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水嚥了口口水,臉色大變。
「知道這件事的有誰?誰知道算哲心臟位置和防止早期埋葬裝置這些事?」
「應該只有押鍾醫師和我知道。所以伸子口中的紅心國王,那些話應該只是偶然的巧合。」
說完後,鎮子臉上突然出現一股恐懼,就像害怕算哲報復一樣。她一改剛進房時的態度,要求熊城派人保護才離開房間。大雨之夜——雨水應該會洗去一切來自墓窖中四處遊走的痕跡吧。假如算哲還活著,就能把所有使事件陷入迷濛的詭異矛盾現象,都搬回到現實的實證世界中了。熊城激動地粗聲大叫。
「不管怎麼樣,能試的方法都試試吧。法水,管他有沒有搜尋令,我們去探探那算哲的墓窖吧。」
「不,現在放棄正統調查還太早。」
法水語氣遲疑,似乎仍難以釋懷。
「你想想,剛剛鎮子說只有她和押鍾博士知道這些事。那麼理該不知情的雷維斯,為什麼能向算哲以外的人展現彩虹,還有那麼精彩的效果?」
「彩虹?」
檢察官憤憤地低喃。
「法水,能發現算哲心臟位置異常的你在我眼中簡直像亞當斯或勒維耶一樣。不是嗎?在這樁事件中算哲就是海王星,那顆星星在天空撒下各種不合理後才被人發現。」
「開什麼玩笑。那道彩虹豈是機率如此低的產物。這是巧合……還是雷維斯美麗的夢想?是那男人高傲的古典語言學精神?」
法水還是老樣子,又開始賣弄他極盡奇詭的語言。
「支倉,驚駭噴泉的踏腳石上留有雷維斯的腳印,這必須當作韻文來解釋。在四塊踏腳石中,他先踩上靠近本館的那一塊,接著是對面那塊,接下來是左右兩塊,但是我們卻忽略了這迴圈當中最深奧的意義,也就是第五次的踩踏。這第五次跟第一次一樣,踩在靠近本館那塊踏腳石上,也就是說,雷維斯繞了一圈後又回到原點,二度踏上最先踏過的那塊踏腳石。」
「但這又產生什麼現象呢?」
「這等於讓我們認同伸子的不在場證明。再從現象來說,這是讓噴上天空的飛沬產生對流,因為如果考慮從一至四的順序,最後噴上來那道飛沫的右邊高度最高,再來依序呈問號形狀降低。這時候因為第五次飛沫噴起,受到其氣流帶動,原本快下降的四道飛沫再度維持原本形狀上升。這麼一來,跟最後那道飛沫之間當然會引起對流現象。這種對流在一絲不動的空氣中,讓第五次飛沫洶湧擴散。也就是說,這從一到四的飛沫,將最後上升的霧靄送到某一點——仔細地說,為了決定某個方向,必須要這麼做。」
「原來如此,那就是促使彩虹發生的霧靄嗎。」
檢察官咬著指甲點點頭。
「這確實可以作為伸子的不在場證明,因為那女人說過,她看到奇怪的氣體進入窗內。」
「但是支倉,這裡所說的某一點,可不是窗戶開啟的地方。你應該知道當時窗棧維持水平,百葉窗是半開的吧,所以噴泉的霧靄是從這窗棧的縫隙進入的。」
法水嚴肅地這麼說,接著他指出唯一一個受到彩虹之害的人。
「否則,絕對不會出現色彩那麼濃烈的彩虹。因為彩虹並不是產生於空氣中的霧靄,而是起因於留在窗棧上的水滴。也就是說,問題在於這七彩背景的物體……但更重要的條件是看見彩虹的角度。換句話說,那就是火箭弩掉落——也就是當時兇手所在的位置,而且,那位獨眼大明星……」
「什麼?押鍾津多子?」
熊城失控地驚呼。
「嗯,俗話說彩虹腳下有黃金。或許她只看得見那道彩虹吧。熊城,因為彩虹在視覺半徑約四十二度的位置,會先出現紅色。而那位置也正好是火箭弩掉落的地方。另外,如果這種紅色跟克里瓦夫夫人的紅髮相輝映,不難想象那會是令人失焦的強烈炫光。但是在近距離看到的彩虹又分成兩道,顏色也蒼白黯淡。」
法水這時暫時打住,但臉上漸漸浮現得意的淺笑。
「但是熊城,只有押鍾津多子不會這樣。因為在她獨眼中所看見的彩虹只有一道。而且由於明暗對比強烈,色彩相當鮮明,完全無法分辨旁邊的同色物體。啊!那隻候鳥——先是化為雷維斯的情書,從窗外飛進來,接著偶然包住克里瓦夫夫人的頸項,造成射偏了目標的缺陷,除了津多子再也沒有其他可能。」
「原來如此。但是你剛剛說彩虹是雷維斯的情書?」
檢察官又問了一次,那表情似乎在懷疑自己的耳朵,但法水卻百般慨嘆地展開他獨到的心理分析。
「啊,支倉,你只知道事件黑暗的一面。因為你忘了在克里瓦夫夫人被吊在半空之前,伸子曾經出現在窗邊。雷維斯看到之後,以為伸子人在武器室裡,才會到噴泉旁詠唱他理想的薔薇。對了,你知道《所羅門王之歌》的最後一句嗎?‘我的良人哪,求你快來,如羚羊或小鹿在香草山上。’在那段包含對神憧憬的切切思慕,世界上最偉大的情書中,就把心愛物件的心比喻為彩虹。根據波德萊爾的說法,七彩就是熱帶性、狂熱的美,而依照查爾德的歌詠,從中又產生了天主教主義莊嚴靈魂的熱切渴望。另外,近代心理分析學家,也把這拋物線比擬為雪橇滑行在山坡時的心理,認為彩虹是戀愛心理的表徵。支倉啊,這七種顏色不正是畫家的精巧調色盤嗎,同時它也相當於鋼琴的每個琴鍵。彩虹的拋物線是色彩法,同時也是旋律法、對位法。因為移動彩虹以每次兩度的視覺半徑差異,進入視野中時逐漸變化顏色。也就是說,雷維斯以彩虹比作押韻的情書,送給伸子。」
法水錶示,一開始他原以為雷維斯製造彩虹乃是為了袒護某人的騎士行為,但是再深入剖析後,終於將之歸納為一種戀愛心理,如此一來兇手射偏克里瓦夫夫人,就只能歸因於巧合了。但是正因為這些想法法水都無法加以實證,所以檢察官和熊城半信半疑,甚至不解為什麼法水要執著於什麼彩虹夢想,卻不快點去調查最重要的算哲墓窖。當然,他們更料想不到雷維斯的戀愛心理到後來會引起事件最後的悲劇,同時他們更不可能注意發現,法水意指押鍾津多子為兇手,其中還藏有更重大的暗示性觀念。這樁一度已經絕望的事件,歷經短暫的偵訊後再次出現新的起伏,緊接著,終於要開始調查在表象上寄託了所有希望的「大樓梯後」。時間是五點三十分。
二、在大樓梯後……
符合法水從黃道十二宮匯出的答案「在大樓梯後」,有兩個小房間。一是放置泰芮絲人偶的房間,另一個就在隔壁,屋裡空無一物,沒有任何擺飾。法水先將手放在後者的門把上,房門並沒有上鎖,靜悄悄地開了。這房間的結構上沒開窗,屋裡一片漆黑。一陣陰溼微涼的冷空氣迎面襲來。走在前面的熊城拿著手電筒沿著牆邊走,身後的檢察官好像聽見了什麼,突然停下腳步。他莫名地屏住氣,感到一股寒意,豎耳靜聽,終於,他略帶顫抖地輕聲對法水說。
「法水,你沒聽到嗎?隔壁房間有鈴鐺聲。仔細聽。怎麼樣?我看那應該是泰芮絲走路的聲音吧……」
檢察官說得沒錯,熊城厚重腳步聲之間,交雜著丁零的輕微顫聲。無生命人偶的步伐——這是令人連靈魂深處都要凍結的驚愕。但是這麼一來,就不得不去想象人偶旁邊存在的人。這時,三人都陷入前所未有的亢奮高峰。沒有時間猶豫了——熊城宛如一陣暴風,猛烈地拉開門,差點將門把拉斷,但這時法水不知道想到什麼,突然大笑出聲。
「哈哈哈哈!支倉,其實你說的海王星,就在這面牆裡,那顆星從一開始就不是已知數。你回想一下,古代時鐘室那扇人偶時鐘的門上刻著什麼?四百年多前,千千石清左衛門從腓力二世手中獲贈的大鍵琴,後來沒有人知其下落。我想這個聲音應該是斷裂琴絃受到震動發出的聲音吧。一開始,笨重的人偶沿著隔壁房間的牆邊走,接下來是熊城,也就是說,大樓梯後面這個解答,指的就是與隔壁房間交界的這面牆。」
但無論怎麼找,都找不到這面牆的暗門。沒辦法,只好破壞部分牆壁。熊城先大略確認聲音位置後,揮動斧頭往牆面一砍,裡面果然出現無數琴絃亂彈的聲音。木片應聲碎裂飛散,將其中一片連同斧頭拉開,冰冷的空氣立刻從裡面流出——那裡是由兩面牆所夾的空洞。那個瞬間,彷彿從黑暗裡挖掘到惡鬼的秘密通道,三人不約而同地嚥下唾液。隨著斧頭劈下的聲音,大鍵琴的絃音奏出瘋鳥般的淒厲聲響。因為熊城開始拆毀周圍的木板,所以四周揚起漫天灰塵,熊城從中抽身,往後退了一步,他急促的呼吸聲中伴隨著沉重嘆息,並且遞給法水一本書。他虛弱地說。
「什麼都沒有——沒有暗門,沒有秘密樓梯,也沒有通往地下的暗板。唯一的收穫就是這本書。啊啊,沒想到這就是黃道十二宮暗號的答案。」
法水也遲遲沒能從衝擊中恢復。很明顯,這象徵著施加了雙重重壓的失望。根據設計者是戴克斯比這一點,法水原本認為秘密通道的存在已是毋庸置疑,想不到卻是徹底失敗——這當然已經無須贅言。但與此同時,事件初期丹恩伯格夫人親筆寫下指名兇手為泰芮絲人偶的假設,也因為顫音的存在位置而更強調其可能性,因此也不得不承認那普羅旺斯人森嚴鬼影的存在。可是回到之前的房間翻開那本書,法水驚恐地瑟縮了身子。但他的眼中卻明顯出現驚歎的神色。
「啊!太不可思議了。這是小霍爾班的《死神之舞》啊。而且是一五八三年裡昂初版的稀有珍品哪。」
在這本書裡宛如預知了四十年後的今天在黑死館內發生的陰慘死神之舞,明顯地表現了戴克斯比最後的意志。翻開褐色小牛皮封面,內側記載著小霍爾班給珍妮·茲潔爾夫人的獻詞,下一頁則記載了呂措比格爾一五三〇年於巴塞爾以小霍爾班繪製的底圖為本刻制木版畫的製作證明。不過翻閱著這許多填滿死神和屍骸的插畫時,法水的視線忽然被某一點吸引。左頁是個揮著長刃槍的骷髏人,正刺入一位騎士身體的圖案,右邊則是無數骸骨吹奏長管喇叭和角笛,敲打圓鼓,陶醉在勝利狂舞中的景象。不過在圖的上方有下面這些英文。從墨色狀況判斷,與之前見過的戴克斯比親筆字跡相同。
「queanlockedinkains.jewyawninginknot.knellkaragoz!jainistsunderliebelowinferno.」
——(譯文)輕佻女孩包圍在該隱之輩中,猶太人在難題中遭嘲笑。兇鍾喚醒人偶(karagoz,土耳其傀儡人偶),與耆那(與佛教有許多共通點的姊妹宗教)教徒共同躺在地獄底層。(以上系根據判讀文字意譯)
緊接著是另外一段文章,從文意看來,應該是在嘲諷創世紀。
——(譯文)耶和華神為陰陽人。首先自我交配,生下雙胞胎。先出生的是女性,命名為夏娃,接著出生的是男性,命名為亞當。亞當面向太陽時,肚臍上方順應陽光的方向,在背後形成陰影,但肚臍以下卻逆向太陽,在身體前方投下陰影。神看到這種不可思議的情形非常驚訝,相當畏懼亞當,認同他為子,不過將與常人無異的夏娃視為奴婢。接下來耶和華又與夏娃交配,使其懷孕生下女兒後死亡。神讓這女兒降臨人間,成為人類之母。
法水只稍微看了一眼,但檢察官和熊城百思不得其解,盯著看了好幾分鐘。最後他們終於覺得乏味,將書丟在桌上,但也確實感受到文中充斥著戴克斯比強烈的詛咒意志。
「原來如此,這很明顯是戴克斯比的告白,但他竟然有這麼可怕的惡毒念頭。」
檢察官不自覺顫抖著聲音,看著法水。
「文中的輕佻女孩,指的應該是泰芮絲吧。這麼看來從‘包圍在該隱之輩中’這句話,就可以判斷指的是泰芮絲、算哲與戴克斯比的三角戀愛關係。而戴克斯比先向這棟宅邸提出難題,然後自己身處這錯綜的糾結中嘲笑。」
檢察官神經質地交握手指,仰望天花板。
「啊,接下來就是‘兇鍾喚醒人偶’了吧。法水,戴克斯比這個神秘男人連這棟宅邸內的東方人陸續墜落地獄的光景都預見到了,也就是說,事件的起因遠在四十年前。這男人早在當時就安插好事件中的每個角色。」
從戴克斯比使用小霍爾班的《死神之舞》來表述,就能明顯看出他的意志就是可怕的詛咒,而讓人覺得更可怕的,是他堅持運用了幾段暗號。或許他還有某項驚人的計劃,所以運用艱澀難解的暗號來掩飾這計劃造成的厄運,打算自己悄悄躲在一旁嘲笑人們掙扎苦惱的樣子吧,也就是說,這暗號的深度,可能剛好跟事件的發展成正比。但是法水卻在文中發現忽視簡單文法、沒有冠詞等,不太像出自戴克斯比之手的地方,但是來到與創世紀有關的第二段文章,包括這兩段文章的關聯等,所有的一切都呈現彷彿置身霧中的茫然。在這之後,法水等人下樓前往大廳,準備請押鍾博士開封遺囑。
押鍾博士和旗太郎在客廳中對坐,看到一行人走進來後起身迎接。醫學博士押鍾童吉是位年過五十的紳士,一頭半白稀疏頭髮梳得很整齊,臉的蛋形輪廓彷彿呼應髮型,同時五官也與其呼應,顯得極端正。整體來說,給人人道主義者特有的缺乏夢想,但有充分包容力的印象。一看到法水博士立刻殷勤地點頭致意,再三感謝他拯救了深陷死亡陷阱的妻子。不過當眾人就座後,博士首先冷淡地開口。
「法水先生,現在是怎麼回事?現在彷彿每個人都被還原成為元素一般?兇手到底是誰?內人說她並沒有見到那幻影。」
「是的,確實是一樁神秘的事件。」
法水縮回伸長的手臂,將單邊手肘放在桌上。
「所以不管能採到指紋或者線斷了都沒有用。重要的是,如果沒有釐清深層奧秘,就不可能解決這樁事件,也就是說,終於到了訪視者變身為幻想者的時機了。」
「抱歉,這種哲學問答我向來不拿手。」
博士稍顯警戒地眨眨眼看向法水。
「不過您剛剛說到線。哈哈哈哈,這是不是跟某種函令有關呢?法水先生,請容我繼續旁觀法律的威力吧。」
他很快就表明不同意開封遺囑的態度。
「當然,我們身上並沒有任何搜尋令。不過,如果只要有人遞辭呈事態就能平息,我們也不惜觸法。」
熊城惡狠狠地瞪著博士,展現他堅決的決心。在這陡然瀰漫的騰騰殺氣中,法水平靜地說道。
「沒錯,確實是一條線。其實問題就在埋葬算哲博士那天晚上。我記得當天晚上您留宿在這裡對吧?如果當時那條線沒有斷,就不會發生今天的事件。啊,還有,那份遺囑……也可以成為算哲這一代留下的精神遺物。」
押鍾博士的臉色鐵青,漸漸蒼白,而不知道線——也就是真相的旗太郎,則擠出不自然的笑容囁嚅地說。
「喔,我還以為你是指箭弩的弓弦呢。」
不過博士仔細打量著法水的臉,毫不客氣地問道。
「您說的話我完全聽不懂,不過這遺囑的內容,到底是什麼呢?」
「我現在覺得這是一張白紙。」
法水驟然換上凌厲的眼神,口出驚人之語。
「說得更詳細點,遺囑的內容到了某一個時期,就會變成白紙。」
「荒唐,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博士臉上的驚愕轉瞬變成厭惡。他憤憤地瞪著眼前明顯在玩弄權術的無恥傢伙,但又彷彿突然靈光乍現,安靜地放下手上的煙。
「那麼我就告訴你製作遺囑當時的狀況,消除你這些幻想吧。我記得那天是去年的三月十二日,算哲老爺突然找我來,說他臨時起意,希望我在這裡替他寫好遺囑。於是,我們倆進入書房,我坐在對面椅子上,看著算哲老爺認真地確認遺囑草案。那是大約兩張八開大小的信紙,確認完後他在上面撒上金粉,再蓋上滾筒印章。我想您大概也知道,他特別喜愛古老體制,有著復古喜好。但是完成之後他將這兩頁紙收進保險箱抽屜,當天晚上命人在房內外嚴密監視,預計隔天公佈內容。沒想到,到了隔天早上,在列隊的家人面前,老爺也不知想到了什麼,突然撕毀其中一頁。他將其撕成碎片後又點火燒成灰,丟進窗外的雨中。看他如此慎重,害怕有人重現遺囑內容的行為,那一頁的內容顯然是相當重大的秘密。接著他將剩下的一頁密封,放進保險箱,交代我等到他死後滿一年才能開封,所以現在還沒到能開啟保險箱的時機。法水先生,我實在不願意違背故人的心意。不過所謂法律終究不過是痴傻的微風吧。無論再怎麼神秘光彩的美,那陣粗魯的風都不可能放過吧。好吧,你們想怎麼做我就在此旁觀吧。」
博士雖然說得傲然大膽,但是自剛才起在臉上忽隱忽現的不安,此時卻突然蔓延到整張臉。
「但是您剛剛那句話我可不以為然。聽好了,現在我把製作遺囑當天晚上經過嚴密監視,老爺未曾燒燬還藏在保險箱那一頁的密碼和鑰匙放在這裡。」
說到這裡,他從口袋裡掏出密碼和鑰匙,粗魯地丟在桌上。
「怎麼樣?法水先生,單憑機智和幽默可沒辦法開啟這道門。莫非您想使用熔鐵劑?我想你既然會說出那麼奇怪的言論,想必也有相當的證據吧?」
法水朝天花板吐出菸圈,高聲地說。
「實在太奇妙了。其實今天我似乎彷彿跟繩子絲線等東西很有緣分。我相信,當時繩子還沒有斷,就是遺囑內容消失的原因。」
博士雖然只能模糊瞭解法水話中的意義,但是他聽了之後卻像全身觸電一樣發抖,似乎在某一件事上完全被法水所制服。他那張蒼白的臉孔僵硬,沉默了許久,終於站起身來,表情悲壯地說。
「好吧。為了解開你的誤解,也只好這麼做了。我今天就違背對算哲老爺的承諾,在這裡開啟遺囑吧。」
接下來直到兩人回來之前,沒有人發出聲音。每個人的腦中都盤旋著各種不同意念。檢察官和熊城希望事件能有所進展,而旗太郎也在期望藉由遺囑的開封,一舉顛覆自己的不利狀況。不久之後兩人再度現身,法水手上拿著一個大信封。他在眾人環視之下拆了封,瞥了內容一眼,同時臉上出現沉痛和失望。啊,他的希望再次落空。其中只有下列幾項很一般的內容。
一、遺產由旗太郎與格蕾特·丹恩伯格等四人平均分配。
二、此外,若洩露本邸永久戒律——外出、戀愛、結婚,以及本函內容者,立即喪失上述權利。其喪失部分依比例均分給其他人。
上述內容亦會口頭傳達給各人。
旗太郎臉上也同樣出現了失望的神情,不過畢竟年紀尚輕,他很快就張開雙手,面露喜色。
「法水先生,這下我終於自由了。其實我幾乎想找個角落挖個大洞,往裡面大聲吶喊。但是轉念一想,如果真的這樣做,那可怕的梅菲斯特絕不會放過我。」
押鍾博士贏了這場與法水的賭注,但是法水主張內容是張白紙的含義,卻不在於此。他那句話當然有助於壓制了博士的神秘計劃,但是在他內心或許還渴求著預言圖那未知的另一半吧。而這驚人的一幕也不得不悵然告終。而不可思議地,本應驕傲得意的博士依然顯得有些神經質,聲音也怯懦不自然。
「這下子我終於卸下擔子了。可是不管有沒有翻開這張牌,結論都很明白,重點就在於均分率的增加。」
法水等人離開大廳。他因為給對方帶來困擾不斷向博士致歉,接著離開了房間,不過走過樓上時,也不知想到了什麼,他獨自走進了伸子的房間。
伸子的房間帶點龐巴度風格,粉紅色木板邊緣裝飾著金色葡萄藤圖案,看上去是間明亮的書房。左邊是進入書房的狹長走道,右邊桔梗色帷幔後方是臥室。伸子看到法水,似乎早就預知到他會來,平靜地請他入座。
「我正在想您也該來了。您這次大概是想問丹恩伯格夫人的事吧?」
「不,其實問題不在於屍體的榮光或是割痕。當然,氰酸並沒有適當的中和劑,就算你跟丹恩伯格夫人一樣喝了檸檬水,這也沒有作為例題的價值。」
法水為了讓她安心,先說出這個前提。
「不過聽說那天晚上神意審判會前,您曾經跟丹恩伯格夫人有過爭執?」
「沒錯,確實有過。但是對這件事有疑問的應該是我。我完全不懂她為什麼發怒。那時的經過是這樣的。」
伸子毫不猶豫地立即回答,看來也不像在試探對方的反應。
「當時是晚飯過後大約一小時,我正想從書櫃裡抽出凱賽斯貝席的《聖烏蘇拉記》歸還圖書室。突然一個踉蹌,手上的書撞到角落的乾隆玻璃大花瓶,弄倒了花瓶。但是說來奇怪,花瓶落地自然會發出劇烈聲響,可是問題也沒有嚴重到要受責罵。不過丹恩伯格夫人卻馬上走過來……我直到現在還不明白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想夫人應該不是在責罵你。儘管她怒罵、譏笑、感嘆——其實這些情緒的物件並不是針對對方,而是往內探問自己接收到的感受。某種變態者偶爾會出現這種意識異常分裂的狀態。」
法水凝視著伸子的表情,等著她給予肯定回答。
「不過事實並非如此……」
伸子正色斷然否認。
「當時的丹恩伯格夫人看起來就像個充滿偏見和瘋狂的怪物。而且個性原本像修女般嚴謹的她,此時聲音發顫、痛苦掙扎,無情地數落我。說我是馬具店的女兒,是賤民,是瀧乃川學園的保姆……這也就罷了,她還痛斥我是寄生木。又有誰瞭解我內心的痛苦,儘管我很感念算哲老爺生前的深厚恩情,但是繼續無所事事地待在這宅邸裡,我不知有多麼……」
少女般的悲哀取代了憤怒,淚水沾溼臉龐時,她才顯得平靜了一些。
「所以您現在總能瞭解,為什麼我至今無法理解吧?因為她從頭到尾都沒提到我發出劇烈聲響這件事。」
「我也很同情你。」
法水輕聲安慰她,但他內心似乎還藏著某些期待。
「對了,你有看到丹恩伯格夫人開啟這扇門那一刻嗎?那時候你人在哪裡?」
「哦?真不像你會問的話,簡直像心理分析派早期的老偵探哪。」
伸子對法水的問題顯得驚訝。
「很不巧,當時我不在房內。因為門鈴壞了,我到傭人房去找人來收拾花瓶。但是等我回來,卻發現丹恩伯格夫人已經在房內。」
「這麼說,也有可能她早就躲在帷幔後,只是你沒發現?」
「不,我想她是因為找我才進入臥室的吧。我從帷幔縫隙看到她時,只稍微看到她露出的右肩,她維持那個姿勢站了一會兒,接著她將旁邊的椅子拉過來,繼續坐在這兩道帷幔中間。法水先生,您也知道我的陳述中沒有出現算哲老爺等任何黑死館的靈魂主義吧?——因為我認為誠實方為上策。」
「謝謝你。我沒有什麼事要問了。不過我想提醒您一件事,就算這樁事件的動機在於黑死館的遺產,您最好還是謹慎一點保護自己。特別是避免跟這家人太過頻繁接觸——我想您終究會明白為什麼,此時查明兇手是誰,才是上策。」
法水留下這句別有深意的忠告後,離開伸子房間,但走出房門時,他以異樣熾熱的眼神望著兩扇房片中右邊的木板。他剛進門時就發現到距離房門約三尺處,有一處突出的木片毛刺,上面還鉤著一些看似深色衣服的纖維。各位讀者是否還記得,丹恩伯格夫人衣服右肩有一處被鉤破的地方?這一點藏著令人難以理解的疑問。因為如果以可以想象的各種正常姿勢進出房門,右肩不可能往旁邊移動三尺,碰觸到該處木板毛刺。
接著法水一人走在安靜陰暗的走廊上,途中他停下腳步,開啟窗戶,用力吸了一大口窗外的空氣。外面是一幅深沉靜謐的景色。天上掛著月亮,淡淡的光芒燦然照射在瞭望塔、城牆,還有幾乎覆蓋這一切的闊葉樹林上,讓眼前這片景色有如深海般蒼藍深沉。夜風吹過這片景色,宛如波浪般向南方擴散。這時法水腦中忽然靈光一閃,某個念頭開始成長擴大。但是他依然停留在該地,而且仔細地凝神靜聽,彷彿連碰觸到呼吸都覺得害怕。過了十多分鐘,某處傳來踱踱腳步聲,當那聲音漸遠離,他的身體終於開始行動,再度走進伸子房間。又過了兩三分鐘,他再次出現在走廊上,這次他站在相當於剛剛那房間背面的雷維斯房門前。可是當法水拉動門把時,他已知道自己的推測沒有錯。因為在那個瞬間,他剛好撞上那位憂鬱厭世主義者雷維斯的視線——其中洋溢著異樣熱情、恍如野獸般粗聲呼吸迎面而來。
flanders,古代的尼德蘭地區,相當於現在的比利時、盧森堡和法國東北部地區。在此指活躍於十五到十七世紀的當地畫家。
richardfreiherrvonkraf-ebing,一八四○─一九○二年,德國奧地利的醫學家、精神科醫生。
percybyssheshelley,一七九二─一八二二年,英國浪漫主義詩人。
marygodwin,一七九七─一八五一年,英國著名小說家。
「frankenstein」。
bohdankhmelnytsky,一五九五─一六五七年,烏克蘭哥薩克酋長國酋長之一。文中的大迫害可能指稱由他所領導針對波蘭立陶宛聯邦權貴及猶太人的赫梅利尼茨基起義(一六四八─一六五四年)。
mazurka,波蘭的鄉土舞曲之一。
incunabula,在古騰堡活版印刷發明之前,歐洲在一五○○年之前的活版印刷品。
erfurt,德國中部城市。
一八七八年簽訂的俄土戰爭停戰協約。
johannestauler,一三○○─一三六一年,德國神秘主義學家。
heinrichseuse,一二九五─一三六六年,德國神秘主義學家。
johannkasparlavater,一七四一─一八○一年,瑞士神學家、哲學家、詩人,自稱只要看到人的外貌就可判斷其個性、智慧、信仰。
georgehenrymakins,一八五三─一九三三年,曾以軍醫身份加入布林戰爭。
「surgicalexperiencesinsouthafrica1899-1900」。
charles-Édouardbrown-séquard,一八一七─一八九四年,模里西斯生理學家和神經學家。
countmicheldekarinice-karinicki。
urbainjeanjosephleverrier,一八一一─一八七七年,法國數學家、天文學家。計算出海王星的軌道。
「tesongofsolomon」。
makehaste,mybeloved,andbethouliketoaroeortoayounghartuponthemountainsofspices。
《死神之舞》(danceofdeath)是一五三八年於里昂出版的木版畫集,「死神之舞」原本是十四、十五世紀黑死病流行的歐洲盛傳的傳說,描述各種身份職業的人與骸骨之姿的死神一起跳舞邁向墓地的樣子,表達眾生面對死亡皆平等的無常觀。在這裡提及的是作品集中由小霍爾班描畫的「共同墓地」和「騎士」。
hanslützelburger,?─一五二六年,德國文藝復興時期的傑出雕刻工匠。
madamedepompadour,一七二一─一七六四年,法國國王路易十五的情婦、著名藝術資助人,對當時的政治文化具有極大影響力,她所採用的建築風格被稱為「龐巴度風格」。
sanctaursula,?─三八三年,傳說中的人物,是不列顛的基督教聖女。但查無文中所提書籍。
在此應是借指日本首座專為智慧障礙兒童開設的瀧乃川學園來貶低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