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等會兒,我殺只雞去。」

隨著哥哥腳步聲的逼近,我聽見了雞群振翅逃竄的聲音。那些雞想必感受到了哥哥所散發出的緊張感,明白死期已近。雞群四下逃開,不一會兒,其中一隻大聲鳴叫。那鳴叫聲從我身旁經過,到了雞圈外。我一邊用導盲杖四下敲打,一邊追了上去。

「你離遠一點。」

雞的痛苦哀嚎聲與翅膀掙扎聲在我耳中盤旋不去。

「對不起——」

哥哥低聲道歉後,便是一陣刺耳的悽慘鳴叫聲。我感覺有兩滴液體濺上了我的臉頰。在那一瞬間,我以為那液體已把我燙傷了,但那當然是我的錯覺。雞的鮮血有如焦油一般濃稠。

「我切斷了它的頸動脈,得趁活著的時候放血,肉才會好吃。」

我聽著鮮血滴落地面的聲音,心中想象那些血滲入泥土的畫面。

「——你對殺雞很拿手?」

「待在中國的那些年,我連豬也殺過幾頭。」

心臟還在跳動的雞,在接近地面的位置不斷拍打著翅膀,原本洪亮的鳴叫聲逐漸變得微弱。我眼前的黑色空間慢慢被染成了紅色,幻想中的鮮血佔據了我全部的思緒。

「——人跟禽獸也沒什麼不同。」哥哥的聲音充滿了自嘲,「是生是死,全看飼主的心情。」

我眼前驀然浮現出哥哥每天在母親的飲食中摻入一點砒霜的畫面,一股寒意從膝蓋躥上了背脊。

「——哥哥,我有點口渴,先回屋裡了。」

「好,我處理完這雞就回去。」

我用導盲杖確認前方地面,在黑暗中不斷前進,抵達主屋後開門走了進去。由於我走路只能仰賴觸覺跟聽覺,視力正常者只需花三十秒就能走到的距離,我往往得花將近五分鐘。

我一踏上木頭地板,登時又聽見了吱嘎聲響。手掌先摸到了電話臺,接著又摸到了相隔約三步的紙拉門。我一邊摸著紙拉門,一邊走向客廳的隔壁房間。先摸到一根柱子,後頭便是另一扇紙拉門。我拉開紙拉門,閃身進入房內,反手關上了門。這裡是哥哥的臥室,不曉得桌子在哪裡。

由於剛剛走得極快,此時耳朵聽見了震耳欲聾的心跳聲,緊握導盲杖的手心已冒出涔涔汗水。

我取出手帕擦拭了導盲杖的前端,接著一邊揮舞,一邊用左手手掌撫摸著牆壁。導盲杖敲到了東西,發出「喀喀」聲響。我朝該方向伸出了手,卻什麼也沒摸到,顯然那東西並不高。於是我彎下腰,在腹部的前方一帶探摸,摸到了一個正方形的物體,多半是電視機吧,旁邊還有一個藤編的垃圾桶。

我避開電視機,轉了個直角繼續前進,導盲杖又敲到了柔軟的物體。連敲了兩三次,確認那是塊坐墊。我邁過坐墊繼續往前走,左手手掌摸到了木頭以及一塊突起物,那突起物摸起來像是抽屜的把手,這多半是一個衣櫥吧。我繼續揮動導盲杖,這次又敲到了堅硬的物體,蹲下來一摸,發現是張「ㄇ」字形的寫字檯。伸入膝蓋的空間右邊有三層抽屜,我抓住了把手,緩緩吐口氣,讓心情保持鎮定後拉開第一層抽屜。

伸手進去一摸,登時摸到了幾枚信封。以中文寫成的神秘信件,不知是哪一封。若是寫給遺孤朋友或是中國養母的信,當然不要緊,但如果不是的話……

我隨手拿起一封,心頭又湧出一個問題。就算拿到了信,該叫誰念給我聽?就在我拿不定主意的時候,那封信竟然從我手中一滑,就此消失無蹤。

「你要找喝的,恐怕找錯地方了。」

頭頂上突然傳來哥哥的聲音。我頓時嚇得魂不附體,胃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掐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甚至不知道哥哥是在什麼時候走進房間的,因此完全找不到藉口。

「——和久,」哥哥的聲音打破了沉默,「我們出去吧。」

我站了起來,跟著哥哥的腳步聲走出房間。哥哥什麼也沒問,反而讓我更加感到毛骨悚然。後來我們一家人吃了午餐,主菜是加入了大量雞肉的鄉土料理「扯湯」,這是一種加入了小塊麵糰並以醬油調味的湯。

「阿和,你還會再留一晚吧?」

年邁母親的聲音竟然像個孩童一樣,一副生病的孩子哀求雙親留在自己身邊的語氣。

「由香裡很擔心夏帆,我們今晚就要離開。」

「——噢,這樣子啊。」

我不禁感到胸口隱隱抽痛。隔了這麼多年才回老家,竟然不是為了探望母親,而是為了求哥哥捐出腎臟。

我不忍再面對母親的悲傷聲音,於是將臉轉向哥哥的方向。在返回東京之前,有一句話得先向哥哥問個清楚。

「——對了,哥哥你為了打官司,是不是加入了一個團體?」

「是啊,叫‘找回遺孤未來互助會’。你問這個做什麼?」

為了追查哥哥的真面目,為了搞清楚眼前這個人是不是偽裝成村上龍彥的假遺孤,為了確保他不會用砒霜將母親慢慢毒死,但這些當然不可能說出口。

我決定要將這件事查個水落石出。

「扯湯」原文作「ひっつみ」,為岩手縣有名的鄉土料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