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妙手回春

金劍鵰翎 臥龍生 第1頁,共2頁

蕭翎凝神注視,不禁打了一個冷顫,只覺一股寒意,由心底直泛上來。

只見兩個細高的黑衣人,高舉著兩盞垂蘇氣死風燈開路,兩盞燈火之後,是四個身軀魁梧的大漢,凜冽的寒風中,赤著雙臂,抬著一個面目猙獰、體格高大的怪狀神像,疾奔而來。

在那神像之後,緊隨四個全身黑衣,身佩綵帶的人。

深夜、荒山、星月下,凜冽寒風雪光中,出現了這一群裝束詭奇的人物,也帶來了一陣陰森。恐怖之氣。

嶽小釵感覺到蕭翎全身都在顫抖,低聲說道:「兄弟,不要怕!」

蕭翎只覺一股淡淡的幽香,撲入鼻中,不禁抬頭望去。

只見嶽小釵神定氣閒,毫無畏懼之意,不禁心中一動,暗道:姊姊乃女流之輩,尚毫無懼意,我蕭翎堂堂男子,怎生這般膽小。當下一挺胸,昂首而立。

中州雙賈常年在江湖之上走動,雖已早聞神風幫主之名,但卻未見過其人。這股新近崛起武林的勢力,擴充套件迅速,充滿著神秘。

冷麵鐵筆杜九輕輕籲一口氣,低聲說道:「老大,這些人抬了座猙獰的神像,不知是何用心?」金算盤商八施展傳音入密之術,答道:「單是聞神風幫三個字,也不難想到那主事之人,極善故弄玄虛,見怪不怪,咱們等著瞧吧!看他們究竟耍出些什麼花樣。」

只見那兩個高舉氣死風燈的瘦高黑衣人,陡然停下了腳步,雙手高高舉起。

四個高大赤臂人,緩緩放下了抬著的猙獰神像,排列在那神像兩側。

商八藉著燈火,打量那座神像,放在地上,仍有著七八尺高,頭如巴斗,臉似藍靛,高鼻闊口,卻微閉著兩隻眼睛,嘴角處,兩根撩牙,伸出有七八寸長,前面兩隻手,合掌當胸,後面兩隻手,高高舉起,一手執著令牌,一手執著長劍。

以中州雙賈的見識之廣,亦是認不出,這是座什麼神像。

只見那四個身佩綵帶的黑衣人,繞到神像前面,恭恭敬敬一個長揖,霍然轉過身來,其中一人大步對中州雙賈行去。

商八凝目看去,只見那黑衣人身佩綵帶之上,寫著四個字:「壇前護法」。

那人側目望了中州雙賈一眼,直對嶽小釵行了過去。

冷麵鐵筆杜九身子一橫,攔住了去路,冷冷喝道:「站住。」

那黑衣人突然一伸右臂,右掌一翻,硬接一擊。

兩掌接實,如擊敗革,砰的一聲,各自震得向後退了一步。

杜九吃了一驚,暗道:此人好雄渾的掌力。

那黑衣人亦是微微一愕,停下了腳步,口齒啟動,冷冷地吐出一句話,道:「什麼人?」

杜九天生一付冷冰冰的神色,說話口氣,冷漠異常,縱然是天下最溫柔的言語,從他口中說將出來,亦有著冷水澆頭之感,但這黑衣人的口氣,冰冷之感,尤過杜九。

金算盤商八哈哈十笑,介面說道:「咱們兄弟中州雙賈,金字招牌,代客買賣,關外皮貨,南疆珠寶,一應俱全,無所不包,一言為定,向不二價。朋友如想買點什麼,儘管開口就是。」一番嬉笑言談之中,大包大攬,示出身份。

那黑衣人似是已聽過中州雙賈之名,目光轉動,打量了商八,杜九兩眼,冷冷說道:

「本幫幫主駕前的開道二將,就是傷在兩位的手中了?」

杜九道:「小買賣,不值一提。」

黑衣人突然把兩道冷森的目光,投注到嶽小釵身上,道:「那位姑娘可是姓岳?」

嶽個釵道:「本姑娘正是嶽小釵,有何見教……」

商八縱聲大笑,打斷了嶽小釵未完之言,接道:「嶽姑娘是咱們的主顧,什麼事只管找咱們兄弟說話。」

那黑衣人冷笑一聲,突然回身對那神像走去。

商八藉機施展傳音人密之術,道:「老二,今宵之局的兇險,是咱們兄弟生平未遇之事,這周圍環伺的強敵,不去說它,單是那四個護法,就夠咱們兄弟對付了,還有那四個赤臂大漢、個個雄武威猛,亦非好與之輩,酒僧飯丐和咱們道不相同,難與為謀,但形勢所迫,咱們勢又不能不借他兩人助力,以度險關,這其間必得大講譏巧。」

冷麵鐵筆杜九低聲應道:「鬥心眼的事情,小弟向是聽命大哥。」

商八道:「據為兄的觀察,那老叫化子此來,關心嶽小釵似是尤過‘禁宮之鑰’,但那醉和尚,心機深沉,智謀百出,必將讓咱們先和神風幫鬥個精疲力盡之後,他們好坐收漁人之利。如若咱們能夠利用嶽小釵的安危,用以激那老叫化子出手,飯丐、酒僧情同手足,只要老叫化子出手,不怕那醉和尚不捲入漩渦。」

杜九道:「小弟聽命行事就是。」

商八道:「此事必須做的不著痕跡,以免落入了嶽小釵的口實。」

杜九道:「小弟記下了……」微微一頓,又道:「適才小弟和那黑衣人對了一掌,覺出來人功力,似不在小弟之下,動手之時,大哥萬勿大意輕心。」

商八微微一笑,道:「不勞賢弟費心。」

抬眼望去,只見那黑衣人已行到神像之前,屈下一膝,似在等待示下。

蕭翎看的奇怪,低聲問嶽小釵道:「姊姊,那神像是活的還是死的?」

嶽小釵不自覺間,已對蕭翎生出了深深的惜愛,蕭翎的幼弱,激發了嶽小釵潛在的母愛之心,不但覺得蕭翎的生死,必需得自己維護擔當,就是他的寒熱飢飽,也要得自己呵護關注。當下微微一笑,道:「泥塑木雕,自然是死的了。」

蕭翎想到嶽小釵昨天叱責之言,心中雖然仍有著甚多不解之處,但卻是不敢再多追問。

凝神看去、只見那高大的神像後高舉的左手,突然緩緩晃動著手中的令牌。

這等奇異之事,唬不住走江湖、見多識廣的中州雙賈,但卻使少見多怪的蕭翎大為震驚,心中疑慮重重,但又怕嶽小釵生氣,不敢多問。

那猙獰神像後背高舉令牌的左手,晃動了一陣,自動停了下來,一縷清音傳了出來。

中州雙賈雖然武功高強,耳目靈敏,但那清音細小,相距數丈之遙,也聽不出說的什麼。

只見那單屈一膝跪在神像前的黑衣人,突然站了起來,回身一躍,縱到中州雙賈的身前,身法快速至極。

冷麵鐵筆杜九雙肩晃動,陡然間橫行三尺,攔住了那壇前護法黑衣人的去路,冷冷說道:「咱們兄弟走南闖北,見過無數怪異之事,貴幫這點玄虛,也嚇不退咱們兄弟,朋友究欲何為,不妨先開出價錢,小號也好盤算一下,看看是否能接受這筆生意。」

那黑衣人道:「本幫主已傳下神符令諭,不究貴兄弟打傷本幫主駕前開道二將之罪,只要留下那姓岳的姑娘,兩位就可全身而退。」

金算盤商八搖頭大笑,道:「價錢大大,小號不做這筆買賣。」

那黑衣人冷冷笑道:「本幫主特示殊恩,貴兄弟如不領受,那是自尋死路了。」

商八笑道,「做買賣講求賠賺,貴幫主如想要強買強賣,那是砸咱們中州雙賈的招牌了。」

那黑衣人道,「敬酒不吃吃罰酒。」突然舉手一揮,登時人影閃動,八個手執厚背鬼頭刀的大漢,一擁而來,團團把中州雙賈圍了起來。

商八看那八個勁裝大漢奔行而來的身法,迅快矯健,疾逾飄風,似是人人都有一身上乘的武功,不禁心頭髮毛,暗道:神風幫不知在何處,收羅了這麼多高手。

他心頭雖是暗生慎駭,但臉上卻仍然帶著笑容道:「做買賣,難免要遇上風險,貴幫如若一定要砸咱們兄弟的招牌,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黑衣人冷冷說道,「你們中州雙賈,自尋煩惱,怪不得人。」說話間,緩步向後退去。

金算盤突然一撩長衫,伸手摸出一把金芒燦爛、珠光耀目的算盤,隨手一揮,一陣嘩嘩亂響,高聲說道:「朋友留步。」

那黑衣人停下了後退身子,冷冷說道:「有何遺言?」

商八笑道:「一回生,兩回熟,咱們打了一次交道,兄弟還未請教貴姓。」

黑衣人道:「神風幫主隨駕壇前護法,招魂手常明。」

冷麵鐵筆杜九接道:「這筆欠債、咱們兄弟記下了。」

招魂手常明冷笑道:「只怕兩位今宵已難生離此地了。」

商八手握金算盤,目光一轉,星月下,只見八個環伺四周的勁裝大漢手中厚背鬼頭刀上,泛起一片藍汪汪的顏色,立時低聲說道:「老二亮兵刃,他們刀上有毒。」

杜九應聲探手人懷,摸出一個銀光閃閃的圓圈,和一支鐵筆。

商八手中算盤一揮,笑道:「諸位是一齊上呢?還是一個一個的來?」

他手中算盤乃純金打成,盤上的珠子,卻是用明珠所串,揮展之間,珠光寶氣,耀眼生輝。

杜九右手鐵筆一擊左手銀圈,噹的一聲脆響,高聲說道:「我瞧諸位最好一齊上來。」

八個勁裝大漢,分站了八卦之位,緩緩向前逼進,不徐不疾,臉上一片冷肅,不發一言。

蕭翎望了望杜九左手銀圈,回頭低聲問何坤,道:「何叔叔,那杜九手中的白圈圈,也能作打架之用嗎?」

何坤道:「那是一種奇怪的外門兵刃,名叫護手圈,能用這等兵刃的人,必得身負上乘武功,才能以小制大,發揮妙用。」

蕭翎似懂非懂的啊了一聲,雙目又投向場中。

這時,商八身後兩隻黑毛巨大,突然僕下身子,作勢欲撲。

那八個手執鬼頭刀的勁裝大漢,已然迫近到兩人六八尺外,但卻一齊停了下來,不再逼近。

商八運用目力,遙向酒僧、飯丐望去,只見兩人並肩盤膝而坐,對眼下的情勢發展,視著無睹、心中暗暗發急,忖道:神風幫聲勢浩大。這兩人今日如當真的袖手不管,只怕今日之局,是凶多吉少。

只見那站在兩丈開外的招魂手常明,突然提氣一聲長嘯。

八個執刀的勁裝大漢聞得嘯聲,陡然齊齊攻上,剎那間,寒芒展布,囚面八方攻了上來。

商八一揮手中金算盤,寶光四射中一陣金鐵交鳴,封開了四柄鬼頭刀。

杜九左手護手圈,右手鐵筆,齊齊掄動,封開另外四柄單刀,正待揮筆反擊,八個勁裝大漢,卻突然齊齊躍退。

商八看強敵進退有序,各攻一刀後,自行躍退,分明是一種奇門陣勢,剛才一招,不過存心試敵,陣勢尚未發動,心中更是驚駭,這神風幫的盛名,果不虛傳。一面默查敵陣變化,一面施展傳音入密之術,對杜九說道:「老二,強敵布的是一種奇門陣勢,剛才一刀,不過是測驗咱們功力,陣勢的變化,尚未發動,看他們站立的方位,暗含八卦,且不可恃強硬闖,待為兄的檢視出破陣的方法,再一鼓而進,擊潰敵陣,儲存下真力,準備對付那神風幫主。」

冷麵鐵筆杜九,微一點頭,代表了回答。

兩方成了一種僵持的局面,過了一盞熱茶工夫之後,仍無動手跡象。

杜九等的大感不耐,左腳一抬,欺進了一步,右手鐵筆一招「風凰點頭」,疾向巽位攻去。

他鐵筆出手,陣勢迅快的起了變化,刀隨人轉,分由四方八面攻了上去。

杜九左手護手圈,右手鐵筆,同時展開了迅快的招數,圈守筆攻,凌厲的攻勢中,門戶卻又守的十分謹嚴。

金算盤商八原想在檢視出敵人的陣勢變化後,一擊成功,但經杜九這一擾,局勢大變,對方攻勢一經發動,立時如江河堤潰一般,洶湧而來,似是個個都忘去生死之事。

大變的形勢,迫得金算盤不得不揮動兵刃,出手拒擋。

嶽小釵冷眼旁觀,看中州雙賈和強敵搏鬥之情,心中暗暗想道:中州雙賈之名,果非虛傳,這八名強敵,攻勢猛惡,非同小可,而且身法之中,還似是暗含著奇奧的變化,中州雙賈竟然能硬憑武功,聽風辨聲,擋住了八名強敵的猛攻。

忖思之間,雙方已惡鬥了十幾個照面,八個手執鬼頭刀的大漢,攻勢更見靈活,八刀結合成一片刀山,分由八方迫壓而上。

中州雙賈登時被這瀰漫的刀光包圍了起來,遠遠看去,但見一片白光翻滾,不見中州雙賈的人影。

蕭翎長長吁了一口氣,暗道:完啦,看來今宵那胖子和瘦子是死定了。

突然間月隱光消,天色更加黑暗起來,蕭翎抬頭望去,只見一片濃雲,飛馳而來,掩去了月光,眨眼間星隱雲層,寒風狂嘯,大雪紛紛而下,場中搏鬥,已然看不清楚,只見白光閃轉在雪地上。

只聽一聲慘叫傳來,似是有人受了重傷。

蕭翎目光已難見丈外景物,不知何人受傷。

正自驚愕猜想之間,忽覺眼前白影一閃,嶽小釵長劍突出,同時覺著身子被人抱了起來。

身側的何坤、張乾,齊聲怒吼,鐵筆單刀,一齊出手。

狂風呼嘯,夾雜著汪汪狗叫,劃破了深夜寒山中的沉寂。

沉沉的夜色,急速的變化,蕭翎己無法看清四周的形勢,但他卻已覺出,嶽小釵已和人動上了手,而且拼鬥激烈。

狂急的旋轉,使蕭翎覺出嶽小釵似是陷入了苦戰的危急之中。

蕭翎長長吸一口氣,使驚亂的心情,激動的情緒,逐漸的平復下來,第一個閃轉腦際的念頭,就是早些離開嶽小釵的懷抱。使她能專心一意的對敵。

他不知一個人抱著一個人,再和一個武功相若的人動手相拼時,吃虧有多大,但他卻深覺嶽小釵抱著自己定然是個累贅,心中想到,口中立時高聲叫道,「姊姊,快放開我。」

嶽小釵只道他受到傷害,不禁吃了一驚,急急問道:「兄弟,你怎麼了?」就這微一分神,肩上已然著人一掌。

這一掌落勢甚重,打得嶽小釵悶哼一聲,身不由主地向前衝了兩步,吐氣出聲。

蕭翎雖未看到,但他已隱隱覺出,嶽小釵似是已受了傷,心頭大急,叫道:「姊姊,你受了傷嗎?」

嶽小釵道:「我不要緊,你好嗎?」

她聲音帶著輕微的顫抖,似是這一句話,用了很大的氣力,才說了出來。

蕭翎心中愈急,情緒更亂,想到嶽小釵為敵所傷,全是抱著自己,不能全心全意的施展武功所致,立時大聲叫道:「姊姊,放開我,我……」

高手相搏,最忌分心,嶽小釵獨對兩個高手圍攻,仗著岳家劍法精奇的劍招,雖然吃力,但如能心無掛慮專心一志的和人家動手,就是有著蕭翎的累贅,也可以支撐一陣時間不敗。

蕭翎的自疚關心,大聲叫喊,弄巧成拙,反而招致了嶽小釵的受傷之禍。

嶽小敘又聽他大聲叫喊,心下更是驚駭,「急急問道:「兄弟,你傷的很重嗎?」

蕭翎道:「我很……」忽的肋間一麻,知覺頓失。

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光,蕭翎從暈迷中醒了過來。

睜眼看時,紅日滿窗,停身在一個古老的廟字,自己正躺在一堆厚厚的稻草上。

這個荒涼的廟字,供案上積塵盈寸,蛛網封繞。

神像上色彩剝落,已看不清楚是供奉的什麼神位。

蕭翎揉了揉眼睛,目光轉動,只見數尺外並肩坐著一個身背大葫蘆,滿身油汙的大和尚和一個蓬髮破衣的老叫化子,身前橫著一支竹杖,和一個破了一個大口的鐵鍋。

兩個人似是都很疲倦,頭上的汗水,仍然歷歷可見,正在閉目運氣調息。

蕭翎自隨雲姑學得打坐吐納之術,已知兩人正在運功調息,也不去驚擾兩人,緩緩挺身坐起了一半,忽覺肋間一陣劇痛,不自主義躺了下去。

幽寂、荒涼的古廟,聽不到一點聲息,蕭翎定定神,想起那一夜的驚險際遇。

他記得嶽小釵和人動手,在生死一瞬的險惡環境中,仍然關心到自己的安危,他記得正回答嶽姊姊的問話時、肋間一麻就暈了過去,以後什麼變化,他已無法知道。

這些歷歷際遇,似是就在眼前,也好像已過了幾年一般。

突然間響起一蒼勁的聲音,道:「小娃兒,你醒了嗎?」

蕭翎道:「我醒了,噢!你們可知道我嶽姊姊在哪裡嗎?」他邊答邊轉頭望去,只見那說話之人,正是老叫化子。

滿口酒氣的大和尚,忽的睜眼,說道:「你姊姊已被兩個做生意的救走,你不用多擔心事。」

那者叫化子接道:「為救你性命,我和半戒師兄,已經耗了一日夜的功夫,內力損耗極大,好不容易把你救活,你現下傷勢未愈,體能尚未全復,如若想留得小命,最好是不要講話。」

蕭翎口齒啟動,正想說話,那滿口酒氣的和尚搶先接道:「哈哈,你如現在死了,那是永遠見不著你的嶽姊姊了!」

蕭翎怔了一怔,果然閉口不言,

酒僧半戒回顧了飯丐一眼,施展傳音入密之術說道:「叫化兄,你說商八、社九,能不能保護嶽小釵闖出那神風幫的重重埋伏?」

老叫子道:「據老叫化看,那中州二賈武功不在咱們之下,闖出重圍,倒非難事。」

兩人談話之間,突然一陣步履之聲傳了過來。

閉目想著心事的蕭翎,已被那沉重的步履之聲所驚,轉眼望去,只見一個長髯飄飄的中年道人,大步行了進來,此人面如滿月,一身青綢寬大的道袍,背插寶劍,手執拂塵,足著雲履,一派仙風,飄飄出塵,一個十六七歲的黑袍道童,緊隨在他的身後。

酒僧、飯丐目光微一軒動,似是已看出了來人是誰,但卻立時緊緊閉上雙目,裝出一付入定未醒之態。

那中年道人,目光一掠酒僧、飯丐,便轉註到蕭翎的身上。

蕭翎看那道人,面目端正,不似惡人,心目中膽氣一壯,盯著那道人望了一陣,目光又轉到那道童身上。只見他穿著黑色的道袍。眉目清秀,臉色白中透紅,相貌十分俊雅,心中暗暗忖道:這一大一小兩個道人,不知是何來歷?

那中年道人手中拂塵一揮,一片灰土飛揚,掃了一處兩尺見方的靜地,盤膝坐了下來。

那道童卻站在背後,一語不發。

蕭翎看那道人席地而坐之後,竟也閉上雙目,暗道:這道人身佩長劍,只怕也是個身負武功之人,如若他不認識這酒僧。飯丐,決計不會在破落的大殿之中停留,如若他識得酒僧、飯丐,何以不肯招呼兩人一聲。

只聽殿外一陣哈哈大笑之聲傳來道,「這座破落的古廟,大殿尚甚完好,且進去歇一會兒再走。」

聲音由遠處傳來,衛話一落音,人已進了大殿。

蕭翎此時心情平靜異常,早已把生死之事忘去,側目大殿中又多了兩人,第一個長衫儒中,一副秀才衣著,白面無鬚,看年紀,不過二十幾歲;後面一人,卻是臉如炭灰,又黑又矮。

這兩人似是未曾料到,這大殿之中,早已有了這樣多人,四道目光,先把殿中之人打量一陣,才緩步而入。

蕭翎想道:這座古廟,積塵、蛛網,平常之日,定然是難得有人進來坐坐,此刻卻來了七人之多,不知後面是否還有人來。

那長衫儒士目光落到那道人臉上,忽然微微一笑道:「道長難得下山一步,此次竟是大駕親臨。」舉步直行過來。

那閉目盤坐的道人睜開雙目,微微一笑,道:「成兄家居納福,厭問江湖是非已久,想不到今日在此相逢。」

青衫儒人笑道:「兄弟早想到那‘禁宮之鑰’一旦出現江湖,勢必將引起武林中一場軒然大波,竟然不幸料中,初傳鑰訊,已然有無數的高手,趕來此地。」

那道人道:「貧道奉命而來,情非得已。」

青衫儒士抬頭望了飯丐,酒僧一眼,笑道,「這兩位先道長在此呢?還是後道長而來?」

那道人道:「先貧道而來。」

飯丐本想裝作人定之狀不理幾人,但他終是忍耐不住,伸了一個懶腰,一睜雙目,哈哈大笑,道:「好熱鬧啊!僧、道、儒,再加上老化子,真是一場盛會。」

青衫儒士緩緩撩起長衫,取出一個五寸長短的白玉瓶,笑道:「沈兄久違了。」啟開瓶蓋,登時酒香撲鼻,接道:「兄弟隨身帶了一瓶美酒……」

只見酒僧半戒忽睜雙目,大聲嚷道:「好酒,好酒。」目光盯注在那青衫儒士手中的五瓶之上,饞涎欲滴。

那青衫儒士微微一笑,道:「兄弟這瓶梅花露,已有百年以上,大師雖有酒憎之稱,千杯不醉之量,也只能淺嘗即止。」

殿中酒香,愈來愈是強烈,酒僧半戒已是饞涎垂滴而下,灑在沾滿油汙的僧袍之上,雙目之中,神光湛湛,凝注在那青衫儒士手中白玉瓶上,臉上也不知是喜是怒。

只見那青衫儒士又從懷中摸出了一個白玉杯子,傾出半杯梅花露來,一仰脖子,喝了下去。

酒僧半戒一生,大都在酒意朦朧,半醉半醒之中,天下沒有未吃過的美酒,但那青衫儒士白玉瓶中的梅花露,酒香強烈,生平未聞,如何能忍得下,當下嚥了一口饞涎,站起身子,大步走了過去,張口說道:「貧僧想向成兄化一次緣。」

青衫儒士笑道:「可是要兄弟手中這半瓶梅花露嗎?」

半戒大師道:「不錯,不知成兄肯否割愛?」

這時,那青衫儒士的臉上,泛起一層紅暈,想是他力不勝酒,回目望了那中年道人一眼,答道:「大師的酒量,天下無人不知,兄弟這梅花露,只此半瓶,如若送給大師,其他之人是別想嚐到了。」低下頭去,向瓶中瞧了一眼,接道:「兄弟近年很少在江湖之上行走,這次重履江湖,竟然能和諸位高人相遇見面,總算有緣,可惜兄弟離家之時,帶酒不多,想先請殿中請位,人盡一杯,餘下之酒,一併送於大師如何?」

半戒大師望著那玉瓶,說道:「瓶中存酒有限,如若殿中之人,各盡一杯,只伯瓶中的存酒,還不足用。」

青衫儒士笑道:「不是兄弟誇口,這大殿中人,除了大師之外,只怕難再有超過兄弟之量,但兄弟也難一次盡此半杯,如若是不善飲酒之人,聞上一聞,也就夠了。」

只聽那中年道人說道:「貧道方外之人,素來戒酒,成兄的盛情,貧道心領了。」

那青衫儒士微微一笑,站起身來,倒出一杯酒,緩緩走近那中年道人身前,笑道:

「道兄不吃,何妨聞上一聞,非是兄弟誇口,當今之世,只怕難再找出一種酒來和兄弟這梅花露相提並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