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之蝶變

夜行歌 紫微流年 第2頁,共2頁

「……淮衣……」

「睡得好好的突然跳起來嚇成那個樣子,又一下子昏了過去,究竟是怎麼回事。」少年探了探她的額,仍是放不下心。「是不是那一波追殺太緊,讓你亂了心神。」

還沒等到回答,不遠處的密林傳來了草叢分葉之聲,幾枚利箭奪奪釘在了身側,他來不及再問,拉起女孩閃身飛馳。

「跑!」

呆呆的望著身後殺氣騰騰的追兵,她踉蹌著跟隨,輕靈的身體讓這一切並不費力,前方又出現了數人,少年哼了一聲,拔劍出鞘,雪亮的弧光斜斜的斬出去,瞬時濺起了血雨。

「迦夜,你到底怎麼了?」少年裹著臂上的傷,詫異的望著倚在樹上的人。「竟然連這幾個傢伙都應付不了。」

她虛弱的掩住臉,怎樣也說不出話。

手抖得連劍都握不住。這是她自小看熟了的劍,被母親小心的珍藏。一年前鬼使神差的回到她手上,已不知取了多少人的性命。

一身都是血,洗也洗不掉的腥紅。

母親料中了一切,獨獨沒有想到她會被訓練成一個冷血無情的殺手。

「迦夜。」少年托起她的臉,審視著怯弱混亂的黑眸。「不能再這樣,否則很難活著回去,至少還有三拔追兵,憑我一個人是不行的。」

「我知道……」她恨極了自己,連聲音都在發抖。

淮衣的眼睛疑惑而憂慮,她不敢對視,逃一般盯著地面。

半晌,聽得少年嘆了一聲。

沒有再說什麼,牽著她到水邊洗淨了雙手,翻出乾糧遞給她。

「先吃點,你一天都沒吃過東西了。」

她哽了一下,食不知味的啃了幾口,明明薄薄的胃壁在抽痛,卻硬是吃不下,肉乾的味道變得異常噁心,她拼命想嚥下去,終忍不住吐了出來。實在沒吃什麼,難受得要命也只嘔出幾口清水,淮衣又一次僵住了。

她木然的跟著前面的人行走,知道自己成了一個累贅。

幾次圍殺盡是淮衣護著她,無法使劍,無法進葷食,甚至怕血,這樣子居然還是七殺,她自己都覺得糟糕至極。

淮衣問過無數次,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一點也不想回天山,她想遠遠的逃走,逃到一個沒有夢魘沒有殺戮的地方,躲過可怕的現實。

但她不能這樣做,淮衣必須回去。

她走了淮衣怎麼辦。

再說……她又能去哪裡。

她記得父親的樣子,也明白家在揚州,又怎樣。

時過多年,誰能確定父親還要不要她,那個……哥哥一定比她更讓父親喜歡……她殺了母親,沒有人會原諒。

「迦夜!」他忽然抱住她,從草坡上滾落,茂密的樹林遮去了追蹤者的視線,他們靜靜的蟄伏,直到搜尋者徹底離開。

他壓著她的肩膀,呼吸就在耳邊,心跳沉穩而有力。這是一起從淬鋒營裡闖出來的夥伴,私底下,他讓她叫他的本名,說這樣不會忘了自己是誰。如今她想起了過去,卻變成了實實在在的拖累。

淮衣默默看著的身畔的女孩,弱小的身體仍在微微發顫。一點也沒有平日的冷靜果決,他不懂是什麼讓她一夜改變,變得畏怯,退縮,如一個普普通通的孩子。

她真小。

名義上是他的主人,素日的利落無情讓他總忘了她還是個孩子。如果不是在該死的魔教,她應該繡花學琴,和同齡人遊戲為樂。

事實上,她是殺手中的菁華,放眼西域諸國,無人敢輕掖其鋒。稚嫩可愛的相貌下,掩藏著淬歷過千百次的冰霜。

究竟是怎樣的惡夢,讓她失去了自控,完全只能依賴他的保護,軟弱而無助?

這趟回程異常辛苦。

但……

他很想一路就這樣走下去。

可是……這樣的她是無法在教中生存的。

歷盡險阻,好容易回到了天山,她仍未恢復。

好在素日應答如舊,除了他,沒人知道她骨子裡的改變,眼下的狀態不知要持續多久。他不放心的探察,見她深夜在床腳蜷抱成一團,才知她仍擺脫不了惡夢的糾纏。一張小臉汗淋淋的蒼白,卻不肯說到底夢見了什麼。

「別怕。」他只能輕哄,在黎明前最深濃的黑暗裡安撫瀕臨失常的人。「我在這裡。」

「……淮衣……」喑弱的聲音像受傷的小獸。

他摸了一手的汗,把她的頭擁在懷裡,輕拍小小的身體。

過了許久,才有斷斷續續的聲音。

「……我殺不了人了……我沒辦法……我一閉眼,就看見……」微弱的嗓子哽住了。「……對不起……」

她說不出來,她說不出自己曾經做過的事。無法想像淮衣嫌憎厭惡的目光,深深的垂著頭。

他沒說話,牽著她走到庭中的花樹下,清涼的風悠悠吹過,讓她的情緒逐漸平靜下來。

「迦夜。」他輕輕的喚。「抬起頭。」

半晌,深埋的頭緩緩抬起,沉沉的天幕上,漫天的星芒散落天穹,燦亮而眩目,忽爾一顆流星如螢劃落,帶著一路光痕消失在山巒。縈繞不去的血腥消失了,超乎尋常的靜謐懾住了心神,從沒發現夜色裡有這般寧靜美麗的一刻。

「迦夜,你和我,都不該在這裡。」

「有機會,一起逃吧。」

柔和的星光灑在少年身上,理解而憐惜,微笑著伸出手。

「我們一起走,離開這個鬼地方。」

她驀然哽咽,撲進懷裡拼命的點頭。

她緊緊摟著他,想把他嵌進懷裡,替他分擔撕心裂肺的痛苦,不停的擦去嘴角湧出的血絲。

少年痙攣的蜷緊,無法言喻的劇痛割裂心神,已經將她的手臂捏出了青紫。

「……對不起……我……」

「……淮衣,淮衣……」她嗚咽著安撫,連聲音都不敢稍揚。「你忍一忍,我去求教王。」

「……沒有用……抱歉……」他的眼睛赤紅得嚇人,溢滿了痛苦,「我幫不了你……反而讓你難過……」

一滴淚落在蒼白的臉上,又一滴,帶著她的體溫,落在了少年心底。

「別哭。」他吃力的看著淚眼,「……以後不要哭,你自己……逃……去中原……不要在這裡……」

「……淮衣……」更多的淚滑落,無論如何也擦不完溢位的血,大口的黑血中帶出了內腑的碎片。

「……迦夜……幫我……」少年痛得扭曲了五官。「……別讓我……死得太難看。」

「淮衣!」

「……幫我……」

那樣哀懇的目光,她終於抽出了劍,清泓的劍身不停的顫抖。

「……求你……」他再說不出話,非人的劇痛吞噬了心神,雙手已扼住了纖細的脖頸。

她漸漸透不過氣,模糊的看著那張瘋狂的臉,緊緊閉上了眼。

手……緩緩鬆開,虛軟的垂落。

恢復了平靜的臉帶著解脫,可怖的血紅褪去,溫暖的眸子蘊滿歉疚不捨。仍是一個乾淨清秀的少年……再也不會開口。

她呆呆的看,摟著猶有餘溫的身體,久久不放。

風,吹乾了殘留的淚。

「迦夜。」

「屬下在。」

「你的影衛呢?」

「被我殺了。」

「為什麼。」

「他一心想逃回中原,監看起來又太麻煩。」

「哦?」

「反正他也沒什麼用處,請教王恕迦夜妄為之過。」

「罷了,一箇中原人,殺了就殺了。」

「謝教王寬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