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只不過,大鶴惠之輔少了以前的神采,再也不見昔日受軍部肯定、在翼贊會左右逢源、趾高氣昂走在校園裡的那種氣勢。他的身影單薄而孤獨。

大鶴教授看起來很焦躁,似乎正在思索如何補回這段空白。他本來就凡事喜歡爭先,正因為以前風光過,此時更不肯服輸。

他開始大量涉獵左派理論。說是大量涉獵,其實多半是從玖村的書房裡拿書看。他看書很快,又有克服困境的熱情。不過此舉似乎有雙重意義——其一,是想探究玖村目前學說的秘密;其二是鼓舞自己,期望自己也能早日擁有豪宅與藏書豐碩的書房。

面對恩師的這種態度,玖村武二採取鄭重又不失冷淡的方式對待。他適時誇耀、適時卑屈。玖村感覺到與昔日恩師之前有些牽扯不清的麻煩,多少有點後悔當初不該努力把他從中國地區的鄉下弄回大學,但表面上還是不動聲色,甚至在妻子面前也未表現出分毫。

玖村的妻子起初非常歡迎大鶴教授光臨,並熱情款待,可是次數一多,她慢慢發現教授有些霸道,便開始拉下臉了。

「大鶴老師好像變了呢。」玖村的妻子說道。

「怎麼說?」

「該怎麼講呢,也許是沒有以前那種從容了吧,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卑躬屈膝和厚顏無恥。」

玖村暗想,連女人都看出來了啊,但表面上並不予認同。

「你不該說這種話。老師在鄉下受了那麼多罪,也許感覺有點不一樣,但他畢竟是我的老師,我們應該好好侍奉他,他在學界終究還是第一把交椅。」

他這套感激恩師的陳詞不只對妻子說——不,應該說,就連對妻子都這麼說了,面對外人更得添油加醋一番。每個人聽了都很感動,認為玖村身為大鶴惠之輔的弟子,真是個時時以老師為重、虛懷若谷的學者。

「你呀,蓋了漂亮房子,生活也奢侈。你真是交到了好運哪。」

大鶴惠之輔不管說什麼都會引出這一番話。之前他在做學問方面就是個妒意很強的人,可沒想到現在連妒意都變得如此俗氣。這種話聽多了,玖村漸漸萌生惡意,開始產生一種虐待心理。好,既然如此,我就讓你好好見識見識我的風光。

玖村有個避人耳目的娛樂場所,是靠近上野池之端的一家高階居酒屋,名為「柳月」,那附近還有許多供召妓作樂的茶室。玖村覺得,把錢花在銀座或新橋一帶的酒吧和居酒屋是最愚蠢的行為。那裡不僅花費昂貴,服務態度也不夠貼心。再加上,他也怕自己花天酒地的行為張揚出去,怕引起流言飛語。並不是基於教授的面子或自卑感,而是不想讓別人臆測他哪兒來的這麼多錢揮霍。說白了,他就是怕別人說他靠編寫教科書和參考書發財了。

相較之下,在「柳月」玩樂就幾乎不會被外人發現。他已經來這裡一年多了,至今仍未有任何人察覺。

玖村之所以把大鶴惠之輔帶來這個秘密樂園,是為了讓他見識到自己的另一種奢華生活。他的陰謀,是要借煽動大鶴教授的自卑感和妒意來自娛。

在「柳月」可以叫藝妓,不過因為女服務生會上場頂替,所以幾乎沒有這個需要。這裡的女服務生多半當過藝妓,酒席之間可以提供與藝妓一樣的服務,來這裡的客人都是這樣玩的。

玖村是「柳月」的好主顧。他是個名人,花錢也很大方,被店裡奉為上賓。只要包廂騰得出來,每次總是讓他使用最高階的那一間。

那晚,玖村極盡奢華地款待大鶴惠之輔。他很少帶客人過來,而且事先已吩咐過媽媽桑,所以店裡派來的都是最漂亮、最有交際手腕的小姐,她們盡職地包圍著身為主客的大鶴教授。

教授醉了。跟著女人們的歌聲和舞蹈敲著桌子打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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