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妻子說著分不出是鼓勵還是譏諷的話。而他學習書法的動機在於能暫時忘卻文子帶給他的痛苦,這一點妻子當然無從得知。

這天傍晚,川上處理好銀行的事情,照常往勝村家走去。一路上只見到兩三個下班回家的人,幾乎沒有車子經過。

玄關處整齊地擺著三雙鞋子,其中有一雙女用草屐。這幾雙鞋子跟他之前見過的不一樣,草屐是中年人樣式,應該是哪戶人家的太太的。

在上次習字的房間裡,勝村久子審視著川上帶來的作業,面帶微笑地評論道:「運筆變得純熟多了。」

那笑容好似透著微光般靜謐。她才年過五十,稱她為老太太似乎太早了,但若用夕陽餘暉來比喻即將邁入老年的女人身上那股沉靜的氣質,感覺還蠻適合的。

今天還是練習「永和九年歲在」,看來這陣子他都會卡在這裡了。特別是「永」這個字,有所謂的「永字八法」,結合了各種筆畫寫法。一點、一勾、一畫,各取了「勒」、「磔」等艱澀的名稱。學生時代時川上也曾聽老師講過,此時再從勝村久子口中聽到,不禁讓他產生時光倒退十幾年的錯覺。那時候,他還不知道今後會跟保子在一起,更別提遇到文子,受盡她的百般折磨了。

「人的身上有許多毛病,字也是有毛病的,我們稱為‘字的病態’。學習書法,打從一開始就要避免染上這些毛病,我總是這樣提醒大家。」勝村久子對川上說道。

「……那麼,怎樣才不會染上壞毛病呢?首要之務就是拿中規中矩、筆畫正確的範本來練習。也要熟知寫字的毛病,這樣才能想辦法避免犯錯。所謂‘字的病態’,到底是什麼呢?我舉幾個自古以來日漢字最忌諱的例子吧。」

久子如此說著,拿起硃筆一揮,示範了幾個壞榜樣給他看。

「……像這樣,點下去形成兩個犄角的叫‘牛頭’,這就必須避免……這個是轉彎時太用力,又突然放掉力量造成的,叫做‘稜角’,是最醜的……這個則是下筆、停筆的方法不對,叫做‘竹節’……這個是你所知道的,開始和結束時太用力,寫到一半卻沒力了,導致筆畫變形,上下如關節般腫大,中間卻細如鶴腳,‘鶴膝’的名字就是這樣來的……這個則是撇得不好,好像直接用掃帚掃出去似的,沒有停頓,叫做‘撒帚’……」

光是針對「永字八法」,勝村久子就可以講一篇「字的病態」並示範給他看了。學習書法打從一開始就要避免染上不好的習氣。川上聽到這番話時,心中有感於為人處世的道理也是一樣的,不禁後悔起自己為何沒能抗拒文子那種女人的誘惑,如今才受盡苦難。從勝村久子對書法的講解中體悟到人生的真諦,也只有她那溫潤的人品才有這樣的影響力。

這期間,屋內一片寂靜,不聞半點聲響。其他學生肯定也在各自的房間裡認真練習。

勝村久子在川上身旁坐了約十五分鐘後起身。「那麼,今天就請您針對‘永’這個字好好練習吧。一直練習這個,恐怕不太有趣,不過,基礎筆畫的練習是最重要的,請您務必忍耐。如果覺得膩了,就稍微休息一下。我去看看其他學生就來。」說完後便從拉門走了出去。

川上練習著「永」的點和捺,寫了將近二十分鐘就覺得無聊了。也難怪,一直在做相同的事嘛,果然不太有趣。他總共寫完了七張紙,打算休息一下,可房間裡沒有菸灰缸,想抽菸都抽不了。

這時候,他突然覺得膀胱發脹想上廁所。想盡可能忍耐一下卻好像忍不住。

向獨居女人借廁所似乎有點尷尬,可她這裡常有男學生來上課,應該不要緊吧?問題是廁所在哪裡?久子不在這裡,一時之間也找不到人問,他對這個家不熟。

不過一般廁所都設在走廊的左邊或右邊,找一下就知道了。在人家家裡亂闖很失禮,待會兒碰到久子,再跟她解釋一下就行了。

走廊的盡頭點著微暗的燈,透過淡淡的光,能大概看清周圍的情形。右邊是用紙糊拉門隔開的房間,一連有三間;左邊有幾間掩著像是玻璃門的小房間。不出所料,這幢房子很寬敞。

川上儘量放輕腳步,往走廊盡頭摸去。就在此時,左邊響起咔嗒一聲,他嚇了一跳,連忙停下腳步。面向走廊的某扇門開啟了,一名女子走了出來。

不是久子,而是一個身穿水藍色外褂的女人,個頭頗高,體態豐潤。川上只看到了身體,沒看到臉孔,因為對方背對著他。女人趿著拖鞋快步向走廊的另一頭走去,繞過轉角——名副其實的匆匆一瞥。

他知道女子剛才走出來的那個門就是廁所,可要不要馬上進去呢?川上站在原地猶豫著,就在此時,傳來拖鞋踩上前方樓梯的聲音。

川上想起玄關擺著像是中年婦女穿的草屐,心下對照,他知道那雙鞋就是剛才那位婦人的。如此一來,二樓也闢成書法教室的猜想就沒錯了。由於勝村久子採用一人一室的授課方式,正如他所料,肯定會使用二樓的房間。

上完廁所後坐定,剛過五分鐘,久子就拉開紙門回來了。

「咦,你已經練好了?」

「不,練得不怎麼樣。」川上搔著頭。

「不過已經進步很多了。就照這個樣子,在家裡繼續練習吧。基礎練習是沒什麼意思,可是隻要把這個練好,不管怎樣的字都難不倒你,到時候就會比較有趣了。」久子鼓勵地說道。

川上本想問久子剛才在走廊上碰到的女學生是誰,卻找不到適當的機會。又怕她以為自己對女生特別感興趣,只好作罷。久子也沒再說什麼。

之後又過了十分鐘,川上向久子告別,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經過玄關的時候,發現草屐和兩雙鞋子依舊擺著。其他人好像很用功。

川上往車站走去。在這個寂靜的夜裡,隨處可見向天空伸展的黑色櫸木和雜木林。剛才在昏暗走廊上看到的女人的背影,好像在哪裡見過?川上邊走邊想。因為沒看到臉,所以不是很確定,但總覺得似曾相識。

是誰呢?銀行的客戶裡,有誰家的夫人長成那個模樣?他在記憶裡搜尋著。啊,對,他驚撥出聲。

是谷口舊書店的老闆娘!雖然只是背影,但那體態一模一樣。

——可是,不會吧?舊書店的老闆娘會去學書法嗎?

註釋:

草屐是搭配和服穿的日式拖鞋,腳趾部位有被稱為「豬鼻」的v字型繫帶。

作者「松本清張」的其他小說

玫瑰旅遊團》《女人階梯》《錯位(交錯的場景)》《交錯的場景》《砂之器》《歪斜的影印》《》《富士山禁戀》《夜的聲》《酒吧世界(黑色皮革手冊)》《黑血的女人》《空白的憂慮》《證詞》《種族同盟》《淡妝的男人》《合作的被告》《大手筆》《波浪上的塔》《強蟻》《眼之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