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毒,只是湖裡死過人,我們覺得不祥。」
他頓時鬆了一口氣,又覺著不以為然。
哪個湖裡沒死過人,就為這點理由放棄唾手可得的食物,大概也只有化外夷民才會如此愚昧。
看出他的不屑,沒有和異鄉的年輕人計較,老人平和而慈靄。
「你不覺得奇怪,這麼好的地方,我們寧肯擠在山底下淋雨受熱都不肯搬上來。」
這確實是個疑問,他立刻請教。
「這地方,有鬼。」
恰巧一陣陰風颳過,森森如浸冰水,火苗跳動的光影中,老人臉上的陰影極深,襯著鄭重其事的幾個字,險些讓他汗毛倒豎。
「老人家說笑了,這世上怎麼可能有鬼。」他哈哈乾笑,平抑著自己的不安。
「你聽。」
他靜下來細聽,風颳過了冷月下泛著白光的殘垣,發出的聲音竟似哭聲,幽幽咽咽的悽怨,在密林中分外恐懼,想起沿途聽說的巫力亂神,使蠱下咒的詭密傳言,肌膚霎時爆起了一層顆粒。
「這只是石頭的聲音,哪有那麼怕人。」他心裡不安,嘴還是很硬。
「這裡死過好多人……」老人望著月夜下沉靜的湖面,感慨萬千。「數不清有多少,一國的女人都死在了這,湖上飄的全是屍體……我一輩子都怕,要不是為了採藥,我才不會到這。」
聽著沙啞而蒼涼的話,他頭皮有點麻,又不願相信。
「是不是誇張了一點,我走了這些天,近一帶根本沒幾戶人家。」
老人摸出了旱菸,在腳邊磕了磕,就著篝火點燃,煙氣緩緩升騰,滿布皺紋的臉也似隱入了迷霧。
「這裡原來是蒼梧國的王宮,現在的人早不記得了,除了我這樣上了年紀的還有點印象……是個好地方啊……」
「有山有水,一國就是一個幾萬人的大族,人丁興旺,挖礦煉銀的手藝又是歷代相傳,生活富庶,當時不知多少小國羨慕……這一族的女人非常漂亮,皮膚白又能歌善舞,和南越其他地方的人都不一樣,可惜從不對外通婚。特別是蒼梧國的公主,據說她的歌能引來鬼神應和,飛鳥游魚出聽,美得不像凡人,見過沒有不被迷住的。異地行腳的客商數不勝數,一多半都是為了碰運氣見她一面,回去能像傻子一樣說上幾十天……」
或許是上了年紀,老人的話有點絮叨,聽著銀鵠雲裡霧裡。
「那不是很好,怎麼現在變了……」他比劃了一下死寂的周圍。
「就是太好,所以才惹來了禍端。」叭嗒叭嗒的吸著煙,老人傷感而無奈。「鄰近的小國眼紅,既想要他們的財富,又想要他們的女人,夥同起來重金賄賂了駐守南越的將軍,誣稱蒼梧國謀反,帶著幾倍的人殺過來佔這塊地方……」
「那後來?」
「這一族的人驕傲得緊,明知敵不過也不肯投降,男人在國主的帶領下拼死力戰,全數死在了戰場上,女人……」
「被捉了?不對,剛才說她們都死了……」說到重點上,他漸漸感覺不妙。
環顧著波光鱗鱗的湖面,老人帶著幾份敬畏。「我只是聽說,黑壓壓的軍隊圍住了這坐山,逼躲在宮殿裡的女人們出來投降,男人們死光了,一族也完了……女人們恨透了毀家滅國的惡魔,又不甘心做奴隸,在王后的帶領下全數投了湖,一個也不肯屈服,整個小國就這麼完了。」
「全死光了?」寥寥數語的描述勾出慘烈至極的畫面,想到湖上飄滿了屍體,銀鵠一陣惡寒,剛吃下去的肥魚幾乎立刻吐出來。
「……後來夜夜有人哭,哭得佔領的敵軍都受不了,屍體也開始腐爛,疫病流行,巫醫們都說是蒼梧國的詛咒。為了拔除邪魔,在神巫的命令下往湖裡倒了桐油,燒了三天三夜,幾十裡外都能看見火光……」老人沉沉的嘆息,「可是還是有女人哭,最後怕了,帶著奪來的大量金銀撤出了這塊地方。幾十年一直這麼荒著,湖裡的魚再好也沒人敢去撈,那是蒼梧國的女人變的。」
「真的是巫術詛咒?」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肚子開始翻攪,他看著香噴噴的魚欲哭無淚。
「那倒未必,我曾經在蒼梧販過貨。這個國和南越其他地方不一樣,男女都擅歌,族裡流傳是天神後裔,不信巫咒,但秘術確實是有的,唯有少數王族才知道。」老人隨手拔起一朵隨風輕擺的花,絲絲舒展的細柔花瓣猶如流蘇,繁麗而華美。「他們視這個為聖花,當年王庭裡滿目皆是。雪衣、白花、天樂一般的歌,那可真是美……」
老人不再說話了,默默的抽著旱菸。
靜寂如死的夜裡又一陣風掠過,嗚咽之聲隱約迴盪,恐怖之外,有種哀怨悲婉的悽惻,月光如銀,映著斑駁蒼涼的廢墟,銀鵠髮了好一陣子的呆。
一晚上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好,迷迷糊糊睡去時已近天明,醒來時日頭已升得老高,身邊的火堆只剩了餘溫,一夜娓娓而談的老人不知去向,他甚至不太肯定自己遇見的是否真實。
魚還剩下幾條,他再也沒了烤來吃的興致,摸摸肚子決定去打幾隻野鳥,不留神在廢殿小徑上絆了一下,彎腰一看,是一塊被野藤遮沒的石碑,上面刻著奇異的碑文。瞪了半天,他摸出懷中的素絹,字雖不同,曲致勾劃卻如出一輒,分明是同一種文字。
摸了摸後腦勺,望著四壁傾頹的殿宇,千辛萬苦踏破鐵鞋,竟已誤打誤撞的找到了遍尋不至的目標。
想起昨夜經歷的一切,真是……見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