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三個月後,魏爾瑪被人找到了。人們不相信格雷爾不清楚她的下落,也不相信他沒協助她逃走。全國的警察和記者都在能用錢把她藏起來的地方花工夫,但她根本沒有被錢藏起來。他們找到她時,才明白她讓自己銷聲匿跡的方式其實很簡單。

某天晚上,一位有著粉色斑馬般稀有的尖眼睛的巴爾的摩警探,無意間走進一家夜總會。他看到一位美麗的黑髮女郎,在樂隊伴奏下,緊鎖深色眉頭、目光如炬、動情地唱著歌。歌手臉上的某樣東西撥動了一根弦,那根弦一直在振動。

警探回到局裡,翻出通緝人員檔案,開始一一查閱。他翻到要找的那份告示,盯著看了很久。之後,他扶正頭上的草帽,回到夜總會,找經理談了談。他們來到後臺試衣間,經理敲了敲其中的一扇門。門沒鎖,警探把經理推到一邊,走進屋內,把門鎖上。

警探肯定聞到了大麻的味道,因為她剛好在抽,但那後來就不打緊了。她正坐在三面鏡前,檢查著髮根和眉毛。眉毛不是染的。警探微笑著穿過房間,把通緝令遞到了她手上。

她必定和警探一樣,盯著通緝令上的照片看了很久,這段時間剛好夠考慮很多事情。警探坐下來,蹺起二郎腿,點上一根香菸。他眼力雖然好,但素質過於單一。他對眼前這個女人的瞭解還不夠。

這時,她終於笑了笑說:「你挺機靈的,長官,我還以為我的聲音更容易認出來呢。有一次,我的某個朋友就是通過聲音在收音機上認出了我。不過這次,我已經和樂隊合作一個月了,每週上兩次廣播,居然都沒被人認出來。」

「我沒聽過你的聲音。」警探保持著微笑。

她說:「看來我們是沒法做交易了。但你要知道,如果處理得當,在這件事情上我們可以達成很多交易。」

「免談,」警探說,「抱歉了。」

「那我們走吧。」說完,她站起來,拿上皮包,從衣架上取下大衣。她拿著大衣走到警探跟前,好讓他幫她穿上。警探站起來像紳士一樣替她拿著大衣。

她轉身從皮包裡拿出槍,朝警探手上的大衣開了三槍。

他們破門而入的時候,她還剩兩發子彈。他們衝到一半的時候,她開了槍。她把兩發子彈都用掉了,但第二發肯定只是條件反射。他們在她倒地前抱住了她,這時她的腦袋已經像抹布一樣塌下去了。

「警探只活到第二天,」蘭德爾說,他正跟我講著經過,「這些事情是他死之前說的。我不能理解一點,他為何會那麼大意。除非有一種可能,他當時在認真考慮她提出的交易,那分散了他的注意力。當然,我也不願意那麼想。」

我說很可能就是這麼回事。

「朝自己的心臟連開兩槍,」蘭德爾說,「我聽專家說根本不可能,而且我本人也一直懷疑這一點。還有一些事情你知道嗎?」

「什麼?」

「她其實沒必要朝那位警探開槍的。我們不可能定她罪,就憑她那副長相,還有高價律師可能替她編出來的受害者故事,根本不可能定她的罪。可憐的小女孩,從廉價酒吧一路攀爬,終於嫁入豪門,但原來那幫認識她的禿鷲還是不肯放過她,最後無非就是這種故事。見鬼,雷南坎普肯定會找一幫演技很差的卑鄙老太太到法庭上去哭哭啼啼,說他們多年以來一直在勒索她,最後你給他們安什麼罪,陪審團都會買賬。她一開始很聰明,自己逃了,沒把格雷爾牽扯進來。但在被抓住後,對她而言更聰明的做法,其實是回家。」

「噢,所以你現在終於相信她沒找格雷爾幫忙了?」

他點點頭。我說:「你認為她這麼做有什麼特別的動機嗎?」

他直勾勾地看著我:「你說吧,我都買賬。」

「沒錯,她是個殺人犯。」我說,「但馬羅伊也是啊,而他絕不是個沒底線的人。也許那個巴爾的摩警探並不像記錄上說得那麼幹淨。也許她看到了一個機會,不是逃走的機會——那時她已經對逃避感到厭倦了,而是對某個男人來說的一次機會,因為唯獨這人給過她一次機會。」

蘭德爾大張著嘴,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我。

「得了吧,那她也用不著對警察開槍啊。」他說。

「我不是說她是個聖人或半吊子好姑娘,她從來都不是。她那種人不被逼上絕路是不會自殺的。但她做的事情,和做這件事的方式,讓她不必回來面對一場審判。你想想看,誰會在這樣一場審判中最受傷?誰最無法承受這樣一場審判?誰要為這場戲付出最大的代價,無論是打贏、打輸,還是打成平手?是一個愛得不那麼明智,但又過於深沉的老人家。」

蘭德爾尖刻地說:「那只是你無病呻吟罷了。」

「沒錯,聽起來就是這樣。也許我全說錯了。再會。我那隻粉色小甲蟲爬回來了嗎?」

他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我乘電梯下樓,來到市政廳大樓前的臺階。今天的天氣涼爽而晴朗,你可以看得很遠,但不及魏爾瑪去的地方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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