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劍氣漫仙觀

金劍鵰翎 臥龍生 第2頁,共2頁

宇文寒濤突然拱手一禮,道:「事情重大,道兄請多想幾日。過幾天兄弟再來拜晤。」微微一笑,轉身而去。

百手書生成英,緊隨宇文寒濤身後,急急而去。

雲陽子望著兩人的背影,匆匆消失在聽蟬閣外,才低聲問無為道長道:「師兄,可知他說的是些什麼嗎?」

無為道長如大夢初醒般,深深一笑,道:「似乎是一樁很重大的陰謀,真象如何,目下我也難作斷言……」

他回顧了懷中的孩子一眼,臉色忽然一整,說道:「你傳諭下去,觀中二三兩代弟子中,全部動員,嚴密戒備,今夜之中,或將有強敵犯山。」

雲陽子很少看到師兄這等凝重嚴肅之情,心中雖有著重重疑問,也不敢再提出來,應了一聲,急步行出聽蟬閣。

無為道長緊隨著離開了聽蟬閣,直奔丹室,取出宇文寒濤相贈的一粒解毒丹丸,託在掌心之上,檢視了一陣,仍是不敢使用。

他把蕭翎放在雲床之上,揚手點了幾處穴道,自言自語他說道:「可憐的孩子你先休息一會吧!貧道既不敢擅用藥物,療你之毒,那只有憑仗內功,慢慢地逼出你身上之毒了。」

只聽一個沉重的聲音來自室外,道:「師兄對一個孩子這般仁厚,那是未免太過分了。」

隨著說話之聲,緩步走進一個氣宇軒昂。身著藍綢長衫的俊美少年。

無為道長淡淡一笑,道:「你的武功,愈發精進了,幾時到了丹室之外,我竟未聽得出來。」

那藍衣少年笑道:「小弟適才遇上了二師兄,看他帶著觀中弟子,到處佈置安排,忙碌異常,難道咱們三元觀中,出了什麼事故不成?」

無為道長點頭說道:「你這次閉關練的功夫,可有些成就了嗎?」

那藍衣少年笑道:「只有七成火候,有負師兄的厚望了。」

無為道長對這位英俊的師弟,不但十分和藹,而且異常的敬重,以他掌門人尊崇的身份來說,這實是有些反常。

只見他微微一笑,道:「能有七成火候,那已是很難得了。」

那藍衣少年望了那臥在雲床上的蕭翎一眼,道:「這孩子可是中了什麼毒?」

無為道長道:「不錯,但幸而中毒不深,縱然不用藥物,亦可救得。」

那藍衣少年道:「那內力逼毒之法,乃大耗真元之舉,師兄縱然功力深厚,也不宜隨便施為……」

無為道長接道:「本來我帶有幾分猶豫,但此刻倒是要決定一試了。」

那藍衣少年奇道:「為什麼?」

無為道長笑道:「近幾日中,隨時都可能有強敵犯山,我正擔心你那雲陽師兄一人之力,難以兼顧全域性,你卻提前滿了關期。」

那藍衣少年豪氣忽發,朗朗笑道:「不知來的都是些何等人物?」無為道長道:

「都是江湖上成名多年的高手,師弟從未涉足過江湖,就是告訴你你也不會知道。」

那藍衣少年不失天真之態,凝目想了片刻,道:「我今年幾歲了?」

無為道長被他問的一怔,沉吟了一陣,才緩緩答道:「二十三歲了。」

那藍衣少年道:「我練了幾年武功?」

無為道長道:「你三歲……」忽然改口說道:「不多不少的二十寒暑了。」

那藍衣少年道:「二十年不算很短啊!但不知小弟的藝業如何?」

無為道長道:「從小習武,心無雜念,二十年刻苦自勵,其間三度閉關修為,除了對敵經驗稍嫌不足之外,成就當可凌駕在你那二師兄之上。」

那藍衣少年似是突然間想起了一件什麼重要之事,一皺眉頭,道:「大師兄,小弟有幾句蘊藏在心中之言,一直未曾問過掌門師兄,不知今日可否一問?」

無為道長笑道:「只怕我也無法答覆你詢問之事。」

那藍衣少年道:「師父仙逝,距今有多久時間了?」

無為道長道:「十八年。」

藍衣少年道:「我總共學藝這二十年,師父死去了十八年,我雖是五六歲的孩子,但師父傳技之事,總該多少有著一點記憶,怎的我一點也記不起呢?好像我的武功都是由大師兄傳授的。」

無為道長笑道:「為兄的不過是代師授藝,那時師父臥病甚久,已無法親授你的武功了。」

藍衣少年道:「奇怪也就在此了,既是大師兄傳授我的武功,為什麼我會拜在師父門下呢?」

要知以他的年齡,縱然作無為道長的門下弟子也是不能算大,無為道長首座弟子,已是三十餘歲之人,算起年齡,比他要大上十幾歲。

無為道長淡淡一笑,道:「武林中規矩,最重輩份,你是師父親口答應收入武當門下的弟子,我雖代師授藝,也不能輕視了輩份的大小。」

那藍衣少年似是言未盡意,欲待出口時,卻又突然隱忍了下去,仰面長長吁一口氣,言道:「大師兄,我既是毫無搏鬥經驗,那是得歷練了?」

無為道長道:「那是自然。」

藍衣少年精神一振,道:「小弟練了二十年的武功,從未和人動手打過一拳一招,今日出關,正好趕上了咱們三元觀中有事,這是最好的歷練機會,不知掌門師兄可否給小弟一個力搏強敵的機會?」

無為道長笑道:「你就負責守護我這丹室……」

藍衣少年似是有些不願他說道:「師兄這丹室重地,別人豈敢侵犯……」

無為道長道:「如若我料斷不錯,這丹室之外,才是最重要之地,決戰之場,登山高手的目的,大部在為兄這丹室之中。」

那藍衣少年笑道:「那是最好不過,我到後山閉關石洞中,去取兵刃,即刻就趕回來……」也不容無為道長答話,轉身一躍,人到兩三丈外,隱失於花叢之中不見,奔行奇快,疾如閃電一般。

無為道長長吁一口氣,扶起蕭翎的身子,靠在壁間,自己站了起來,緩步在丹室之中走動起來。

片刻之間,只見他頭頂之上,冒出一片雲霧般的白氣,顯然,他借那走動之勢,默默運起內功。

只見他突然停下了身子,揚手一指,疾向雲床上的蕭翎點去,一縷淡淡的白氣,隨指而出,擊中了蕭翎的任脈源起處的中極穴。

蕭翎靠在壁間的身軀,突然顫動了兩下,似是一股強勁的潛力,攻入了他體內經脈之中,在身內流竄,使身體起了陣劇烈的波動,但身體卻仍是靠在壁間,原地未動。

無為道長點出一指後,那頭頂之上的白氣,突然散去,神色之間,流現出十分睏倦的模樣,緩步向雲床走去,放下蕭翎,盤膝而坐,閉上雙目運氣調息。

大約有一個時辰之久,無為道長的睏倦神色,才逐漸消去。

這時,天色已然黑了下來,當無為道長睜開雙目之時,丹室門口,已並肩站著兩人,正是雲陽子和藍衣少年。

雲陽子微一欠身,道:「觀中二三兩代弟子,已然全體出動,凡是重要的關隘,都有五行劍陣阻敵,師兄可要察看一下?」

無為道長淡淡一笑,道:「不用啦,你代我傳諭下去,未得金鐘令渝之前,各處弟子,都不許擅離守護之地,追殺敵人,只可護守住禁要之地,不讓敵人侵犯,也就是了。」

雲陽子微微一皺眉頭,道:「掌門師兄之意,可是說來人只要闖過攔截,就放任他們進來嗎?」

無為道長點點頭道:「今宵來犯之人,大都是三山五嶽的魑魅魎魍,雖然我接掌門戶之後,曾嚴令約束弟子,不可隨意和人為敵,但以咱們武當派數百年來的威名而言,如若不是有些自恃之人,絕不敢自找麻煩。這些人大都是江湖上極負盛名的人物,而且此來品流複雜,各門各色的人物,無所不包,三元觀中弟子,大都是未經過陣仗之人,要他們全力阻敵,必然個個奮勇,爭先恐後,一人貪功,章法自亂,倒不如先讓他們不求有功,先求無過,另由全觀弟子中,選出十五個武功高強之人,組合成三組五行劍陣,專以阻殺強敵。」

雲陽子道:「師兄顧慮周詳,小弟望塵莫及,我這就立刻去辦。」單掌立胸,欠身一禮,轉身而去。

那藍衣少年仍然是一身藍衫,只是右手中多了一柄長劍,左手提著一隻皮帶,帶上那七個皮囊中,插著七支八寸二分長短的短劍。

無為道長望了那皮帶上短劍一眼,臉色肅穆他說道:「師弟,你可知那囊中的短劍,是什麼製成的嗎?」

藍衣少年答道:「我知道,是千年寒鐵煉製而成。」

無為道長道:「你知道那就好了,此劍銳利無比,本身已具有穿石洞金之能,再加以每支劍鋒之尖,有著兩個銳利的針尖,專破內家氣功,不論何等武功高強之人,也是難禁受得住,此物最是歹毒不過,千萬不可亂用!」

藍衣少年點點頭應道:「小弟記下了!」

無為道長慈和的一笑,道:「這七柄短劍的名字,你可知道嗎?」

藍衣少年應道,「小弟記憶似是叫七休劍。」

無為道長嚴肅他說道:「你可知道,為什麼叫七休?」

這藍衣少年,不但苦習武功,而且兼習文事,微一沉吟,道:「顧名思義,七休二字,似暈隱合七絕之意,但卻又較七絕梢為緩和,七情六慾,一遇此劍,事事皆休,不知小弟這番解釋,是否通達?」

無為道長道:「你只能算說對了一半,此劍取名七休之意,除了說明此劍歹毒之外,而且嚴戒不可妄用,恩師仙去之日,遺囑為兄把此七休劍交給師弟應用,想他老人家必有作用,師父遺命,為兄的自是不敢違背,此物歹毒,師弟千萬不可濫用。」

藍衣少年恭恭敬敬地應道:「小弟當謹記師兄之言,非遇十惡不赦之人,絕不妄用此劍。」

無為道長一揮手,道:「你能不負先師遺愛,為兄的就很放心了……」舉手一揮,接道:「你替為兄護法。」立時又滿室繞行起來。

片刻之後,無為道長的頂門之上,又冒起了一片雲霧般的白氣。

只見他陡然停下腳步,揚手一指,一縷白氣,應手而出,點向蕭翎。

這次卻是點向那督脈源起之處的下極穴。

要知那任督二脈,乃人身陰陽二脈之總司,任脈總陰,起於會陰曲骨的中極,經關元、石門、氣海、陰交、神闕、水分、下腕、紫宮。華蓋等,經歷二十四穴;督脈乃督陽脈之海,起於下極,經命門、陽關、玄柱、脊中、中樞、腦戶等二十八穴,乃人身穴脈的樞紐。

但見蕭翎的身體,又起了一陣輕微的波動,無為道長凝聚在頭頂上的白氣,突然又消散不見。

這一次,他顯得更為疲倦,頂門上,隱隱現出汗水。

那藍衣少年劍眉聳動,突然踏前一步,一掌按在無為道長的背心之上,說道:「小弟助師兄一臂之力。」

耳邊響起了無為道長低沉的聲音,道:「你不用助我,今宵之中,你還要應付強敵呢。」

那藍衣少年輕輕嘆息一聲,收回了按在無為道長背上的手掌。

無為道長緩緩的走近雲床,盤膝坐了下去,閉上雙目。

那藍衣少年初次遇上對敵之事,心情免不了有些緊張,舉手向丹室外面一招,立時有兩個道裝童子跑了進來,垂手說道:「師叔有何吩咐?」

藍衣少年望了盤坐雲床上的無為道長一眼,低聲說道:「如有警兆,快告訴我。」

那道童應了一聲,悄然退去。

丹室中爐火熊熊,一片爛然青光。

那藍衣少年雖然極力想借這大風暴前的一刻時光,得以稍作調息,但他初次臨敵,腦際之中,幻想出各種對敵相搏的舉動,竟然無法靜得下來。

紛亂思潮,彼起此落,不知不覺間,已到了二更時分。

驀地,傳過來一聲鐘響,劃破了深夜的沉寂。

那藍衣少年心知這是傳警的鐘聲,顯然是三元觀中,已經發現了敵蹤。

他霍然站起身來,繫好七休劍,提起長劍,緩步行出丹室。

夜風陣陣,花樹搖舞,星光閃爍,隱隱可見劍光在花樹叢中閃動。

但聞鐘聲急促,連鳴九響,這是緊急的傳警訊號,來人已闖入了三元觀中,短兵相接。

躺在雲床上的蕭翎,連得無為道長以本身真元之氣,攻入任、督二脈,全身氣血行速大增,衝開了被點穴道,突然睜開了雙目,掙扎坐起。

無為道長忽然一伸左手,按在蕭翎的「玄機」要穴之上,說道:「孩子不可妄動,貧道助你逼毒,你覺著有什麼不適之處,快些告訴貧道。」

蕭翎隱隱記得自己在聽蟬閣中,聞到了一股強烈腥臭之氣,人就暈了過去,以後之事,全然不知,聽得無為道長相詢,立時答道:「我黨著心胸之間,有一股腥臭的悶氣,很想嘔吐。」

無為道長道:「那很好,你如若想吐時,儘管嘔吐就是,千萬不可強自忍耐。」暗中一提氣,掌心之內,立時湧出了一股熱力,循著玄機穴直攻體內,分向百脈行去,一面低聲說道:「但願貧道能借這逼毒之力,衝開你與生俱來的三陰絕脈。」

蕭翎也不知何謂三陰絕脈,但他卻感覺到自己體內有兩處所在,常有痠疼之感,似是行血淤積,不能通過,這毛病自他記事之後,就一直如此,因那痠疼輕微,也未放在心上,自從岳雲姑傳他坐息運氣之法後,似乎更為嚴重,每經一次坐息運氣,那痠疼之處,就隨著發作,足足有一盞熱茶工夫,才緩緩消失。

但覺無為道長掌心中湧出來的熱流,由弱漸強,透體入穴,直向四肢百骸間流行開去,一種本能的反應,使他不自覺的運氣引導那攻入穴脈之中的熱流。

無為道長微微一愕,道:「孩子,你練過武功嗎?」

蕭翎道:「沒有啊!唉,本來雲姨要傳我武功的,卻不料她竟傷發死去……」話至此處,似是自知說溜了嘴,趕忙停下。

無為道長緩緩的收回按在蕭翎玄機穴上的右掌,問道:「孩子,你現在還想吐嗎?」

蕭翎道:「不想了,好像那悶在胸中的那股腥臭之氣,自動消散了去。」

無為道長道:「你體內三條絕脈,已快硬化,如若一旦全部凝固,縱然有千年參王、萬年靈芝,也沒法能夠救你了……」

蕭翎右手一撐雲床,坐了起來,接道:「我從小就得爹爹訓告,講我難以活得長久,人活百年,也是難免一死,早死幾年算得了什麼?」

無為道長怔了一怔,想不到這年紀幼小的孩子,竟有著視死如歸的豪氣,當下點頭一笑,道:「不過你那三陰絕脈,尚未全部凝固,自非無救,但如只憑貧道的真氣內力,攻通你的穴道,需時甚長,過了今宵這場風暴,貧道試用一下金針過穴之術,看看能否找出捷徑,我剛才已用本身真氣,把你體內之毒,逼集在一起,一十二個時辰之內不致再有變化。」

蕭翎奇道:「今宵有什麼風暴?」

無為道長笑道:「有很多武林高手來此探你。」

蕭翎道:「可是今天咱們見的那些人嗎?哼!我知道,他們不是探我,只不過是想用我來逼迫我那嶽姊姊,交出‘禁宮之鑰’罷了。」

無為道長淡淡一笑,道:「貧道既然答應了要保護你,縱然是天下高手,齊集武當山來,貧道亦將不改承諾……」微微一頓,接道:「孩子,那岳雲姑可是當真的死了嗎?」

蕭翎道:「我親自所見,幹真萬確!」

無為道長道:「你說她傷發而死,可知傷在了何人的手中嗎?」

肅翎搖搖頭,道:「這我就不知道了!」

語聲甫落,突聞一陣尖厲刺耳的長笑之聲,傳了過來。

笑聲似是由遙遠的地方傳來,但聲音刺耳異常,聽得蕭翎不由自主的打了兩個寒顫。

無為道長低聲說道,「孩子,記著,靜靜的守在此地,未得貧道之允,不可擅離此室。」

蕭翎親身經歷過和嶽小釵突圍之戰,那激烈的搏鬥,在閃耀的刀尖下,死亡的決定,只不過是一剎那間,他自知不解武功,幫不上忙,只有拖累別人,當下點頭道,「晚輩記下了。」

抬頭看去,只見一個身著藍色長袍的少年,大步行了進來,懷抱帶鞘長劍,神情間十分莊肅,欠身對無為道長道:「大師兄可聽到了那聲長笑嗎?」

無為道長道:「那人武功很高……」突聽兩聲喝叱,傳了進來。

藍衣少年身子一轉,疾如輕煙流矢般,躍出了丹室。

蕭翎已聽出那喝叱之聲,就在數丈之外,來人似是已到了丹室外面。

他天賦膽氣過人,雖然手無縛雞之力,卻是勇不畏死,回頭望著無為道長,說道:

「我想瞧瞧你們打架,可以嗎?」

無為道長一皺眉頭,道:「兵戰兇危,有什麼好瞧的!」

蕭翎道:「我躲在丹室門後,絕不出丹室一步。」

只聽一聲大喝,道:「什麼人?既然敢夜闖三元觀,何以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鬼鬼祟祟的算什麼英雄人物?」

但聞一個冷漠的聲音答道:「憑你這點年紀,也配問老夫的姓名嗎?」

蕭翎看了無為道長一眼,見他並無阻止之意,下了雲床,掉頭向外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