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個出口」

「黑色房間」裡時間似乎靜止了。不斷驅動這個世界的時鐘已經毀損,發條、齒輪、傳動軸、模板等都已七零八落。據說重力場強大的情況下,時間的流逝會比弱重力場緩慢,但如果這個「黑色房間」本身就是黑洞,而他們又無意中闖入了這個不可侵犯的領域,不能說這只是單純的幻想吧?當然,如果以房間外第三者的視角來看,曳間等人置身於房間之內,他們本身不會感覺到時間變緩慢了。

「黑洞與末日論糾纏在一起,曾被添油加醋地流傳,不過目前已成為一般常識了。所以我雖然沒必要在這個問題上多費口舌,但最好還是簡單說明一下。關鍵就是當物質被壓縮到極高的密度時,因為具有太強的重力,任何物質,甚至光線都無法逃脫這種高密度物質的吸引。這種能夠吞噬一切,而且無法從中逃脫的詭異空間,就稱為黑洞。這種黑洞理論是愛因斯坦發表了廣義相對論之後,史瓦西這位物理學家發現這個重力方程式的精確答案,再根據其答案而推測出的結果。哎呀!要解開這個重力方程式實際非常困難,與一般的二次方程式的解法完全不同。我想,在我們俱樂部成員中,除了根戶以外,其他人應該難以理解吧。所謂的重力方程式,寫成公式就是這樣。

「對於這種具有十個獨立成分的函式gij的並列偏微分方程式屬於非線型方程式,用一般的解法不可能求得正解。所以史瓦西在這個難點上提出‘在真空中的方程式,時空必須以球型對稱,並且時間上不發生變化’的特殊條件,終於得出了答案如下:

「……雖說勉強解出了答案,但公式卻有點古怪。當然,解出答案的,除了史瓦西用了這種解法之外,依據假設條件的不同,其他還有德國的魏爾解和紐西蘭的克爾解等。正因為如此,黑洞也有很多種類。……噢!這好像太專業了。還是言歸正傳,所謂的神奇黑洞在理論上絕對沒問題,但實際上是否存在呢?現代天文學的強大武器射電望遠鏡的發展為實際觀測提供了條件,目前好不容易發現的疑似黑洞,位於天鵝座方向的cygx-1星,它和另一個編號為hde226868、質量約為太陽20倍的藍色bo星形成的雙星。反正根據這組雙星的質量,以及x光的反射變化情況,可以判斷它們屬於黑洞,這應該不會有錯。當然,因為連光線都被吸入,所以黑洞無法用眼睛看到。哎!……現在設想,如果這個‘黑色房間’曾經一時陷入黑洞狀態,而真沼踏入了連光線都被吸進去的空間,我們再也見不到他了。那麼該怎麼辦才好呢?」

這絕對是長篇大論——儘管對影山而言,他只是講了些皮毛。

當這段講述告一段落,布瀨立刻說:「把‘黑色房間’比喻成黑洞,的確是很有意思的想法,但其中仍有不盡合理的部分。據你所言,真沼應該在這邊的房間消失才對,但實際上他卻是在那邊的書房裡不見蹤影的。而書房並不是‘黑色房間’。」

「哈哈,這的確是個問題,我無話可說。嗯,那麼反向思考一下怎麼樣呢?假設被黑洞吞噬的並非真沼,而是我們……」

「嗯,比喻來比喻去的就算了吧。畢竟問題是在現實中發生的。」布瀨完全不理會影山的說法,繼續接著說,「總之,如果真沼是以這種巧妙的方式消失,那麼兇手的出入也不足為奇。最合理的分析,這一切應該是真沼的惡作劇。但問題是,真沼不可能做出這種事來,他並非瘋狂的推理小說迷。對什麼‘雙面人’、‘無頭屍’,或是這次‘消失的屍體’之類的詭計我一向不感興趣……當然,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等一等,」影山抱著厚厚的數值表,嘿嘿笑著再次發言,「雖然不是黑洞,但是關於兇手的出入,我們還是可以從現代物理學來解釋。」

「呵呵!怎麼解釋?」

「在看似無法出入的密室裡,具有形狀和重量的人類確實可以輕易出入。在我們肉眼無法看到的基本粒子世界裡,類似的情形就持續不斷地發生著。應該被封閉在物質內部的電子,卻紛紛溢位表面就是其中一例。這是因為像基本粒子那麼微小的物質,無法同時測定其位置和速度。換句話說,無法記錄基本粒子的運動,只能用‘不確定性原理’進行機率性記述。也就是說,粒子在a點,事實上它也存在於b點,這就是它們的不確定性特質。因此,由粒子構成的更大型的物質,當然也就具有不引人注目的不確定性了。」

「喂、喂!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麼,結果還是比喻。這和你剛才闡述的黑洞理論是換湯不換藥!」

影山受到布瀨的打擊,卻並沒有退縮,他推高黑框圓眼鏡,羞澀地笑了笑,出人意料地進行反駁。

「不,這不是比喻,也不是寓言,而是量子力學能夠證明的事實。剛才所說的電子穿透物質表面的現象就被稱為量子力學的隧道效應。當然,人類想利用隧道效應去穿透牆壁,這種可能性接近於零。雖然機率非常小,但理論上還是有可能發生的。例如以我這樣的身材去穿透那個房間的牆壁,其機率用數字來表示就是10的1024次方分之一,也就是1後面的0乘以24個10,以這樣的次數去衝撞牆壁,總有一次能夠穿透過去。這是個非常艱難的數字,如果以一般的十進位法來表示,到目前為止,就算把全世界發行的所有圖書裡的每一個字都改成0,仍然無法表示出來。因此,這個數字的位數很難適當地表現,就算把整個宇宙的電子緊緊地排列起來,其數量仍是小巫見大巫。哈哈,從宇宙論的高度來擴大討論這件事,真是太有意思了!10的1024次方分之一這樣一個數字,就可以表現出宇宙無法容納的數字,我真感到難以形容的刺激。而且以這樣的次數衝撞牆壁,其中就會有一次可以穿牆而過,這是現代物理學的結論——當然,這樣次數的衝撞有可能造成宇宙的毀滅。不過,那唯一的一次如果發生在書房裡,我也不會感到奇怪,因為這在數學理論上是成立的。根戶,是不是?」

「噢,原來如此啊。」

等待根戶響應的影山環顧四周,此時他已經不是眼鏡猴,而是憑藉科學的思考方法,將鍊金術一舉改變的帕拉切爾蘇斯了。

「但話說回來,這也足以證明人要出入密室的可能性是何等的微小!」曳間當即回答。

「哈哈,沒錯!我當然怎麼也不會相信兇手會憑藉隧道效應穿過水泥牆。我只是提出了一種可能性。」影山淡淡回答後,把身體沉在皮椅裡。他已經交出發言的主導權,眯起眼鏡後邊的眼睛,準備聆聽其他人的意見了。

在物理學盾牌的迷惑之下,眾人鴉雀無聲。雖然影山是第一次小試牛刀,但卻讓陷入迷惘的眾人開始亢奮。

「姑且不論影山的隧道效應,那個房間也確實發生了難以置信的事!與這個‘黑色房間」之間的門,和兩扇窗戶都無關,也就是在那個房間存在著‘第四個出口’。雖然還不清楚各位聽到的怪聲響是否與此有關,但至少應該不會毫無關聯吧?」奈爾茲繼續說,「聽了影山的說明,我彷彿看到了在不經意的地方突然出現的陷阱,這似乎是宇宙的側面。但問題在於‘第四個出口’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啟的?又是怎麼開啟的?」

奈爾茲裝模作樣地說完這些話時,甲斐已經無法忍受了,高聲打岔說:「喂!喂!你們幾個!我已經受不了了。就算黑洞這個說法勉強說得過去,但又是什麼重力方程式,又是什麼隧道效應,最後居然出現了‘第四個出口’。喂!你們有沒有搞錯?這不是討論眼下流行的神秘主義,太荒誕了就會令人生厭。偵探小說迷如果走錯方向,很容易就會忽略現實,沉溺於自己的妄想之中,諸位現在的表現就是一個例子。所以我並不看好奈爾茲的小說。他寫了什麼呢?提出不在場證據時我沒有登場還算好,但是登場人物之間的對話就太可笑了。尤其是什麼‘故意設定的密室’,實在是很貧乏的東西,進而還要把所有的情節都要在封閉的現實裡體現出來。現在怎麼辦?現實中已經發生了命案。我看只有陀思妥耶夫斯基或巴爾扎克那樣的文采才能說那樣的話……可是,聽了剛才的話,卻發現各位都是在依樣畫葫蘆地模仿奈爾茲小說的口吻說話。這裡聚集了十位偵探小說迷,怎麼會這樣呢?完全沒有手到擒來解決命案的風範!」

他不高興的理由應該不只是這些吧?甲斐不耐煩到連奈爾茲的小說都要橫加指責。布瀨注意到了杏子正冷冷地盯著甲斐,不禁偷偷聳了聳肩。奈爾茲的小說與現實之間的最大差異,不外乎甲斐的人格。

「並非不想解決啊!為了順利解決,必須進一步弄清事件的時間關係。我列出了一個圖表,這樣才不會出錯。」雛子從剛才就一直在紙上塗抹,現在她將圖表推到大家面前。

下午

01∶00真沼抵達「黑色房間」。

02∶00真沼前往書房,聽音樂(巴赫的《小賦格曲》)。

03∶30倉野抵達。播放唱片(《卡農》)。

03∶35倉野扭轉門把。房門鎖上。

03∶40杏子、雛子抵達。

03∶50影山抵達。雛子窺視書房,房門未鎖。

03∶55書房傳出怪聲響,播放音樂(《惡魔的振顫音》)。

04∶00進入書房。真沼消失。鏡子上面有血跡圖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