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秋汛初至,湘江水盈,灌滿了丹桂村旁的長碧湖。
深夜,湖心月影正沉浮。
湖畔。桂子頻飄香。
一陣咿呀的櫓聲,劃破了湖面的寂靜。一艘畫肪,緩緩由東方馳來。
船頭端坐著一個輕袍暖帽的老者,一個四旬左右的美婦人,緊傍那老人身側面坐,一個十二三歲的童子,依偎在那婦人的懷抱。
迎面江風送過陣陣寒意,那中年婦人輕扯一下身上披的錦緞披肩,掩在那孩子的身上,慈母的關愛是這樣的無微不至。
那老人端起身前本几上的香茗呷了一口,笑道:「翎兒睡了嗎?」
那中年婦人啟後一笑,低頭瞧了瞧懷中熟睡的兒子,道:「睡了。」
那老人緩緩站起身子,仰望明月長長吁一口氣,道:「三十功名塵與上,一片冰心在玉壺。」聲音幽沉,隱隱含著英雄末路的淒涼。
那中年婦人淡然一笑,接道:「夜深了,咱們該回去啦!翎兒著了涼,又要愁煞人。」
那老者頷首揮手,正待命舟子掉轉船頭,突見一艘燈燭輝煌的巨舟,雙帆張風,直馳而來。
那巨舟似是已失去控制,隨著風向,直向畫肪撞了過來。
畫而上掌舵人似是駛航的老手,不待主人吩咐,立時一轉主舵、畫舵向側旁避去,另一個舟子,卻急奔向船頭,揚起手中竹篙,口中大聲吆喝道:「夥計.睜著眼睛往上撞,什麼意思?」他一連吆喝數聲,始終不聞那巨舟上有人相應。
舟子心中大急,揮篙向那巨舟之上點去。
這時,江風威勢已弱,巨舟吃那竹筒一點之力,登時向一側偏了過去,兩隻船擦身而過。
那輕袍老者一直揹著雙手,看著這一幕驚險的經過,神色鎮靜,毫無畏懼之容。
那執篙大漢,眼看巨舟幾乎撞上畫舵,對方卻似渾如不見,忍不住大聲叫道:「喂!
你們還有一個活人沒有?」
任他喝罵叫嚷,仍不聞有人相應。
長碧湖佔地百畝,四周生滿了深可及人的蘆葦,那雙桅巨舟,方向一偏,撞入了蘆葦之中。
那卓立在船頭上的老人,看得心申一動,暗忖:看這巨舟似已無掌舵之人,難道沒有人嗎?但見那輝煌的燈火,似又不像無人乘坐。心頭大感奇怪,揚聲吩咐那掌舵的舟子,說道:「把船駛近那巨舟瞧瞧!」
那中年婦人似想阻止,但卻終於忍丫下去。
駕船的舟子一轉舷,把畫舵駛近,緊傍那巨舟停了下來。
那輕袍老者望著那巨舟上輝煌的燈火,凝神靜聽了片刻,回頭對站在船頭手執竹筒的舟子說道:「這巨舟,有些奇怪,你攀上船去瞧瞧。」那舟子躬身一禮,命命而去,放下竹篙,攀上巨舟。輕袍老者背手卓立在船頭上,仰望著明月出出神。
突聽一聲尖厲的驚叫,那攀上巨舟的舟子,一踉蹌奔回,撲通一聲,跌入了湖水之中。
那輕袍老者微微一皺眉尖,一撩長袍,向區身之上攀去。
那中年婦人懷抱中熟睡的孩子,亦被這一聲尖厲的呼叫驚醒、霍然由慈母懷中站了起來。迎面江風,飄過來一陣濃重的血腥氣味。
老者停下了腳步,重重地咳了一聲:「有人在嗎?」目光轉處,只見一條黃色的劍穗,隨風飄動,長劍從一個華衣人後心洞穿前胸,深釘入了艙門處板壁之上,直沒至柄。
燭火照耀,清晰可見那華衣人的側面,那是一個年輕人,慘白的面色卻無法掩去他那英俊的輪廓。輕袍老者微微嘆息一聲,舉步向艙中行去。佈設華麗的船艙中,一片慘象,桌倒椅翻,血跡處處。距門不遠處,伏臥著一箇中年大漢,後腦裂開,早已氣絕死去。
輕袍老人然然嘆息一聲,自言自語地說道:「好一悽悽慘的景象。」轉眼望去,只見靠窗處,站著一個黑衣長衫大漢,雙腿直立,兩手十指深入板壁之中,驟見之下,極似一個人扶著板壁而立,仔細看去才可看出此人早已氣絕多時,全身僵直,只因十指深深插入了壁板之中,才使他的屍體不倒。此人全身不見傷痕,但口鼻之間,卻不停地滴著鮮血。輝煌的燈火,照著三具死狀各異的屍體,構成了一幅恐怖絕倫的畫面。深夜血舟,寒風打窗,那老者雖然膽氣逼人,也不禁由心底泛起一股寒意,搖搖頭嘆息一聲緩步向艙外退去。突然間,由船艙一角中,傳過來一聲微弱呻吟之聲。呻吟聲雖然微弱,但聽在那輕袍老人的耳中,卻有如急雷驟發,驚得全身抖動了一下,停下了腳步。他緩緩轉過身子,目光環掃,搜尋船艙。只覺那三具死狀不同屍體的形態,愈看愈是恐怖,不禁心頭凜然,正待回身退出,又是一聲微弱的聲音傳來。這一聲,他聽得異常清晰,由那微弱的呻吟,可分出那是個奄奄一息受了重傷的人,所發出的呻吟。輕袍老人猶豫了一陣,眉宇間泛現出堅定之色,說道:「劫後餘生,奄奄待斃之人,老夫豈能見死不救。」
一撩長袍,重入艙中。
凝神望去,只見船艙一角的暗影處,倒臥著一個藍衣婦人,長髮散亂,滿身血跡,上半身依靠在艙壁的木板上,不禁頓生憐憫之心,轉身奔出艙外,招來兩個舟子,卸下了一扇艙門,抬起那重傷婦人。燭光照耀之下,只見她面色慘白,雙目微閉,鮮血溼透了大半幅衣裙。_
突然間,她睜動一下微閉的雙目,發出一聲重重的呻吟,就借身子轉動之勢,疾快地伸出手去一拂,一盞油燈斜斜地倒了下去。
她臂上本已受了數處創傷、這強行伸手一拂,震動了傷口,鮮血泉湧而出。
她緊咬著玉牙,強忍著傷痛,緩緩閉上雙目,汗水從她蒼白的臉上滾了下來。
兩個舟子不過剛把那重傷的婦人移上了畫舫、那雙桅巨舟突然冒出一陣濃煙,火舌閃閃,穿窗而出,強勁的夜風中,火勢迅速的蔓延開去。
那輕袍老人打量了那延展的火勢一眼,沉聲說道:「快劃開去。」
兩個舟子急急放下那重傷少婦,合力搖櫓急駛而去。
那少婦眼見大火已成,那艘雙桅巨舟,已然難逃火劫,心頭一寬,賴以支援重傷的精神力量,亦隨著鬆懈,暈了過去。
當她醒來之時,發覺自己正躺在一間佈置十分雅緻的臥室之中。
紫檀大床上,鋪著厚厚的褥子,四面紫綾壁,梳妝檯上,放置著一面兩尺多高的銅鏡,右首壁角,垂吊著一盞白綾宮燈。
一看之下,立時可覺著這是一個十分豪富的人家。
突然間,室中一亮,垂簾起處,緩步走進一個風姿綽約的中年婦人,穿一身青布衣裙,但掩不住那高雅的氣度。
只見她緩步走近木榻,臉上泛現出訝然之情,道:「啊!你醒過來了。」
藍衣婦人輕輕嘆息一聲,道:「難婦承蒙相救,還未拜謝救命之恩。」掙扎欲起。
哪知這,動,震動了傷口、只覺全身一陣劇痛,不禁一皺眉頭。那中年婦人,急急搖手說道:「唉!你全身都是刀傷,不宜掙動。」
藍衣婦人黯然說道:「如非夫人搭救,難婦恐早已沒了性命,大恩不言報,這番情意,難婦當永銘於肺腑之中就是。」
那中年婦人搖頭說道:「不用說感謝的話啦!福禍旦夕,風雲難測,人生在世,誰無危難。你儘管安心休息,寒舍人口簡單,居所甚靜,雖非豪富,但多上三五個人吃飯。
也不要緊。」
藍衣婦人接道:「難婦還未請教夫人上姓?」
中年美婦笑道:「我姓蕭。」
藍衣婦人道:「蕭夫人。」
蕭夫人搖頭笑道;「快不要這般稱呼,我也許長你幾歲,如不嫌棄,那就叫我一聲姊姊吧!」
藍衣婦人略一沉吟,道:「夫人抬愛如何擔當得起。」
蕭夫人輕輕嘆一口氣,道:「妹妹的傷勢極重,不宜多勞神說話,外子已入城替你配藥去了。」
藍衣婦人心中大受感動,熱淚盈眶地說道:「咱們素昧平生,夫人這般對待難婦,叫難婦粉身碎骨也難報答。」緩緩閉起雙目,兩行清淚順腮淌下。
她似是突然回憶起一件什麼重大的事情,剛剛閉上雙目,忽然又睜開眼來,說道:
「敢問夫人聲,難婦乘的那艘雙桅帆船,可還停在湖中嗎?」
蕭夫人搖頭嘆道:「燒啦!一唉!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不但你那雙桅帆船,盡付一炬,連那滿湖蘆葦,也被燒去,最可憐的還是那停泊在湖畔的幾艘漁舟,也被那蔓延的火勢燒燬,火勢燃燒足半夜之久,你那艘雙桅巨帆,早已化作劫灰。」
那藍衣婦人眨動了兩下圓圓的眼睛,默然不語。善良的蕭夫人只道那藍衣婦人心疼巨舟,趕忙介面安慰道:「財帛身外物,你也不必為那慘遭火劫的巨舟心疼了,寒家人口單薄,不妨長留此地。」
藍衣婦人道:「多謝夫人的垂愛。」
蕭夫人望望她身上的刀傷,黯然搖首,退出室外。
那藍衣婦人充滿著痛苦的臉色,這時泛綻出一絲微笑,閉上雙目睡去。
當她再次醒來時,天已入夜。
木案上高燃著一支紅燭,熊熊的火光。照得滿室通明。
寬敞精雅的臥室中,除了美麗的蕭夫人,多了一個身著青緞長袍,面色嚴肅的老人。
燭光下,一個細磁的藥碗,熱氣還蒸蒸上騰。
那臉色嚴肅的老人,目光一掠木榻,劈頭第一句就對那藍衣婦人道:「你身受九處重傷,仍能保得性命,實出老夫的意外。」
藍衣婦人道。「得蒙恩賜援手,使難婦幸脫死劫。」
老人搖搖頭,說道:「老夫雖然粗通醫理,但像此等重傷,實有無能為力之感,但你卻能平安度過,目下看來已無大礙,待傷口彌合之後,再養息一段時日,或可康復。
案上藥物,費我不少心思,眼過之後,還望你能屏絕心中雜念,好好睡上一夜、對你傷勢,不無小補,明晨老夫再來替你把脈。」
說完,背起雙手,緩步走出了臥室。
蕭夫人端起藥碗,行近榻邊,低聲說道:「外子為人,心慈面冷,對人素來不會說客氣之言,還望妹妹不要怪他才是。」
藍衣婦人急道:「夫人言重了,救命之恩,深如東海,難婦雖死,亦難報萬-……」
蕭夫人微微上笑,接道:「妹妹請喝下這碗藥湯。」
藍衣婦人嘆道:「難婦落魄之人,怎敢和夫人平輩論交,承蒙抬愛,已然心領。賤名雲姑,請夫人直呼賤名。」
蕭夫人笑道:「妹妹雖受重傷,風采仍然可見,如若我猜想不錯,妹妹必然出身大家,不是個俗凡之人。‘’
雲姑輕嘆一聲,不再答語,接過藥湯吃下。」
數日的療養,雲始大部傷口已合,人已可下床走動。
她從蕭夫人的口中,得知了蕭大人乃是一位廉正的御史,因彈劾權臣,被陷害關人天牢,被一位武林高人所救,埋名歸隱林泉。官海兇險,已使他再無心仕途,每日垂釣、蒔花,樂度餘年,夫婦兩人,膝下只有一子。
又過了一月時光,雲姑傷勢已經痊癒,多日相處,她已和蕭夫人成了閨中密友,但她卻絕口不談自己的身世來歷,對那火劫巨舟,也似忘去一般.從未再提過。
蕭家人口簡單,除了夫婦二人和一個孩子外,只有一個追隨蕭家多年的老家人蕭福,一名長工和一個婢女。
蕭大人那一艘畫肪,也毀於那次大火之中,原來僱用的兩個舟子,也辭工他去,一座寬大的庭院,就只有這幾個人。
那長工除了修整花木,做些粗工之外,從不進後院一步,因此,使這花樹環植的內院中,更顯得分外寂靜。
這日中午飯後,雲姑突對蕭夫人說道:「愚妹傷勢已好,長日無事.太覺閒散,我那姊夫,既喜清靜,倒不如把令郎交我課讀,也讓我消磨這漫長的時光。」
蕭夫人沉吟了一陣,笑道:「妹妹有此用心,那就有勞費心了」
雲姑知她心中甚多懷疑,也不解說。
次日上午,蕭夫人帶了孩子來拜見老師,雲姑雖然謙辭再三,孩子仍然行了拜師大禮。
蕭大人雖然歸隱林泉、但治家依然極為嚴謹,雲姑雖由蕭夫人口中知道蕭家只有個獨子,但自從她清醒之後,就從未見過那孩子之面,在她記憶之中,那蕭大人也只來過一次,這數月來,她見的只是蕭夫人和一個十八九歲的婢女。
蕭夫人帶孩子拜見過雲姑之後,拉著雲姑一隻手,親切地說道:「妹妹,這孩子天資不弱,悟性極高,只是先天不足,身體虛弱一些,有勞妹妹多費心了。」
雲姑微微一笑說道:「姊姊但請放心,我自會全心全意的照顧他。」
蕭夫人長長嘆息一聲,道:「妹妹,千萬不要誤會我的用心,你該打的儘管打,該罵的儘管罵,這是玉不琢不成器……」
雲姑目光一掠孩子。接過:「姊姊放心。我看他睜嶸秀拔,稟賦本厚,日後成就,絕不在姊夫之下。」
蕭夫人嘆道:「你那姊夫,生平行事,太過方正,得罪了很多權門中人,不得不歸隱林泉,埋名這丹桂林中,讀書蒔花自娛,以遣歲月。他因宦海受挫,看破利祿,不厄獨子再涉足功名,平日雖也肯教翎兒讀書習字,但讀的卻不是治世經典,而是詩詞歌賦,佛道星十,隨興之所至,想到什麼,就教他什麼,是以十一二歲的孩子,卻學了一肚子奇怪的東西……」
雲姑笑道:「妹夫沒有教錯,不論翎兒日後是否將涉足仕途,這些學問,都該知道一些的好。」
蕭夫人回顧了孩子一眼,道:「翎兒、好好聽雲姨的教訓。」
說罷回身緩步而去。
雲姑也不勸留,起身相送,回身關上了房門。
這座書房,足足兩大間,除了一張木桌,兩張竹椅之外,就只有一套茶具。
兩扇木窗,正對花園,盆菊盛放,素梅含苞,點綴出初冬景色。
雲姑仔細打量了孩子兩眼,只見他肌色黃中微現青色。不禁暗自一嘆,道:「這孩子幸虧遇上了我,要不然只怕他難以活過二十……」
心中念轉.口中問道:「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那孩子道。「我叫蕭翎。」
雲姑笑道:「這名字起的很好,振玉翎,總是飛騰之兆,但願你能光耀門庭……」
蕭翎搖搖頭,說道:「爹爹替我診過脈,說我活不過二十歲,只要我學些雜學,再過兩年,他還要帶我遊玩名山勝水,縱然死去,也不算任虛此生、」
雲站先是一怔,繼而淡然一笑,道:「這些話,你可曾告訴過媽媽嗎?」
蕭翎道:「沒有,爹爹再三告誡於我,要我不能告訴媽媽,爹爹說,媽媽若知道此事,定然要痛不欲生。」
雲姑微微一笑道:「翎兒.你可怕死嗎?」
蕭翎道:「不怕,爹爹說生死由命,勉強不得。」
雲姑笑道:「但死有重如泰山,輕如鴻毛之分,一個人雖然應有生死不足留戀的胸懷,但也應有堅強的求生意志。」
蕭翎垂下頭去,訥訥地說道:「我不願看到爹爹傷心。」
雲姑突然一整臉色,那嬌豔的臉上。似是陡然間罩上了一層寒霜,一字一字地緩緩說道:「孩子,你如聽我的話,就可以不死了。」
蕭翎雙目一瞪,道:「當真的嗎?」
雲姑道:「自是幹真萬確,但有一件,我教你什麼.不許告訴爹孃。」
蕭翎沉吟了一陣,道:「好吧。」
匆匆時光,轉瞬間又過了兩月。
沒有人知道在這兩個月之中,雲姑和蕭翎在那兩扇木門緊閉的書房之內,做一些什麼。
但有一點使蕭夫人大為放心,蕭翎那虛弱的身體.似是逐漸強壯起來,臉上也泛現出紅潤的光采。
蕭大人淡泊世情,雖覺翎兒大異往昔,但他不願多問,蕭夫人眼看愛子身體強健起來,高興地心花怒放,哪裡還去多管閒事,盤根究底,查問翎兒從雲姑那裡學了一些什麼。
這一天,臘月二十三日,蕭夫人梳洗剛完,忽見蕭翎急急衝進房來,叫道:「媽媽,雲姨走啦!」
蕭夫人吃了一驚,道:「什麼?」
蕭翎道:「雲姨留下了一張便箋,悄悄走了。」
蕭夫人急急接過便箋。只見上面寫道:
難婦既蒙相救,又蒙夫人垂愛,視同姊妹,劫後餘生、本應留府竭盡綿薄課教翎兒,以報再生之德。唯難婦另有要事,必須親去處理,本欲明告,但恐盛情相留,迫於情勢,只得留書拜辭,恩德永銘五內,結草銜環,但祈有圖報之日。臨行不勝依依,情非得已,唯懇宏量海涵。
書上蕭夫人妝次
雲姑拜留
蕭夫人一口氣讀完留箋,不禁嘆道:「這怎麼行,她一個婦道人家,在這等深冬歲暮之時……」
忽聽步履聲響,蕭大人啟簾而入。
蕭夫人正急得沒有主意,一見蕭大人入內便急急說道:「老爺請看,雲姑留字走了。」
蕭大人搖頭道:「不用看啦,此乃必然之事。」
伸手接過留箋,扯的粉碎,放入袋中。
蕭夫人呆了一呆,道:「你幹什麼?」
蕭大人道:「此箋留它不得。」
蕭夫人道:「為什麼?」
蕭大人長長嘆息了一聲,沉聲道:「偶然突發,不可臆測之事,正如暑日降雪,江水逆流,總非吉兆,此事既已時過境遷,不提總比提的好。」
這性情耿介的老人,雖然完全不知江湖間事,但久居宦海,畢竟人情練達,閱歷豐富,似乎已看出此事的不祥與兇險。
蕭翎呆呆地瞧著他父親,突然輕輕一嘆,道:「依孩兒看來,雲姨絕對不會走的,孩兒遲早會見得著她。」
蕭大人面色一沉,輕聲責道:「小孩子知道什麼。」
但無論蕭大人如何責罵於他,這童子心中,卻始終抱著一種奇異的信念,認為雲姑絕對不會就這樣拋下自己而去,他終究必能再見得著她。
他雖年齡幼小,但凡是下了決心的事,卻從無更改。
此後數日,他一直痴痴地倚門守望,不管寒風如刀,瞪著兩隻圓圓的眼睛,瞧著那被白雪所掩的道路,蕭夫人縱然時時拖他回房,但只要眼睛一瞬,他便又跑了出去,家人們都知道他素來任性已慣,不敢勸攔。
殘冬歲暮,晝短夜長,五日時光似乎過的比往常分外迅快。
除夕前數日,瑞雪紛飛,正是豐年兆端,蕭翎披了件輕裘斗篷,戴著頂寬邊貂帽,和往日一樣的,早飯方罷,便匆匆趕來門外,倚籬而立,遙望著那無邊無際的白雪出神。
突聽一聲長長嘆息,來自身後道:「小主人回去吧,大雪封路,嚴寒砭骨,道選不見行人……」
蕭翎回頭望去,不知何時蕭福已到身後,一皺眉頭,怒聲接道:「誰要你管我了,快給我回去……」
喝叫聲中忽然瞥見一條人影,冒著風雪而來,不禁心頭一喜、大聲叫道:「來了,來了,我早就知道雲姨不會棄我而去的。」
聲意中充滿著喜悅。
蕭福呆了一呆,隨著他的目光望去,果見那積雪的道路上踽路行來了一條人影,身形婀娜,顯然是個女子。
如此嚴寒之中,人們身披重裘,猶覺寒冷,但這女子身上衣衫卻是襤樓單薄,狂風中衣袂飄飄。
人影逐漸接近,面目已清晰可見,原來是一個十六六歲的青衣少女,長髮散垂,臉色鐵青,風雪中嬌軀不住的顫抖著,顯然,她已耐不住這砭骨的寒風。
蕭翎歡顏頓斂,失望地嘆息一聲,正待回身而去,忽聽那少女啊喲一聲尖叫,身軀搖了兩搖,倒臥在冰雪地中。
蕭福黯然嘆息一聲,道:「好可憐的孩子!」
他語氣之中,雖然充滿著憐憫之情,但人卻站著不動_雪如鵝毛,就這瞬息的工夫,那倒臥在地上的青衣女子,已然被大雪埋了半個身子。
蕭翎略一猶豫,大步行了過去,拂開她身上的積雪,伸手拉著她一隻手臂,高聲叫道:「喂,你快站起來,我扶你到我家中,去避風雪。」
蕭福急步行了過來,道:「唉!大少爺,這等寒風大雪,只怕她早凍僵了」
蕭翎道:「縱然凍死了,咱們也要收她的屍骨。」
蕭福苦笑道:「這兩天來,老爺夫人,已甚煩惱,再將這位姑娘抬回去,只怕老爺……」
蕭翎雙目一瞪,大聲道:「老爺怎樣,我爹爹豈是見死不救的人,快將這位姑娘抬回去,什麼事都由我擔待。」
他看這女子之面,不知怎地。但覺這女子眉目之間。似乎和自己頗為熟悉,無形中便生出了親近之心,是以堅持要把她抬將回去。
老蕭福看他面上的神情堅定,心知拗他不過,長長嘆息一聲,伸手抱起那女子,大步向府中走了進去。
他飽經滄桑,老於世故……知道老爺、夫人這幾日正為著雲姑之事心神不寧,本不敢再以這等閒雜之事,前去打擾。
哪知方自走入院中,偏偏就遇著了蕭夫人,不禁心神一震,躬身說道:「這位姑娘,冒風雪趕路,耐不住寒苦,倒臥雪中,只要加件衣裳也就好了,老奴立刻打發她上路。」
蕭夫人慈祥的目光,在這女子面上凝望了兩眼,忽然輕嘆道:「這女孩子可憐兮兮的,身子又單薄,咱們好歹也得留她住上幾天,待這場大風雪過了,再好送她上路。」
蕭福唯唯應了一聲,蕭翎已從她身後竄了出來,一把抱住了蕭夫人的右臂,笑道:
「孩兒早知道母親不會責怪於我……」
在這除夕之夜,由於連日風雪不住.寒氣更甚,蕭大人夫婦由蕭翎相陪,圍爐取暖。
忽見人影晃動,那青衣少女,緩緩走了過來。
她經過一日夜的養息,體能盡復,燭光照耀之下,只見她嫩臉勻紅,長髮垂肩,雖是布衣荊裙,但俺不住如花容色,嫣然風姿。
她抖抖身上積雪,舉步人室,遙對著蕭氏夫婦拜了下去,輕啟櫻唇,說道:「難女拜謝夫人救命之恩。」
蕭夫人仔細打量少女一陣,輕輕嘆息一聲,道:「姑娘請起。」
青衣少女道:「多謝老爺、夫人。」
蕭夫人膝下無女,見她容貌姣好,心中甚是喜愛,舉手一招,說道:「孩子你過來。」
青衣少女依言走了過去,緊偎在蕭夫人身傍而立,低垂螓首,柔聲說道:「夫人有何訓教?」言詞清楚,一派大家風範。
蕭夫人側目相顧,愈看愈覺喜愛,拉著她一隻手兒,笑道;「孩子。快坐下來,你叫什麼名字,為什麼孤零零一個人冒著這大風雪趕路」
青衣少女秀目眨動了兩下,兩顆晶瑩的淚珠,順腮而下,幽婉說道:「難女姓岳乳名小釵,千里尋母不遇,孤女天涯,慈親何處,斷腸歲月,飄零身世,如非老爺、夫人恩賜援手.難女早已埋骨風雪之中。」
她聲音嬌婉、言詞悽然,神情又那般楚楚動人,只聽得蕭夫人幽幽長嘆,黯然垂淚。
蕭大人卻是面色肅然,徐徐問道:「令堂行蹤,姑娘可已知曉了嗎?」
嶽小釵緩緩抬起頭來說道:「家母行蹤四方,遠在天涯.近在颶尺。」
蕭大人輕輕咳了一聲,道:「姑娘倒是有心人了。」
嶽小釵道:「難女尋親情切,尚望老爺海涵。」
蕭翎自嶽小釵入室之後,一直留神打量於她,此刻突然插口說道。「爹爹啊!這位姊姊好像雲姨。」
蕭大人沉聲叱道:「小孩子家,胡說什麼?」
蕭翎不敢再言,一伸舌頭,默不作聲。
蕭夫人仔細看去,果然發覺嶽小釵眉眼輪廓,酷似雲姑,不禁一呆,道:「翎兒說的不錯啊,這嶽姑娘當真是有云始的七分風華。」
蕭大人輕輕嘆息一聲,道:「你們再談一會吧!我要回書房去了。」起身緩步而去。
蕭翎目睹爹爹離了大廳,不禁膽氣一壯,望著嶽小釵道:「可惜雲姨已在六七日之前,留書而去,唉……如若你早來幾日、一見到我那雲姨,就知我說的不錯了……」
話音微微一頓,又遭:「不過,我相信雲姨,總有一日會回來的……」
嶽小釵道:「但望公子說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