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普,你可認得那位姑娘。」
少年這才抬頭看過來,明亮的眼睛愣了半晌,猝然激動起來。
不管迦夜想過什麼樣的場景,都不曾料到這般情形。少年忽然雙膝落地,眼裡湧出大滴的淚,滿懷真誠的感激,毫不掩飾傾慕之色。
「我以為今生再見不著仙女姑娘,請容索普致謝。」少年嘴裡的龜茲語提醒了某個被遺忘的記憶,謝雲書迅速想起了一張血淚狼籍的孩子面孔。
迦夜退了一步,怔怔的僵了一瞬。
「我不記得……」
少年綻出帶淚的笑。「龜茲邊境的村子,多虧了仙女姑娘迦陵鳥一般的歌聲才救了我,我一直記得姑娘的臉,美得像天山的雪蓮花。」
少年的眼誠實而真摯,盈滿了謝意。謝雲書卻開始頭疼。
蕭世成笑吟吟的看著這一幕,顯是相當滿意。
迦夜深吸一口氣,垂下長睫細細的看自己的掌心。
「果然是一場驚喜,除了他應該還有一位故人吧,何不一起請出來?」
靜了片刻,蕭世成朗笑揚聲。
「姑娘真是冰雪聰明,請赤朮王子。」
隨著話聲踏出來的人高大而英挺,換了漢地衣著仍有種藏不住的英悍之氣,正是當年結怨頗深的龜茲大王子。
細緻勻美的頸項皓白如葦,迦夜微微抬起了頭,一想到身畔的人就更添了一層煩憂。
赤朮先開口了,深目閃亮。
「想不到能和天山上的雪使在江南相見,實在是有緣。」
「殿下何時來了中原?」她實在懶得扯出笑容。
「還是拜雪使所賜。」赤朮一笑,雪白的牙齒如狼。「當日雪使的妙計令父王震憤,一怒之下將我送入中原作了質子,才有今日之會。」
從一國儲君轉為質子,心氣高傲的赤朮之恨可想而知。她雙手籠在袖中,嘴上仍是淡淡。
「你何時見到我?」
「世子來揚州的樓船上,我恰巧也在。」赤朮配合的回答,彷彿甚是愉快。「雪使容顏數年未改,莫非真是索普所言的仙女?」
少年已經在赤朮的命令下退至遠處,迦夜瞥了一眼。
「沒想到你真收養了他。」
「畢竟是我的同族。」
「為什麼不告訴他真相。」她厭惡這種感激,寧願面對仇恨。
「何必打破他的美夢。」赤朮意味深長的笑笑,眼神微妙。「再說……那時候的你,看來確實如天女一般。」
清揚婉轉的歌,如夢似幻的人,錯認的何止是索普,一度他也把魔女誤作了仙子。
迦夜嘆了口氣,轉向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的蕭世成。
「人我都見過了,世子意欲何為。」
「蕭某並無惡意,只是想請雪使留在南郡王府作客,必定以上賓之禮厚待。」
「這是要挾?」
「是邀請。」蕭世成含笑以對,有一抹志在必得。
「若我拒絕?」
「魔教在中原的名聲雪使不會不知,屆時中原武林道上的同源或許敗了雪使的遊興,豈不大煞風景。」
「你以為這能奈何我?」黑眸靜若幽潭。
「縱然雪使身手超凡無懼風浪,謝三公子卻大不相同。」蕭世成揹負雙手相當自信,丟擲了另一張牌。「謝家公子曾淪為天山四使之影衛,此事非同小可,足以轟動武林。尤其是……」他的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曖昧一笑。「離了西域仍與魔教牽扯不清,甚至將雪使請到了家裡,一旦傳揚出去,執白道牛耳的謝家必將聲名掃地。雪使為救謝青嵐不惜捨身相護,又怎忍心坐視事情嬗變至此。」
謝雲書沒表情,迦夜卻笑了。
「世子既知我的來歷還這般苦心延攬,實在讓迦夜愧煞。」她一根根瞧過手指,彷彿在研究隱藏的脈絡。「想馭使我,知道會有怎樣的代價?」
「自然不是容易的事。」蕭世成的笑容收了收,身邊的侍衛警惕起來。
「放心,我不會對你動手。」迦夜的笑冷若玄冰,帶著三分煞氣。「殺南郡王會更有用,他一死,你的權勢還剩下幾成?」
「你不敢這麼做。」蕭世成臉一青,也透出狠意。「刺殺一方王候,即使是你也休想善了,必成公敵。」
迦夜唇角一彎,透出睥睨天下的倨傲。「世子大概不知,在西域能讓我親自出手的必是一國至尊權臣。我舍了半邊肩臂即可殺你,取南郡王的性命又有何難。」
「你以為我在乎中原人的圍攻?還記得我對玄智說過的話?我本無心江湖事,但若有人執意不肯放,就別怪我辣手無情。」桀驁凌厲氣勢逼人而來,一時無不色變。
「你所仗的權勢熏天,我所恃的性命一條,不妨試試誰輸不起。」
說的是極狠的話,語音卻平靜逾恆。
蕭世成的目光閃爍不定,靜寂的一角與宮苑的熱鬧成了鮮明的對比。
風,送來了瓊花的清香。
對峙良久,蕭世成突然一笑,又恢復了彬彬有禮的世子形象。
「如此良夜,盡說些煞風景的話,確是我的不是,請葉姑娘勿怪。」
「哪裡的話。」迦夜也笑了,殺氣褪得分毫不剩。宛若一片隨風飄落的雪羽,點塵不驚。「我來江南但求平靜渡日,還望世子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