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斐,有你的電話!」
來叫甲斐的,是住在隔壁的鄰居,一個比甲斐大五歲左右的年輕人。
「嗯?這時候會是誰打來電話呢?」
甲斐匆忙離開房間,出去拿起話筒。「喂,喂?」
應答的是陌生男子的聲音,「是甲斐良惟先生吧?」低沉平淡的語調。
「請問您是誰?」甲斐滿腹狐疑地反問。
但對方像是沒有聽見一樣。「你的住所附近有一家叫‘久姆’的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小酒館吧?請你現在就到那裡去,我會盡快趕到,最晚也請你等到五點左右。」
只說了這些,甲斐還來不及回答的時候,對方就已經結束通話了。
「這算什麼事。」甲斐很不高興地咂咂嘴,無可奈何地放下聽筒。
向鄰居道了一聲謝,甲斐匆匆忙忙回到自己的房間。斜眼望著熟睡中的倉野,躊躇了一會兒。最後他決定冒雨赴約,於是急忙開始準備。
一旦下定決心,甲斐就產生了一種莫名的焦躁,步伐自然就加快了。雨絲籠罩在四周。
五分鐘後,他到達了小酒館,時間是十二點半。顧客稀少,吧檯前坐著一對年輕男女,桌邊有位喝醉的中年男子,此外,不見任何人影。甲斐選了吧檯的角落坐下,蜷縮著瘦小的身軀。
「萬寶路?」
「對。……不,你弄錯了,不是香菸,而是糕點的名稱,叫丸芳露,是佐賀的特產。」
他們可能還不到二十歲,兩個人的對話混雜在音量刻意調低的樂曲中,在室內地迴盪著。
甲斐點了摻水的威士忌,拿起一旁的報紙瀏覽,但注意力卻集中在鑲嵌著桃花心形玻璃的木門上。
油漆斑駁的牆壁上的時鐘已經指向一點,又有四位客人進來了,但他們哪一個也不像約甲斐出來的人。兩個穿黑色皮夾克的年輕人特別吵鬧,一個留著絡腮鬍須的約三十歲左右的男子,還有一位肉墩墩的勞工模樣的男子。他們在推門進來時,都朝甲斐這邊瞄了一眼,接著就視若無睹地走過去了。
時間在緩慢流逝,接下來雖然又有幾位客人出入,但他們中沒有一個人打算拯救陷入焦躁的甲斐。快到凌晨二點的時候,甲斐已經絕望,認為這只是純粹的惡作劇電話,而自己卻完全上當受騙了。儘管這麼想,心裡卻又不死心,所以也沒有離開酒吧,只是不停地抽菸。
隨著心情的放鬆,醉意也襲來了,揉眼皮的次數不斷增加。甲斐努力保持清醒,但不知不覺間,他已陷入半夢半醒之間的狀態。
似乎有人在叫他,甲斐猛然驚醒,以為約他的那個人終於到了。慌忙回頭,眼前卻是一個年輕的侍者。甲斐抬頭望向對方指示的時鐘,發現已經過了五點半了。他慌忙將睡夢中緊握的報紙推向一旁,用冰冷的溼巾擦了擦惺忪的睡眼之後,再次環視店內。
店裡只剩下兩位客人了,勞工模樣的男子和一位滿頭白髮五十歲左右的窮酸老人。確定過這兩個人不可能是打電話的人之後,甲斐用蹣跚的腳支撐著重心站立起來。
——真蠢!到底是哪個傢伙這樣惡作劇?
到此為止,甲斐決心不再去想這件事。
走出小酒館的厚重大門,甲斐進入傾斜飄落的晨雨中。濃厚的雨雲籠罩著天空,絲毫沒有一點亮光。街道也都為稠密的黑暗所包圍,或許因為大雨的緣故,看起來是歪斜扭曲的。
人行道旁的水溝彙集了大量雨水所形成的水流,因找不到洩洪口,溢位溝外只是時間遲早的問題。原路返回的甲斐望著渾濁的急流,腦子裡只想著要儘快回家睡覺。
當時的雨勢,撐傘幾乎沒什麼作用。擰著溼漉漉的上衣衝進大門時,甲斐朝後方吐了口水。
……倉野那傢伙,早睡還真是佔到了便宜。
甲斐本想伸手從口袋裡掏出鑰匙,卻又突然想起出門時並未鎖門,便又立刻縮回手。
走廊裡,在舊日光燈昏黃的光線下,除了自己的腳步聲,整個走廊空蕩蕩的一片死寂,他想,這裡活像是深夜的病房。
停住踉蹌的腳步,甲斐站到了自己的房門前。
沒鎖上房門就出去了,他記得非常清楚。扭轉門把手,門毫無阻礙地開啟了。但就在那一瞬間,他也注意到了現場與記憶不同之處。
……奇怪啊,我應該是沒關燈就出門了的。
房間裡一片漆黑。背對來自走廊的昏黃燈光,甲斐佇立在原地,無法相信眼前的影像。他忽然想到,也許是倉野睡到一半醒來,關掉電燈的吧。他輕嘖出聲,脫掉鞋子。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他避開桌子和櫥櫃,摸索著走向電燈開關。垂下來的拉繩像是融化在黑暗裡,手根本沒有碰觸到的感覺。甲斐忽然想到,也許是自己方向錯了,試著到處伸手去摸,卻因腳步不穩,有兩三次失去重心,倒在榻榻米上。
手掌下忽然觸碰到了黏糊糊討厭的東西,甲斐立刻跳了起來,他似乎是跌倒在了倉野的身體上。爬起來後,覺得很奇怪,因為他這樣摔下去,可倉野沒有任何反應。至少也應該翻個身,或者說一句夢話吧?有很長一段時間,甲斐專注地凝視黑暗裡倉野躺倒的位置。
突然,甲斐像是心臟被人掐住一樣暴跳起來。他發現,剛才手掌碰到的黏稠物質,和自己身上滴下來的雨滴完全不一樣。絕對不是水!接著甲斐又發覺了,房間裡籠罩了一股刺鼻的氣味。
甲斐幾乎慘叫出聲。他高舉雙手,拼命摸索日光燈的拉繩。在他摸到之前,時間似乎像停頓了一樣漫長。
那是在恐怖的顫抖中,黑暗激發的瘋狂舞蹈。
在法國西南部,以盛產葡萄酒聞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