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一爺爺不只是對由紀名這樣。只要看到了可愛的女孩子,他就會立刻調戲呢。然後,美惠子奶奶一生氣,就會把那個女孩子扔進井裡。

「他們家房子的後面不是有一口老井嗎?那口井可深著呢,被扔進去之後,叫得再大聲都沒有人能聽見,所以爺爺和鄰居都沒注意到。那口井裡,現在不知道堆了多少小姑娘的骸骨呢……

「不過啊,由紀名,這件事情除了不能對美惠子奶奶說,也絕對不能對媽媽說!因為,要是媽媽知道了,她肯定會對由紀名和健一爺爺大發雷霆的。

「媽媽要是發火了,比美惠子奶奶不知道還要可怕多少呢。而且,她肯定會去告訴警察的,這樣一來,由紀名和健一爺爺就會被戴上手銬拉進警察局,兩個人的特寫就會在電視新聞裡來回播放。」

那口老水井,為了防止孩子不慎摔落,其實被罩上了網。也是由於這個原因,那口井的底變得更加深不可見了。

即便說的不是事實,由紀名聽了我的話之後,已經被嚇得渾身發抖了。她沒有意識到我的矛盾之處。我告訴她,只有一個方法,可以不讓媽媽和美惠子奶奶生氣,就把事情解決。還說了只是這個方法順不順利,完全取決於由紀名自己的幹勁。由紀名沒有猶豫,直接就答應了我。

我把步驟教給了由紀名。多虧以前在菱沼家借住過一段時間,我對於菱沼家的佈局心中有數。作為媽媽常備的安眠藥,我也事先偷到手了。

結果,沒有絲毫的恐懼和不安,由紀名出色地完成了任務。

看到被熊熊大火團團圍住的菱沼家,她當時到底是一種怎樣的心情呢?我不知道。

一月四日的晚上,我在自己的床上屏住呼吸,一直豎著耳朵靜候通知發生了重大事件的那通電話。

出乎預料的是,媽媽在得知訊息之後,沒有表現出任何吃驚的樣子。她大致瞭解了一下情況,在確認菱沼家的房子幾乎被完全燒燬、菱沼夫婦被燒死、由紀名奇蹟般地生還之後,她並沒有立刻就去那裡見女兒。

以時間太晚為由掛掉了電話的媽媽,之後馬上將電話打去了在父親去世時跟她詳談過的那位律師家裡。如何利用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媽媽心裡早就想好了萬全之策。

第二天,在開車趕往菱沼家之前,她先去拜訪了律師事務所。我那天看到的媽媽的背影,和她當年在父親的屍體前決定賭一把的時候一樣,顯得威風凜凜、鬥志昂揚。

在那之後的九年裡,北川家的媽媽和三個孩子雖然平時小打小鬧不斷,但總歸還算是在過著平穩的日子。

將爸爸的人身保險賠償金和由紀名從菱沼家繼承的遺產收入囊中的鬱江,早就沒有在做護士的工作。作為死去的醫生的妻子,她可以不顧及別人的眼色,舒服地生活了。不過,像是壞掉了一樣的女兒、精神問題愈發嚴重的兒子,讓她物質豐富的生活也變得黯然失色。

打算大學畢業之後就和這個醜陋的家斷絕關係的我,在學習和社團活動上非常用心,在快餐店打工也拼盡全力。

為了能獲得我的理想校——成英大學的指定推薦,除了學習成績,課外活動也是必不可少的。當然,平時的作風也是重點被考察的一項。雖然在班級裡也有同學做陪酒女,或者是做那種不可言說的兼職,但是,流言弄不好可是會要了人的性命。好在,儘管我的家庭狀況很糟糕,老師們對我的評價非常高。我原本應該一切都順風順水的才對。

這樣的我,還是遇上了陷阱。我和田中哲命運般的相見,是在離上大學只剩一年了的高三的第一學期。

在我休息日早晨慣例的慢跑活動中,偶然間路過「田中關愛動物診所」的我,看到了一位身形偏瘦的、渾身散發著憂鬱和知性美的中年男性,從那裡走了出來。

時間還早,剛七點半不到……離動物診所開始營業的時間還很早。後來我想了想才知道,他上的是通宵的晚班,天亮之後回家吃早飯去了。

彷彿看到了我死去的父親一般,我一直盯著他看。我從他鎖門的動作和快步離開的樣子判斷,確信他和爸爸一樣,是一位醫生。

我應該是一直沒有走出戀父情結的心理怪圈吧?老實說,認識久了之後我才發現,哲不論是作為醫生還是作為男人,都跟我的父親一點也不像。哲溫柔誠實,診療的物件雖然是有人和動物的不同,但是他對患者傾注了愛和熱情,遠勝過我的父親。不過,如果他的外形沒有那麼像父親的話,也許我也不會那麼快地被他所吸引了吧……我到現在也不太確信。

我拿著從朋友那裡要來的秋田犬,假裝成在路旁撿到了一隻流浪狗,走進了「田中關愛動物診所」。

哲是個純真的人。他到最後也沒有發現我是有意圖地接近了他。發現了這一點的可能是他的妻子琴美。她雖然任性,只是將丈夫視為天職的獸醫工作,當成是一個聽起來還不錯的頭銜而已,但是,她絕對不是一個遲鈍愚笨的妻子。

我和哲能成為戀人關係,其實並不需要多長的時間,只要有一點點的契機就足夠了。估計,哲連自己被我誘惑了都不知道吧。

哲雖然跟我約定他會拋妻棄子然後跟我在一起,但是那時還沒有具體的進展。我想過在高中畢業之後就和他開始同居生活,不過從來沒有覺得琴美會輕易地給我讓位。琴美有一個能幹的實業家爸爸一直跟在她身後,為她撐腰。診所開業的時候,聽說她爸爸就出了一筆相當可觀的錢。

我永遠也忘不了一月二日的那天晚上。終於,事件還是發生了。我帶去診所的那隻秋田犬,慘死於琴美的手中。

看到被殘忍地割下的狗頭的一瞬間,比起憤怒和悲傷,先湧上我心頭的是「這樣,我就算是贏了琴了吧」的確信。把動物的命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哲,就算是被嫉妒衝昏了頭,他也絕對不會原諒妻子的這種暴行。即使我不採用強硬的措施,敵人也為我送上了一個「烏龍大禮」。

正因為這樣想,哲最終沒有選擇我而是琴美的時候,你知道我有多麼震驚嗎……簡直無法用語言來描述。只要一想起來,我就渾身氣得發抖。

本該有了覺悟才去參加家庭會議的他,竟然帶著那樣的結論回來,我是一點都沒有想到。他再怎麼安慰我,我都已經聽不進去了,我已經無法再繼續活下去了……我在那時,已經下定決心,要把哲今後的人生永久埋葬。

只是,我希望你不要誤解的是,我並非只是單純地出於內心的怨恨和痛苦才殺了哲。

即使他成不了我的男人,我也絕不能把哲讓給那個女人。那個時候我的腦子裡就只有這種想法。

當然,說的不僅僅是肉體關係而已,心比那個要重要得多。就算哲死了,我也要堅決阻止琴美把她對丈夫的回憶放在心中。

雖然我不知道她用了什麼卑鄙的手段拴住了丈夫,但是,我也一定要讓她好好嚐嚐作為被拋棄的女人的那種屈辱和失敗的感覺。

為此,既不能是他殺也不能是事故死,我必須要讓他死於「自殺」。不過也不能僅僅是自殺,如果他的「自殺」不是為了我,對我來說也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我的計劃漸漸成型了。

也正好是那個時候,我家裡發生了緊急情況——由紀名懷孕了。自不必說,男方正是哥哥秀一郎。

對媽媽而言,沒有什麼比讓兒子開心更重要的事。為了能讓兒子高興且樂意被她操控,對於哥哥和由紀名的行為,媽媽可恥地選擇了視而不見。所以,發生這種事情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不顧陷入驚恐的媽媽,當事人一點責任意識都沒有。對於在媽媽的庇護和支配下,把無理當有理,像是寵物貓一樣,在某種意義上自由任性地活著的二人來說,認識不到懷孕問題的嚴重性,好像也並不是沒有道理。但是,令人沒有想到的是,看似和母性無緣的由紀名,堅決拒絕打胎。由紀名說什麼也不肯去醫院看醫生。

我說出殺害由紀名的想法,最初還顯得非常吃驚的媽媽,不久也露出了像是看到救世主一樣的表情。我們甚至都沒有想過由紀名有沒有撫養孩子的能力。在內心崩壞但是身體成熟的女兒面前,媽媽也顯得手足無措。

有一種絕對不會被懷疑的作案手法。我具體實施並且負全部責任,媽媽只需要幫助我就好……媽媽沒有頂得住我說給她聽的好話,更沒有看出我的意圖是什麼。

有精神疾病的女兒像謎一樣墜樓身亡,誰都不會相信這是個偶然的事故。最好的情況是被當成自殺,最壞的情況是被懷疑為了甩掉麻煩而偽裝成事故的蓄意謀殺。還有,如果懷孕的事實被發現了,一定會追查男方,哥哥和由紀名違背倫理的行為,就會大白於天日之下。我是這樣說服媽媽的。

如果墜樓而死的不是「家裡蹲」的由紀名,而是臨近大學入學的我的話,就不會有人再懷疑死者是自殺或者是被他殺了的吧。只要給陽臺的護欄扶手稍微動一動手腳,除了會被認為是因事故死亡,扶手有瑕疵一事,應該還可以從房東那裡敲來一筆高額賠償金。

媽媽顯示出了濃厚的興趣。也許是多年的奢侈生活讓她也有些囊中羞澀了,她最終成了我的同夥。

首先要離開熟人很多的港區,搬到一個遠一點的出租公寓去。最好是周圍沒有什麼人的老舊建築,如果房東再是個老太太的話就更好了。然後,在「亞矢名」因「事故」死亡之後,迅速逃離東京,搬去鄉下避避風頭會比較好……媽媽在她最後的瞬間,也沒有察覺到我的提案的危險性。

其實,我還有一個秘密計劃針對哥哥秀一郎。

就算他再怎麼不敢反抗媽媽,在殺了由紀名之後,想讓哥哥同意我假借由紀名的身份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在那時,也去煽動了哥哥的嫉妒和恐懼心理。

「哥哥你可能不知道吧……由紀名可是除了哥哥,還有別的戀人呢。」

那晚,在只有我和哥哥兩個人的客廳裡,我算計好時機,在哥哥的耳邊說了這句話。

我知道,從舒服的高階公寓突然被帶到這個又髒又舊的出租房裡,哥哥和由紀名的情緒都不是很穩定。特別是由紀名,她比以前喝酒喝得更兇了,還經常在屋子裡把自己灌醉。哥哥還是像往常一樣不怎麼說話。

「這還是住在原來的家裡的事情。實際上,由紀名和別的男人偷偷見面,被我看到了。

「有一天我晚上偶然醒來,正好看到由紀名在悄悄開門。後來,有輛車停在了公寓的樓下,由紀名坐在那輛車的副駕駛的位子上。那個時候,我看見了在駕駛席坐著的那個人的臉,他叫什麼名字來著?哥哥你的初中同學裡,有一個人是住在咱們家附近的吧?他也來過咱們家裡玩……就是那個人。

「雖然只是我的猜測,由紀名肚子裡孩子的爸爸是那個人才對吧?咱們搬家之後就見不到他了,你看最近由紀名是不是還挺失落的。」

瞬間哥哥臉上一陣抽搐。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孩子要是自暴自棄了,真不知道她能幹出什麼來。還有個事媽媽都不知道,菱沼爺爺奶奶被燒死的那場大火……著火的原因你猜是什麼?那可是,是由紀名放的火。

「由紀名以前是健一爺爺的戀人。她在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就已經……她害怕那個秘密會被美惠子奶奶發現,就把那兩個人都殺了。你要是覺得我在說謊的話,去問問由紀名怎麼樣?」

以那場火災為契機,由紀名變了。哥哥也應該覺得很不可思議吧。

然後,哥哥也多少有察覺到,由紀名對那種事並不陌生。

關於星拓真的事情,雖然是我瞎編的,不過其實我是有所隱瞞。

在哥哥面前,我默默地把一個沒有鏈子的鑽石掛墜拿給他看了。由小粒鑽石拼成的閃閃發光的,英文字母「t」形狀的鑽石掛墜,其實是哲送給我的生日禮物。

「整理搬家的東西的時候,我發現由紀名藏著的這個東西。」

哥哥屏住呼吸,盯著我的掌心。

那個璀璨閃爍的「t」,和「拓真」的英文首字母是一樣的。在那一刻,哥哥的魂已經沒有了。

我想殺了親兄妹的事,難道就是那麼不可原諒嗎?

我對於那個醜惡的家庭,只有滿滿的厭惡感,沒有恨。媽媽的屍體自不用說,在那無力又無害的哥哥的屍體面前,我的內心湧出了比厭惡感更加強烈的感情。

逃出家族的詛咒和束縛,重新開始人生,對我來說,無論如何都很有必要。

沉默著,毫不猶豫地把手術刀插進脖子的那一瞬間,毫無疑問,我也成了鬼畜。

對了,我有重要的話忘記說了。是關於我假扮私人偵探去拜訪田中壽壽子的事。

就像是被榊原先生指出的那樣,我與哲的母親壽壽子見面,如果我沒有想著把「遺書」取回來的話,榊原先生也就發覺不了我和哲的關係了吧?如果是那樣的話,也許就找不到證據證明假借由紀名名字的人,實際上就是亞矢名了吧?我真的是自掘墳墓。

哲為什麼要背叛我?

他為什麼拋棄我選擇了琴美?

從被他說分手的那天起,我每天都會問自己數十遍。我從沒想到,這個問題的答案會從壽壽子的嘴裡被說出來。聽了那些話之後,我不禁覺得活著真的是太好了。

哲不是為了妻子和兒子,才拋棄我的。他是為了我,是因為愛我,才選擇了退出。

在強硬的琴美父親的面前,不諳世事的哲和壽壽子簡直就像是小嬰兒一樣。詭計多端的琴美父親將計就計,反而利用了哲對我的愛。琴美父親不只是對哲要求出軌行為的損害賠償金,還編瞎話誹謗我交過多少男朋友、做著不能對人說的可疑的兼職工作。他還威脅哲說,如果我的事情被學校知道了,成英大學的推薦入學資格也會被取消。

把我和我的名譽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哲,沒有選擇的餘地。

沒有了哲,什麼大學,什麼指定推薦,統統都沒有任何意義了。我該怎麼做才能讓他明白呢?

我把寶貴的哲,就這樣誤殺了。就憑這一點,我也夠被判死刑了吧。比起一直不明白他的心意,過著被屈辱和激憤填滿的失敗者的人生,另一種生活會有多麼幸福呢?我真的不知道。

氰化鉀的毒素和苦悶感,在他的體內迅速散開。他難受得不禁渾身抽搐、滿地打滾。但是,他最後看我的那個眼神,沒有一絲憤怒。只是,只是滲著懊悔與悲傷。

我不後悔。

榊原先生,我和你相遇,從結果上來看,也許是正確的吧。

如果沒有見到你,我只會拼命回憶自己過去的不幸,拖著被哲拋棄了的失敗感,以「北川由紀名」的名義,苟且餘下的人生……

我很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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