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我向右一轉,沿水泥人行道往前走。人行道上來來去去的小電車像嬰兒車一樣碾著路面,發出的喇叭聲之小甚至嚇不到孕婦。在第一個碼頭旁邊,有間燈光閃閃的賓果屋,裡頭已經擠滿了人。我走進去,靠到幾個玩家身後的牆上。這裡還站著很多排隊的人。

我看著顯數器上的數字,聽著荷官宣佈這些號碼一一失效,想趁機弄明白誰是槍手,但沒成功,於是轉身準備離開。

一個渾身瀝青味、穿藍衣的大塊頭走到我旁邊。「沒錢,還是錢不夠?」一個溫和的聲音傳進我的耳朵。

又是剛才那個人。他長著一雙你肯定沒親眼見過,而只在書上讀到過的眼睛——藍紫色眼睛,接近深紫了。這是一對兒女孩子才會有的眼睛,還是那種很可愛的女孩子。他的皮膚像緞子一樣絲滑,白裡透紅,感覺永遠都曬不黑,簡直嬌嫩極了。他的個頭比海明威大,但要年輕很多;比駝鹿馬羅伊小,走起路來異常敏捷。頭髮是那種閃著光的暗紅色。可除了那雙眼睛,他臉上的其餘部分看起來就像個農夫,絲毫沒有那種奪目的帥氣。

「你是幹哪行的?」他問道,「私家偵探?」

「我有必要告訴你嗎?」我不耐煩地說。

「看來我猜對了,」他說,「25還嫌貴?他們沒給你花銷?」

「沒有。」

他嘆出一口氣。「算了,反正也是個餿點子,」他說,「他們肯定會撕了你扔海里的。」

「那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你又是幹哪行的?」

「到處找人賞飯吃的。我原來是警察,後來被他們廢了。」

「幹嗎告訴我?」

他臉上一副吃驚的表情:「是真的!」

「你只是想安慰安慰我吧?!」

他無奈地笑了笑。

「你認識一個叫布魯內特的傢伙嗎?」

無奈的微笑還掛在他臉上。賓果屋裡接連叫出三聲「賓果」,他們的效率可真夠高的。一個長鷹鉤鼻、兩頰蠟黃消瘦、身穿皺巴巴西服的高個兒男人走到我們旁邊,背靠牆站著,但並沒有看向這邊。雷德衝他探過身子,問道:「你有什麼事兒嗎,夥計?」

高個子鷹鉤鼻笑笑,然後走開了。雷德也笑笑,接著又倚到牆上,令那棟房子震了一下。

「我認識一個傢伙能制住你。」我說。

「我還以為有好幾個呢。」他嚴肅地說,「個頭大費錢,買東西都找不到合適的尺碼,他得花更多錢吃飯、穿衣、找能伸直腳的床睡覺。我現在不就為了這個才跟你耗著嘛。你可能覺得,這地方不大適合說話,其實不然。這間屋子裡誰是便衣,我一眼就能看出來,至於剩下的那些人,關心的只是顯數器上的數字。我有艘小船,而且知道一條秘密登船路線。我是說,我可以借一條船。這排碼頭前面其中一個是黑著燈的。蒙提號上有個貨運艙口,我能開啟它。我原來在那艘船上卸過貨,甲板下面沒幾個人。」

「他們有探照燈和崗哨。」我說。

「沒關係,能繞開。」

我掏出錢包,抽出一張20元面額和一張5元面額的鈔票,抵著肚子將它們折小。那雙紫色眼睛假裝沒看我。

「只付單程的錢?」

「不是說好了單程15嗎?」

「行情漲了。」

一隻沾滿瀝青的手吞下了鈔票。他輕手輕腳地離開了,直到消失在門外炎熱的黑暗中。那個鷹鉤鼻突然在我左側現身,悄悄說道:

「我好像認識那個穿水手衫的傢伙。他是你朋友嗎?我以前好像見過他。」

我在牆上直起身子,一聲不吭地從他旁邊走開,出門向左轉,看到一顆高昂的頭顱在前方100英尺外從一盞路燈下移動到另一盞路燈下。幾分鐘後,我鑽到兩個特許經營攤位之間。長鷹鉤鼻的傢伙又出現了,他正低頭走著。我走到他旁邊。

「晚上好,」我說,「我能猜猜你體重賺25美分嗎?」說著,我向他靠了過去。他皺巴巴的衣服下面藏了把槍。

他抬起眼睛,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屁股癢了吧,小子?我是他們派到這一帶來維持治安的。」

「剛才誰擾亂治安了?」

「你朋友我看著很眼熟。」

「那當然了,他是警察。」

「噢,見鬼,」鷹鉤鼻耐心地說,「怪不得眼熟。祝你晚安。」

他轉身,順來時的路走了回去。那顆高昂的腦袋終於不見了,其實我一點都不害怕,那小子沒什麼可怕的。

我繼續慢慢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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