得多,不僅擁有十町步(約十公頃)的肥沃農田,而且還有餘力僱用苦力(中國的基層勞動人口)。

日本戰敗後,有十多萬人送命,死因各不相同。有的在與蘇聯軍隊的戰鬥中喪生,有的被擄到西伯利亞後喪生,有的因日本政府的全體動員令而喪生,除此之外,還有飢餓、嚴寒、疾病,以及——自殺。

在我的眼前,應該是一幅美麗的景色,這裡有著直徑長達三十米的噴水池、蒼翠的樹木,以及花壇裡色彩繽紛的花朵。但聽著磯村的話,浮現在眼皮內側的畫面彷彿逐漸遭烏雲籠罩。我甚至可以聞到類似鐵鏽味的血腥臭氣。磯村在法庭上做證時,聲音一定也跟現在一樣痛苦而嘶啞吧。

「我的母親為了保住我的性命,只好將我交給中國人扶養。中國有句話說‘棒下出孝子’,意思是教育孩子必須嚴厲。養父母深信這句話,因此對我相當嚴格。」

磯村說到這裡,突然低聲唱道:「追著野兔的那座山——釣著鯽魚的那條河——」那是一首著名的童謠《故鄉》。磯村唱了兩句後接著說道:「當初在中國的時候,我為了不讓自己忘記日語,經常唱這些童謠或民謠,但我只能偷偷唱。我的境遇跟阿龍不同,養父母對我一點也不好,因此我不喜歡中國人。」

打日本人的是中國人,救日本人的也是中國人,哥哥經常將這樣的話掛在嘴邊。但磯村與哥哥不同,對中國人懷恨在心。

磯村繼續描述著他的遭遇。他憤然離家出走,成了流浪兒,後又被送進了孤兒院。在孤兒院裡,有許多中國孩童都是因父母遭日軍殺害才成為孤兒。當時孩童之間流行一種在地上畫方格並在裡頭踢石子的遊戲,稱為「跳房子」,但磯村根本無法加入他們的遊戲,每天不是跟他們打架就是遭受欺凌。那些孩子最常罵磯村的兩個字眼,是「東洋鬼」跟「日本鬼子」。

「過了一陣子,另一對中國夫婦領養了我。這對夫婦比一開始的養父母好得多,為了利用他們的善心,我一直裝個好孩子。他們供我上高中,畢業後我當上了教師,收入還算不錯。」

「——即使如此,你還是想要回國?」

「那當然,就算活在中國,我的心還是日本人。我滿心期待只要能回日本,就不會再有人罵我‘日本鬼子’,從此就能過幸福快樂的日子。但是——這個心願一直無法實現。」磯村的聲音中充滿著焚燒的怒火,「當時的岸內閣走的是親美、親臺灣路線,引起了中國的不滿,後來的長崎國旗事件,更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日中友好協會在長崎市的百貨公司內舉辦了一場中國商品展示會,有日本青年強行將會場上懸掛的中國國旗扯了下來。其雖一度遭警察逮捕,但警察事後以「國旗沒有損壞,因此不能以器物毀損罪論處」為由將其釋放。

我雖然眼睛失明,卻可看出眼前的磯村就像一座蓋上了蓋子的熔鐵爐,乍看之下有如粗獷而冰冷的鐵塊,其實內部熊熊燃燒著紅蓮烈焰。

「接下來就進入了‘文革’時期。我們這些日本遺孤,也揹負了祖國的罪名。在‘文革’期間,我被紅衛兵吊了起來,他們說我是日本派來的間諜,剃掉我的頭髮,最後他們剝奪我的教師身份,將我流放到農村。」

「中日恢復邦交,我記得是——」

「一九七二年九月。」磯村的語氣中帶了一絲譴責之意,似乎在怪我竟然沒辦法立刻說出這種重要歷史事件的發生之年,「那時我分別寄信給日本的厚生省及北京的日本大使館,請求協助尋找親人,他們卻不當回事,只回應我‘戰爭已經結束了’!我無計可施,只好親自到北京碰碰運氣。當時外國人專用的賓館裡,住了許多來到中國的日本義工及記者。賓館周圍聚集了許多日本遺孤,在那寒風徹骨的天氣下,我們只能拉緊衣領,搓著手苦苦等待。最後有位親切的日本義工走出來聽我們訴苦,又經過一番波折,才促成了遺孤的訪日調查團。」

直到一九八一年,厚生省才終於為此展開了行動。在媒體的輿論壓力下,日本政府以公費將這些遺華日僑接至日本,展開了一連串的認親活動。

「——你終於能回日本了?」

「事情沒那麼簡單。你知道法務省對我們做了什麼事嗎?他們竟然把我們這些遺孤都當成外國人,要求我們提供‘身份擔保人’!中國政府官員明明已拍胸脯擔保我們都是日本人,日本政府卻似乎把中國人都當成了騙子,完全不予相信。不僅如此,日本政府還祭出了《國籍法》第十一條當武器,‘自願取得外國國籍者,將喪失日本國籍’。但我們可不是自願取得中國國籍的!」

磯村的聲音已不再哽咽,取而代之的是強烈的恨意。我所回應的每一句話,都成了火爐裡的燃料。我彷彿看見熔鐵爐的蓋子彈起,一條鮮紅色的火焰之蛇從中噴射而出,想要將我燒成灰燼。

「日本政府基於國家政策而將人民送往中國東北,最後卻對遺留在那裡的孩子們置之不理,竟然還有臉說我們是自願留在中國的!我們明明是日本人,想要回國卻遭到重重刁難!如果在日本沒有找到親人,或是雖然找到親人但對方不願成為‘身份擔保人’,我們就都會被遣返回中國!」

磯村說得口沫橫飛,我完全沒有加以制止。雖然我知道繼續聽下去很可能會產生不想再追究哥哥的來歷的想法,但我還是不肯放棄。因為我心中抱著一絲期待,畢竟磯村是真正的遺孤,從他的話中或許能聽出一些玄機。如果哥哥是假貨,他在東北的那些回憶都是胡謅或是聽來的,那就很可能會與磯村的描述有些矛盾。

「我參加了訪日調查團,在代代木的會場裡聽見有人喊著‘鐵平’,沉澱在內心深處將近四十年的記憶重新浮上心頭。那是我的日本名字。我終於與母親重逢了,身旁每個遺孤同伴都在向我道賀。」

「——磯村先生,我現在明白你想要控告政府的心情了。」

「不,日本政府總共拋棄了遺孤四次,我剛剛只說了其中三次而已。戰敗時拋棄一次,中日斷交時拋棄一次,重新建交時拋棄一次——我們好不容易回國了,卻又被拋棄了一次。」

「回國之後嗎?」

「沒錯,我們這些遺孤無法說流利的日語,對日本生活也難以適應,日本政府卻沒有提供任何支援。我們就像被扔進了大海的正中央,身上連救生衣也沒有。少得可憐的清寒補助金,根本無法讓我們過正常的生活。在政府的嚴格監視下,我們只能假裝自己會游泳——這種痛苦你能體會嗎?」磯村的粗重呼吸聲,宛如在恫嚇一般,「現在還有許多愚昧無知之徒,把遺孤當成外國人。這種人若不減少,隔閡就不會消失。我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也是堂堂正正的日本人。」

磯村接著又說明,他在中國擔任過教職,回到日本後卻只能領到每個月兩萬日元左右的年金。一九九四年後雖然通過了援助遺孤的法律,但遺孤們若要申請每個月六萬六千日元的國民年金,得先繳納保險費免除期間沒有繳納的每月六千日元的保險費。

「我們遭到這種對待,當初拋下開拓團自行逃走的退伍軍人卻能支取高額退役俸祿——真是混賬!而且我若與兒子同住,就無法繼續支取清寒補助金,因此我就算身上有再多病痛,也無法叫兒子來照顧我。這樣的制度完全拆散了我的家庭。不僅如此,我若選擇支取那少得可憐的年金,清寒補助金的金額就會遭到削減。」

現在的日本社會,就像一條高速公路,每個人都狂踩油門往前衝,生怕在奔流中落後他人。像我們這種故障的「二手車」,根本跟不上這樣的速度。同樣的悲劇,也發生在這些遺孤身上;當初在中國的生活,已讓他們的「輪胎」嚴重磨損,「引擎」也已老化,如今只能不知所措地徘徊在日本的道路上。

「——磯村先生,這麼說來,你恨著日本?」

「當初剛提起訴訟的時候,社工常說我‘生活挺好的’。」磯村在模仿時,口吻充滿了譏刺之意,「若我生活好過,我就不會提起訴訟了。我們不是恨著日本,只是想要爭取一個能夠安心養老的未來生活。」最後這句話說得感慨萬千,「村上先生,算我求求你,別把事情鬧大。」

我若揭發哥哥是個假遺孤,下次詢問證人時,被告方的律師一定會針對這點緊咬不放。如此一來,原告方將處於極度不利的位置,最後在訴訟中敗北,導致無辜的歸國遺孤們繼續活在水深火熱之中。但是——

「磯村先生,我明白你的立場,也能體會真正的遺孤們所遭遇的困境。但如果我哥哥真的是假遺孤,我認為還是應該公開真相。」

「何必如此看重血緣關係?」

「遺孤們不也是渴望迴歸祖國,渴望與血親重逢?注重血緣關係,是人之常情。」

「你們已當了將近三十年的兄弟,難道還不能成為真正的兄弟?」

「若在正常的情況下,我也不打算追究,但哥哥可能企圖用砒霜毒死母親,我不能置之不理。哥哥為了打這場官司,日子過得非常拮据,我想他一定很想拿到遺產。」

「砒霜——?這不可能吧?」

「還有一點,如果現在的哥哥是假貨,那就表示真正的哥哥另有其人。他可能還在中國,也可能住在日本的其他地方,只要能找到他,或許他會願意將腎臟捐給我的外孫女。換句話說,這場調查行動關係到我母親及外孫女的性命。」

要查出哥哥的真正身份,只能向當年跟我的家人待過同一個開拓團的人詢問詳情。但這樣的人要上哪裡找?是不是該向專家尋求協助?

「請問你是否認識經常幫助遺孤們的專業人士?請放心,我絕對不會給你們添麻煩。就算查出了真相,在你們的官司結束前,我也會盡量不對外公開。」

磯村沉默了一會兒,我聽見了撫摸紙張的細微聲音。那是什麼聲音?是他在翻看筆記本嗎?但若是如此,為何我沒聽見翻動紙張的聲音?

「比留間雄一郎,遺孤援助團體的職員。我跟阿龍當初獲得永久居留權,受過他不少幫助。」

「謝謝你,還有一點——請你不要跟我哥哥說我在調查他的事。」

從磯村的聲音聽來,他又陷入了遲疑。

「——好吧,我不會說的。」

「謝謝你。」

我站了起來。就在這時,我的膝蓋內側不小心撞到長椅的邊緣,陡然失去了平衡。為了避免跌倒,我急忙扭轉身體。但就在身體向前傾的瞬間,我撞到了某物體。就觸感而言,那應該是某個人的身體。我本來以為我撞到的是磯村,但我聽見右側傳來「啊」的一聲輕呼,那是磯村的聲音。既然前方這個人不是磯村,那就肯定是路人了。

「對不起。」我對著前方的黑暗空間鞠躬道歉。

對方什麼話也沒說,我只聽見快速離去的腳步聲。

有很多人在給他人添了麻煩後,一發現對方是視障人士,就會選擇默不作聲地悄悄離開。但這次的事情是我不對,而且我也道歉了,照理對方該給個回應。我甚至無法判斷,對方就這麼默默離開,是因為心情差,還是因為完全不放在心上。

回到家之後,我又收到了一封信。裡頭仍是用點字組成的俳句。同樣是寄到了老家,哥哥再轉寄給我。算起來這已經是第六封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會有人寄給我這種讓人背脊發涼的俳句?我摸索著從抽屜中取出過去的五封信,用手指重新讀起上頭的點字。

意思完全連貫不起來,卻可以感受到強烈的恨意。

我在東北到底做了什麼事?當時我才四歲,怎麼可能做出令人恨之入骨的事情?難道因為年幼無知,對某人做出了某種殘酷的舉動,而我絲毫沒有自覺?

這些信到底是誰寄的?目的又是什麼?

「銅板建築」是日本一種傳統的住宅兼商店建築形式,外牆鋪貼銅板,故此得名。現在的銅板建築大多建造於昭和初期,擁有悠久的歷史。

「長屋」是一種日本傳統的集合式住宅,由數間長方形屋舍組合而成,左鄰右舍牆壁相連。多見於江戶時代至近代的中下階層地區。

「岸內閣」指的是日本前首相岸信介在一九五七年到一九六〇年之間組成的內閣。

根據日本國民年金保險費制度,每個月的保險費雖可申請免除,但所能領到的年金也會跟著減少。若想支取全額年金,就必須補繳原本欠繳的保險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