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人欠身對雲陽子和蕭翎行了一禮,悄然而退。
雲陽子仰面望天,長長吁一口氣,道:“想不到果然出了變故,實叫貧道慚愧的很。”
蕭翎道:“事已至此,道長也不用自責了,咱們上山瞧瞧去吧!”
雲陽子道:“貧道帶路。”放腿向前奔去。
蕭翎緊隨雲陽子身後而行。
這兩人輕功卓絕,全力奔行,有如兩道掠空流矢。
片刻工夫,已奔出七八里路,翻越了兩座山嶺。
這時,天色已亮,四周景物,已然大致可見。
雲陽子陡然停下腳步,目光轉註一叢深草之中。
蕭翎道:“道長可是走迷了路?”
雲陽子搖搖頭,快步行入一叢深草之中,拖出一個佩劍的中年道人,略一檢視,揮手一掌,拍在那人背心之上。
只聽那道人長吁一口氣,緩緩睜開了雙目,望了雲陽子一眼,掙扎而起,拜伏地上。
雲陽子沉聲說道:“不用多禮了,告訴我經過之情。”
那道長垂首說道:“弟子守在此地,被人點了穴道,多虧師叔相救。”
雲陽子道:“什麼人點了你的穴道?”
那道人道:“弟子聞得衣袂飄風之聲,還未來及回頭瞧看,已被點中了穴道。”
雲陽子略一沉吟,回頭對蕭翎說道:“蕭大俠,來人點穴手法,十分輕微,用心不在傷人,就此而論,貧道推想那人決非沈木風。”
蕭翎道:“唉!奇怪的是除了沈木風之外,還有何人要擄去在下的父母呢?”
雲陽子舉手一揮,低聲對那道人說道:“此地已沒有你的事了,你下山去吧!”
那道人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雲陽子望了蕭翎一眼,接道:“百花山莊中人,一向手段毒辣,對本門弟子決不會如此留情。”
蕭翎道:“這就有些奇怪了。”
說話之間,瞥見無為道長帶著中州二賈和東海神卜司馬乾,急急行來。
蕭翎眼看中州二賈無恙,先放下一半心來。
無為道長等來勢甚快,片刻間已到了兩人身前。
中州二賈並肩行到蕭翎身前,突然跪了下去,道:“小弟等該死,敬望大哥責罰。”
蕭翎雙手齊出,扶起中州二賈,道:“兩位兄弟快請起來,把詳細經過告訴小兄。”
商八輕輕嘆息一聲,道:“小弟把兩位老人家安排一處石洞之內,小弟守在洞內,杜兄弟守在洞外,夜半之時,突聞杜兄弟摔倒之聲,小弟衝出石洞,果然洞外站著一個全身黑衣的蒙面人,杜兄弟已被人點了穴道,倒在路側……”
蕭翎道:“你和那人動過手嗎?”
商八道:“乍驚大變,心神失常,只顧前面之敵,卻不料後面突受襲擊,而且那人出手奇快,小弟驚覺到時,已被他點了穴道。”
蕭翎目光轉到杜九臉上,緩緩說道:“杜兄弟可曾看清楚來人嗎?”
杜九道:“說來慚愧,小弟被人施用暗器擊中穴道。”
無為道長接道:“那是一種豆粒打穴的絕技,非有絕頂內功,難以施為,何況又是對付杜兄這等高手。”
蕭翎目光轉註到司馬乾的身上,道:“司馬兄可曾瞧到敵人了嗎?”
司馬乾輕輕嘆息一聲,道:“說來慚愧的很,兄弟守在商兄之後,商兄出洞之時,小弟已然驚覺,因此,凝神戒備……”
長長吁一口氣,接道:“在小弟預料之中,商、杜二兄,就算遇上強敵,也有得數十合惡戰,卻不料強敵竟然奇快無比,兄弟見人影一閃,還道是商兄,還出言招呼一聲,卻不料那一聲呼叫,竟被他判明瞭兄弟停身之地,揚手打來了一把暗器,兄弟雖然避開了幾枚,仍然被擊中兩處……”
蕭翎道:“這麼說來,司馬兄也是傷在那豆粒打穴的暗器之下了。”
司馬乾道:“大約是洞中太過黑暗,他認穴不準,兄弟雖被暗器擊中,幸未傷及穴道,還有再戰之能……”
蕭翎接道:“司馬兄和他動過手了?”
司馬乾道:“交手兩招,兄弟就被那人點中了穴道。”
蕭翎道:“司馬兄先為暗器打傷,再行和他動手,先天上已經吃了大虧,那是一場勢不均,力不敵的搏鬥了。”
司馬乾苦笑一下,道:“話雖如此,但那人武功高強,才是致勝主因,兄弟自信,兩合之內,能點中我穴道,舉世間只怕沒有幾個。”
蕭翎沉吟了一陣,道:“家父母可被人擄走了嗎?”
司馬乾道:“兄弟被點中穴道之後,洞中再無防守之人,令尊、令堂,自然是……”
無為道長接道:“貧道趕到那石洞之後,已無兩位老人家蹤影,連玉蘭也同時失蹤不見。”
蕭翎道:“道長可曾撿得那人打出的暗器嗎?”
無為道長緩緩從衣袋之中,摸出黃豆大小般的兩粒暗器,遞了過去,問道:“不知蕭大俠可識得此等暗器?”
蕭翎接在手中,瞧了一陣,道:“不認識。”
無為道長道:“這叫菩提子,是一種全憑內力打出,擊人穴道的暗器。”
蕭翎道:“道長可知當今武林之世,有何人施用這種暗器嗎?”
無為道長道:“就貧道記憶所及,武林中確有一人施用這等暗器,不過,那人早已被關入了禁宮之中……”
蕭翎道:“禁宮未開,那人自然是不會重出江湖了。”
無為道長道:“正因如此,貧道才有著茫無頭緒之感。”
蕭翎道:“那人可有弟子?”
無為道長道:“就貧道所知,那人並未收錄過弟子……”
語聲微微一頓,又道:“還有一件令人難解之事,來人用心,似是隻為兩位老人家,對本派中各處守道弟子,出手都甚留情,雖有七個弟子,被人點了穴道,但卻無一人受傷,那決非百花山莊中的人了。”
司馬乾接道:“還有一件奇怪之處,就是此人何以知道我們藏身石洞。”
無為道長回顧了雲陽子一眼,道:“那石洞所在之地,除了你我之外,咱們武當門下,還有何人知曉?”
雲陽子道:“三弟也許知道。”
無為道長道:“三弟之外呢?”
雲陽子道:“除了三弟之外,只有大師兄身側兩個童子,知道此事了。”
無為道長道:“小兄相信他們都不會洩露此事。”
蕭翎道:“道長,在下心中有件事,不吐不快。”
無為道長道:“蕭大俠儘管請說。”
蕭翎道:“沈木風在各大門派之中,都派有臥底的奸細,貴派自是亦不例外。”
無為道長呆了一呆,道:“此事當真嗎?”
蕭翎道:“是我親目所見,自然是不會錯了。”
無為道長道:“貧道立刻召集我武當門下,蕭大俠可能指認出來?”
蕭翎搖搖頭,道:“沈木風召集他們,在深夜之中,在下那時身為百花山莊的三莊主,亦曾敬陪末坐,不過與會之人,都戴著面紗,十分神秘,在下雖知其事,卻是難認其人。”
無為道長沉吟了一陣,道:“蕭大俠可知道他們的名字嗎?”蕭翎搖搖頭,道:
“不知道。”
說話之間,瞥見孫不邪風馳電掣一般,奔了過來。
雲陽子道:“如是蕭大俠說的不錯,那奸細潛伏在咱們武當派中,已是非一日時光,大師兄不用焦急,咱們既知道了此事,日後留心一些,不難查出。”
但聞衣袂飄風之聲,孫不邪奔到了幾人身側,說道:“擄去兩位老人家的,決非百花山莊中人。”
無為道長道:“老前輩可曾找到一點頭緒嗎?”
孫不邪緩緩從懷中摸出一張素箋,道:“幾位先瞧瞧這個,老叫化再說經過不遲。”
無為道長接過素箋,只見上面寫道:沈木風處心積慮,必欲獲得兩位老人家,好以此脅迫蕭翎,為其所用,為了兩位老人家的安全,暫行接引到一處隱秘所在,代為奉養。
字跡潦草,分明是匆匆寫成。
無為道長把素箋速向蕭翎,問道:“老前輩在何處取得這張素箋?”
孫不邪道:“諸位在搜查那石洞之時,老叫化卻登上了附近一座高峰之上,四面檢視,果然被我瞧到一條人影,奔向正南而去,老叫化發現了這點線索,立刻施用出了全身氣力追趕……”
蕭翎接道:“老前輩追上了嗎?”
孫不邪道:“如論那人輕功,老叫化本難追上,所幸他未曾發覺老叫化子隨後追蹤,等他發覺之時,老叫化已追他到了五丈之內……”
雲陽子知他武功高強,忍不住問道:“以老前輩功力,既然已追到五丈之內,那人定然是難以逃走了?”
孫不邪道:“他發覺老叫化子追蹤之後.立時放腿急奔,老叫化緊追不捨,一口氣翻越了六七座山峰,那人輕功絕佳,老叫化追了七八道山嶺,也不過追上丈餘左右。”
無為道長道:“可是那人放下這張素箋之後,老前輩就放他而去。”
孫不邪搖搖頭道:“老叫化瞧出情勢不對,只好嚇唬著說道,不論跑到天涯海角,上天入地,老叫化也要追上你為止,就算追個十年八年,老叫化也不在乎。”他頓了一頓,又道:“那人大約是出道不久的人物,聽老叫化這麼一嚇唬,竟然停了下來。”
蕭翎急急接道:“老前輩和他動手了?”
孫不邪道:“動手了,打了十幾個照面。”
雲陽子道:“那人可是被老前輩打死了?”
孫不邪一皺眉頭,道:“你們這般搶著追問,要老叫化先答覆你們哪個才好。”
無為道長道:“老前輩說的是,你慢慢說吧!”
孫不邪道:“老叫化就是激他動手,眼看他停了下來,自是急撲而上,想不到他手中的劍招,竟然是凌厲異常,老叫化幾手險招,想先搶下他的兵刃,再好生擒於他,哪知竟是難以如願,唉!這一次,老叫化重入江湖,實在會到了不少後起之秀。”言下,神色黯然。
蕭翎道:“老前輩可曾瞧到他的模樣嗎?”
孫不邪搖搖頭,道:“並沒有。”
蕭翎道:“為什麼?”
孫不邪道:“他戴著一付面罩,掩了本來的面目。”
蕭翎嘆息一聲,道:“以後呢?”
孫不邪道:“他和老叫化動手打了十幾個照面,老叫化仍然瞧不出他的破綻,情勢所迫,正想施下毒手,那人又有一個同伴趕到,投給老叫化這張素箋之後,聯袂而去。”
蕭翎強忍著心中苦悲,說道:“此事如何能夠怪得道長。”無為道長道:“若不是貧道多此一舉,把兩位老人家送在山上,也許就不會有此等之事了。”
蕭翎道:“他們有謀而來,就算不上山來,也是一樣……”月光下,兩顆晶瑩的淚珠,奪眶而出,接道:“在下難安的是因為年邁雙親,都非武林中人,這些武林中的恩怨,竟然牽纏到兩位老人家的身上。”
孫不邪道:“蕭兄弟出道時間雖短,但因緣際會,卻使你在短短的時日中,揚名於江湖之上,名人煩惱,自古皆然,還望兄弟振作一些,老叫化已經是退出江湖的人了,但我願拼著這條老命,助你在武林中成就一番事業,死而無悔……”
語聲微頓,接道:“不僅如此,老叫化還將用我在武林中一點資望,替你約幾個助拳之人,亦要影響我丐幫弟子,助你一臂。”
蕭翎抱拳一個長揖,道:“晚輩何德何能,竟得老前輩如此垂青。”
孫不邪哈哈一笑道:“說起來似是為你,其實,卻是為我武林同道造福,說穿了,老叫化並不是助你,而是拖你下水。”
蕭翎道:“老前輩言重了。”
孫不邪道:“目下要緊的是先把兩位老人家找到,然後,設法找一處安全、隱秘的所在,把兩位老人家安頓下來,蕭兄弟才能放手為我武林同道效命。”
無為道長道:“老前輩說的是。”
孫不邪目光投注到蕭翎的身上,道:“照老叫化和他們動手的情形看來,那兩人確非百花山莊中的人物。”
蕭翎道:“奇怪的是在下實難想出,除了這百花山莊之外,還有何人要擄去我蕭翎的父母。”
孫不邪突然舉掌拍了一下腦袋,道:“會不會是那四海君主。”
蕭翎精神一振,道:“不錯,不是沈木風派人所為,定然是那四海君主。”
孫不邪道:“如果真是四海君主所為,那就不難找到他們了。”
無為道長道:“貧道覺著來人擄去兩位老人家,內心似無惡意。”
蕭翎道:“如果沒有惡意,為什麼要施用此等手段,把他們迫擄而去呢?”
無為道長道:“貧道雖無法猜知箇中隱情,但想來當不致離譜太遠。”
蕭翎道:“何以見得呢?”
無為道長道:“我武當門下派在各處要道的弟子,都被點了穴道,但個個都未受傷,如非那主腦人物,諄諄告誡,焉會有此等巧事。”
孫不邪道:“咱們先試試中州二賈那兩條虎獒,能否追蹤出一點頭緒再說。”
大約又過了一頓飯工人,中州二賈跑的滿頭大汗而來。
兩人身後,緊隨著兩條虎獒。
孫不邪望了那兩條虎獒一眼,只見一個個神駿非凡,雄偉尤過猛虎,當下說道:
“這兩條大狗,看來倒則雄偉的很,但少在是否學過了追蹤之能。”
商八道:“我們兄弟,仗此二獒,確實解決了不少疑難之事,只是昨夜至今,來往之人甚多,只怕要混淆了它們的嗅覺,能否找得出來,那要碰碰運氣了。”
蕭翎道:“事不宜遲,兩位就要它們試試吧!”
商八道:“這得孫老前輩帶路了。”
孫不邪道:“如是老叫化子知道他們逃往何處,那也用不到你們的兩條狗了。”
杜九冷冷說道:“老前輩不要誤會,咱們只要孫老前輩帶咱們同往你和那兩人動手之處,先讓兩條虎獒,嗅到那人氣息,才能追蹤尋找。”
孫不邪道:“原來如此。”轉身向前行去。
群豪緊隨身後,放腿而奔。
翻過了數座山嶺,到了一處平坦之地,孫不邪陡然停下來,道:“就在此地了。”
商八道:“老前輩請仔細辨認一下,如是錯了地方,那可是差之毫釐,錯之千里了。”
孫不邪伸手指著身前四五尺處一塊草坪,道:“老叫化記的清清楚楚,決錯不了。”
商八突然伏下身去,對著兩條虎獒比畫了一陣,兩條虎獒一齊撲向那草坪之上,低頭嗅了一陣,返身撲向孫不邪。
杜九急急說道:“老前輩不要怕,它們只是嗅嗅你身上的氣息。”
孫不邪道:“兩條大狗,老叫化還不在乎。”
只見兩條虎獒在孫不邪身上嗅了一陣,齊齊仰起頭來,汪汪兩聲大叫。
商八突然低嘯一聲,兩條虎獒又放腿奔到商八身側。
只見商八雙手揮動,又比畫了一陣,兩條虎獒突然轉身向前奔去。
商八、杜九,齊齊放腿疾追,緊隨在兩條虎獒之後。
無為道長低聲對雲陽子吩咐數言,雲陽子轉身向山下奔去,無為道長卻緊追著蕭翎、孫不邪等隨那虎獒而去。
蕭翎心中焦急,快行幾步,迫在商八的身側,問道:“兄弟,你看可以追尋到嗎?”
商八道:“如是孫老前輩帶的位置不錯,兩隻虎獒追循的路線,就是來人的去處了。”
只見兩隻虎獒,一面不停的在地上喚著,一面向前奔去。
東奔西走,圍著幾座山包也不知轉了多少圈,直到次日午時,來到一處曠野。
忽見路邊站著一個面色慘白的女人,原來是金花夫人。
金花夫人昨夜便遇上了百花山莊中人,服下了沈木風送來的解藥。雖然毒性緩解,但傷勢未愈,是以行動很慢。
幾個人剛打過招呼。
只聽無為道長道:“孫老前輩,這是什麼聲音?”
群豪凝神聽去,但聞一陣嫋嫋的樂聲,傳了過來。
那聲音十分奇怪,似箭非簫,似琴非琴。
聽上去,似是兩種樂器合奏而成的樂聲。
孫不邪道:“好像是驚退那沈木風的樂聲。”
無為道長道:“那就不錯了,貧道亦有此感。”
蕭翎突然縱身而起,道:“在下去瞧瞧是何等人物。”
他動作奇快,說完了一句話,人已飛躍出兩丈以外。
孫不邪道:“道長請留在此地,老叫化跟著他去。”
無為道長道:“老前輩小心一些,最好別與人衝突起來。”他話未說完,孫不邪人已追到兩丈開外。
金花夫人道:“這是怎麼回事?”
無為道長嘆息一聲,道:“說來令人難信,如非貧道親自目睹,別人說給我聽,我也是難以相信,想不到世間當真有此等怪事。”
金花夫人接道:“道長不用繞圈子,還是明明白白的說下去吧!”
無為道長道:“那夜沈木風率領百花山莊中的高手,把貧道和孫老前輩圍了起來,如就當時形勢而論,要是動起手來,貧道和孫老前輩勢非要傷在那沈木風率領的高手圍攻之下,就在雙方劍拔弩張之際,突然響起了一陣奇怪的樂聲,沈木風聞得那樂聲之後,立刻率眾倉惶而遁,免去了一場大戰,也算救了貧道和孫老前輩一次性命。”
但聞金花夫人咯咯大笑,打斷了無為道長之言。
杜九冷冷說道:“有什麼好笑的!”
金花夫人道:“聽起來好像是白日說夢,實在叫人難信!”無為道長道:“貧道親身所經,決非謊言,夫人不信,那也是沒有法子的事,好在此事除了貧道之外,還有那孫老前輩在場。”
商八輕輕嘆息一聲,道:“世間之事,無奇不有,五年之前,在下那蕭大哥,還是一位弱不禁風的書生,但五年之後,他已是江湖之上安危所寄的英雄人物了。”
且說蕭翎施展輕功提縱身法,循聲找去,一口氣奔出了四五里路,到了一座茅屋外面。
夜色中燈光隱隱,由那茅屋中透了出來。
這時,那奇怪的樂聲,已然停了下來。
蕭翎停下腳步,望著那茅屋出神。
只聽衣袂飄風之聲,孫不邪疾追而至,低聲問道:“蕭兄弟,找到了嗎?”
蕭翎道:“就晚輩所聽得那樂聲判斷,似是就在那茅舍之中。”
孫不邪道:“既是如此,何以不到茅屋瞧瞧。”
蕭翎道:“好!咱們叩門求見!”
這是一座孤立在荒野的獨立茅屋,四面野草及膝,看上去更增荒涼。
兩人行到那茅舍前面,只見雙門緊閉,凝神聽了片刻,室中毫無聲音。
孫不邪雖已年近古稀,但暴急脾氣,仍是未改,舉手一掌,拍在木門之上,道:
“有人在嗎?”
只聽屋內傳出一個冷漠的聲音,道:“什麼人,這等無禮!”孫不邪正待發作,心中忽然一動,暗道:如若這茅舍之中,當真是那奏樂之人,可不能對他發作,當下輕輕咳了一聲,道:“區區孫不邪。”
室中又傳出那冷漠的聲音,道:“你是男人,還是女人?”孫不邪心中暗道:當今武林之中,後起之人,也許有不識我孫不邪的人,但這名字總該聽長輩講過才是,至低限度,老叫化這等粗的喉嚨,也該聽出是堂堂丈夫。
當下說道:“閣下連男女的聲音,也聽不出來嗎?”
茅舍中又傳出那冷漠的聲音,道:“你聽聽我的聲音,是男人還是女人?”
孫不邪怔了一怔,暗道:論他之聲,頗似男子口音,但他如是堂堂男兒,怎會問出此等之言。
任他孫不邪見多識廣,一時間也鬧的沒了主意,回顧了蕭翎一眼,低聲說道:“兄弟,你說他是男子,還是女人?”
蕭翎道:“是男子口音。”
孫不邪道:“老叫化亦有此感。”
乃提高了聲音,說道:“閣下分明是男子口音。”
但聞那冷漠的聲音又道:“這就不對了。”
孫不邪一皺眉頭,道:“聽閣下這一句話,定是男子無疑。”右手運功,發出內勁,砰的一聲,震斷門閂,推開了木門。正待舉步而入,忽覺一股強猛的暗勁,直向外面湧來。
那力道不但來的強猛,而且迅快無比,孫不邪還未看清室內景物,一股潛力,已逼過來。
孫不邪倉促之間,無暇多思,本能的推出一掌。
兩股潛力一觸之下,捲起一陣狂風,孫不邪只覺全身微微一震,不自主的退了出來。
但聞砰的一聲,那大開的木門,忽然又關了起來。
蕭翎雖然未接對方掌力,但卻眼看著孫不邪是被逼退了出來,心中暗道:不知何許人物,有此等功力,口裡卻問道:“老前輩,看清楚那人了嗎?”
孫不邪道:“未瞧清楚……”
語音轉低,道:“兄弟,咱們遇上了高明人物,不可造次出手。”
蕭翎道:“難道咱們退回去嗎?”
孫不邪道:“那是更不成了。”
高聲接道:“老叫化有一事請教閣下,還望不吝賜教。”
茅舍中又傳出那冷漠的聲音,道:“什麼事?”
孫不邪道:“適才老叫化聽到一種樂聲,可是閣下奏出的嗎?”
室中人道:“那奏樂之人,早已離開此地了。”
孫不邪急道:“那人往何處去了?”
室中人道:“天涯茫茫,誰知行蹤何處?”
蕭翎伸手摸摸木門,心中暗道:“以那孫老前輩的掌力,舉手之間,就可以把這本門震碎,除非室中人發出的掌力,能夠保持著一種適當的均衡,才可保持這木門不為掌力震壞,其間不但要有著足以和孫不邪抗拒的功力,而且運勁發掌之間,必得拿捏恰到好處。”心念及此,不禁駭然。
大約孫不邪亦感覺到遇上了生平少遇的勁敵,並未再立刻出手,沉思了良久,才緩緩說道:“閣下掌力雄渾,決非普通之人,那也不用再裝模作樣了,難道老叫化還沒有一會高人的資格嗎?”
他這等擺明叫陣,料想對方縱然不開門相見,亦將有個交代,哪知等了甚久時光,竟是不聞有人回應。
孫不邪難再耐胸中之氣,怒聲叫道:“閣下未免欺人過甚了。”
砰聲一掌,擊在木門之上。
只聽一陣嘩嘩亂響,茅舍木門,受不住孫不邪強猛的掌力,裂成數片,散落地上。
這情形大出了孫不邪意料之外,不禁一呆。
蕭翎身子一側,當先衝入室中。
凝目望去,只見室中一片空洞,哪裡還有人影,敢情室中之人,早已藉機遁走。
孫不邪晃燃火摺子,瞥見屋角處,留有一張素箋。
蕭翎疾快的搶上前去,搶起素箋,就火光之下望去,只見上面寫道:“字奉蕭大俠收閱:沈木風耳目靈敏,為令尊、令堂安危計,不得不隱秘行蹤……”
蕭翎呆了一呆,道:“看將起來,他還是幫我們的人了。”孫不邪道:“看下去。
那沈木風詭計多端,在未確切瞭然內情之時,不能相信。”
蕭翎道:“老前輩說的是。”
凝目向下看去。
“令尊、令堂,已不勝奔勞之苦,必得找一處適當之地,休息一些時日,但那沈木風魔掌已指向兩位不解武功的老人,必欲得之而後快,沈木風耳目眾多,暗樁處處,你明他暗,彼此相鬥,你先已吃了大虧,再要設法去保全父母,只怕力所難及。閱過此函,盼即焚燬,我如有暇見你時,自會派人找你,切切留書,敬望放心。”
短短一張留箋,下面並未署名。
孫不邪道:“你可要留下這張素箋?”
蕭翎略一沉吟,道:“不用留了。”
伸手放在火摺子上,霎眼間,素箋化為灰燼。
孫不邪道:“看他留書口氣,似是和你很熟。”
蕭翎道:“不錯,但我費盡了心機,卻是想不出是何人?”孫不邪道:“就眼下情勢而論,咱們似是已無法追上令尊、令堂了。”
蕭翎道:“唉!他不署名,又未說明身份,叫在下如何能夠放開胸懷呢?”
孫不邪道:“蕭兄弟,老叫化要勸你幾句話了,此時此情,不論你如何焦急,也是無法可想了,那人如若有要挾咱們之處,必然會在此信之上說明他的用心,至低限度,也該有幾句威脅之言。但老叫化綜觀全信,是一字一句也未含威脅之意,照老叫化的經驗,這人決無惡意。”
這時,孫不邪手中的火折,已經燃完,火焰一閃而熄。
蕭翎仰起臉來,長長吁一口氣,道:“到此刻,咱們總算弄清楚了一件事。”
孫不邪道:“什麼事?”
蕭翎道:“那驚退敵人的樂聲,和擄走晚輩的父母之人,是一人所為了。”
孫不邪一拍大腿,道:“嗨!英雄出少年,老叫化當真是老糊塗了,竟然未曾想到此事……”
蕭翎苦笑一下,道:“想到又該如何?”
孫不邪道:“自然是有關係了,就那夜形勢而論,你傷重奄奄,臥床難起,老叫化和無為道長,被那沈木風率領著很多高手,圍堵在湖邊,如不是那一陣飄緲而來的奇怪樂聲,勢必要動手不可,老叫化和無為道長,只怕都難逃過那次劫難,株連所及,連那雲陽子等一干武當門下,馬文飛等,只怕都難逃死亡之厄,撈去令尊、令堂的人,既然和驚退沈木風的同為一人,那是決無惡意了。”
蕭翎心頭略寬,嘆息一聲,道:“老前輩,此刻應該如何?”孫不邪道:“想那無為道長,早已等的不耐,咱們先趕回到那邊,和他們會合一起,再作道理。”
蕭翎道:“眼下也是隻有此法了。”
兩人行出茅屋,聯袂而起,原道而返。
孫不邪一邊趕路,一面說道:“兄弟,見著無為道長之後,最好別提此事。”
蕭翎道:“為什麼?”
孫不邪道:“目下江湖,風煙萬里,兄弟你好比風煙中一輪明月,百花山莊一戰,不但使你成名,而且武林之中,已把你視作抗拒那沈木風的徵象,也許你還不知,你已隱隱成武林中領袖人物,沈木風處心積慮要生擄令尊、令堂,用心就在想迫你就範,為他所用,他心中明白,今後能夠和他在江湖分庭抗禮,阻止霸統江湖的,非你莫屬。不是老叫化子年長几歲,愛動心機,令尊、令堂的行蹤,知道的人是越少越好。”
蕭翎點點頭,道:“老前輩說的是,如是他們問起,咱們該如何回答才是。”
孫不邪笑道:“據實而言,只說一半就是。”
兩人輕功,均已登峰造極,談話之間,已到了原地。
無為道長、中州二賈等,正自等的心急,眼看兩人歸來,齊齊迎了上去。
金花夫人體能未復,身子靠在古柏之上,高聲說道:“你們瞧到那吹箭之人沒有?”
蕭翎道:“只聞其聲,未見其人。”
無為道長道:“是怎麼回事?”
孫不邪生恐蕭翎說漏了嘴,哈哈一笑,道:“老叫化和蕭兄弟追到了一座茅屋前面,那蕭聲就從茅屋之中傳來……”
金花夫人道:“你們不會進去瞧瞧嗎?”
孫不邪道:“老叫化在屋外說了幾句話,那人就借老叫化說話時光,開啟後窗而去,我和蕭兄弟進入茅屋,已然是不見人蹤了。”
無為道長道:“這麼說來,他是不願和咱們相見了。”
孫不邪道:“大概是吧!”
商八回顧蕭翎一眼,道:“大哥,虎獒雖然嗅覺靈敏,但經此一擾,只怕是無法再追下去了。”
蕭翎嘆道:“他們早已有了算計,追亦無用,事已至此,急也不在一時,不追也罷。”
無為道長道:“蕭大俠意欲何往?”
蕭翎道:“貴派弟子和馬文飛等,都在湖畔相候,咱們先行趕回去一行如何?”
無為道長心中暗自奇怪道:這蕭翎怎會忽然改變了心意,竟然不再追尋父母行蹤。
他為人持重,心中雖有所疑,但卻不肯說出口來。
只聽杜九冷冷說道:“小弟等無能,致使兩位老人家被人撈去,縱然要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兩位老人家找回來。”
蕭翎輕輕嘆息一聲,道:“杜兄弟的心意,小兄十分感激,不過,此刻情勢不同,咱們不能棄置那麼多受傷的武林同道不管。”
蕭翎得悉父母被異人救走,又安全無恙,不由懸心大放,主張立即返回原地,以便救治受傷的武林同道。
孫不邪亦甚表贊同,忙道:“不錯啊!老叫化也是這等想法,如若咱們離開,那沈木風再派高手施襲,雖有云陽子等武功高手相護,只怕雙拳也難敵四手。”
金花夫人突然站了起來,道:“諸位既然要返回原地,那我是不能同行了……”目光轉到蕭翎的身上,說道:“蕭兄弟多多珍重,姊姊去了。”
搖搖擺擺的向前行去。蕭翎心中大急,縱身一躍,攔住了金花夫人的去路,道:
“姊姊傷勢未愈,如何能夠獨身行動。”
金花夫人咯咯一笑,道:“如以兄弟之意呢?”
蕭翎道:“小弟之意,姊姊先和我等走在一起,小弟也好略盡保護之責。”
金花夫人道:“你可是想勸我棄暗投明,擺脫百花山莊?”蕭翎道:“這個小弟倒不敢擅作主意,但請姊姊治好傷勢之後,再獨行其是不遲。”
金花夫人突然收斂了臉上的笑容,緩緩說道:“如我此刻和你同返湖畔,沈木風立刻可知此項訊息。”
蕭翎道:“姊姊可是很怕那沈木風?”
金花夫人道:“他只要斷給我一次解藥,立時可使我毒發而死,你說,要不要怕他呢?”
蕭翎道:“兄弟心中有一件事,百思不解。”
金花夫人道:“問問姊姊我看,也許我能告訴你。”
蕭翎道:“小弟亦曾在那百花山莊住了甚久,何以沈木風未在我蕭翎身上下毒。”
金花夫人道:“這隻能說你的運氣好些,也許他沒來得及,也許他未想到你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夥子,也敢和他作對。”
蕭翎沉吟了一陣,嘆道:“姊姊定要走嗎?”
金花夫人道:“我想留下這條命,那就非走不可。”
蕭翎黯然說道:“你傷勢甚重,沿途之上,無人保護,豈不是危險的很。”
金花夫人笑道:“兄弟放心,就憑姊姊我身帶的毒物,也可保護我了。”
說罷,揮揮手,緩步而去。
她傷勢未愈,體力未復,走起路來,東倒西歪,似是隨時都會摔倒在地上。
蕭翎只看得心中大生不忍,急步追了過去,攔住金花夫人,抱拳一揖,道:“姊姊數番救我之命,小弟一無回報,此刻你傷勢如此之重,毫無自衛之能,蕭翎不知也還罷了,如今我既然親眼所見,如何能放心讓你孤身而去。”
金花夫人兩道明亮的眼神,盯注在蕭翎的臉上,笑道:“不要這樣多情,姊姊閱人多矣!哪裡還會吃下這碗迷湯。”
言罷,也不待蕭翎答話,匆匆轉身而去。
望著金花夫人的背影,蕭翎內心中感慨萬千,自己本非江湖人,但離奇的遇合,卻把他造成了一個武林中傑出劍士,也卷人了江湖上的正邪大決鬥中。
無端事故天上來,到處是兇險,到處是搏殺,而且,連累到無辜的父母……嶽小釵芳蹤飄緲,但那一縷情絲,卻繫緊了蕭翎的心,也帶走了蕭翎無限的懷念……百里冰用情如海深,不借叛離冰宮,覓情天涯,臨去之時,又留情心腹女婢,及時送來了救命的靈丹……金花夫人雖然沒有說明什麼,但她處處的呵護、愛惜,已然坦裸出無限情意,此後,又該是如何一個結局?正是。
江湖大局如殘棋,生死成敗緊要間。
一身情債歸何處,取捨無從兩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