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鄉

夜行歌 紫微流年 第1頁,共2頁

還鄉

春風十里揚州路,捲上珠簾總不如。

船入曲柳輕回的運河,映入眼簾的兩岸的古寺塔影。

水鄉小橋彎彎懸空,細如羊腸的小道連著綠杉竹蔭下的農舍,來往行船如梭,漁舟上的魚鷹輕鳴,時而一個箭子扎入河中,撲稜起一翅水花。

人聲越來越熱鬧,樹影連綿,夏陽初透,行人也換上了輕薄的絲衣。船駛入城,順著水道停在了街市最熱鬧處,謝雲書扶著她行上岸,筆直走入市中最豪華的客棧。

聞訊而來的管事一臉精明之色,迅速將兩人迎入內室,恭敬的單膝跪地。

「屬下見過三少。」沉毅的話音到最後有些顫抖,謝雲書扶起他,同樣感慨。「李叔何必多禮,一別數年,可還安好?」

「一切都好,只是牽掛著三少的安危,夫人一直鬱鬱寡歡,內子時常陪著落淚。」罕有的感情外露,見到自小看大的孩子平安歸來,終忍不住激動。「現在可好了,三少平安無事,真是天大的喜事。」

「教李叔憂心了。」謝雲書點了點頭,伸手引過身後的人。「這是葉姑娘,在這裡暫歇一段時日,她身子不好,可能要李叔多費心了。」

「三少說哪裡話,姑娘既來便是貴客,自當小心侍奉,怎敢有半點疏忽。」老練精明的眼不著痕跡,和氣的微笑,已將嬌小的女孩打量了仔細。瞥見她裙上系的玉佩暗裡一驚,面上卻不露分毫。

「少爺打算讓葉姑娘住……」

「夏初苑。」謝雲書截口。「景緻可還依舊。」

「怎敢讓少爺失望,這兩年又引了些新荷,倒比從前更美了。」李叔墳靄然笑答,不敢有半絲懈怠,親身將兩人引至苑前才知機的退了下去。

「當真不和我去謝家?」

「嗯。」

他默不作聲的牽著她穿過了重重垂簾,踏上一座曲橋。

清涼的水氣撲面而來,長橋兩側開著大朵荷花,粉白粉紅極盡鮮妍,青圓的荷葉重重疊疊覆住了水面,時而有游魚在葉下淘氣的啄咬,引得花枝輕擺,隨風起伏,燥意頓消。

長橋直入水苑,小巧玲瓏的水閣佈設優雅,精緻大方,令人一見生愛,簷下垂著極細的蝦鬚簾,細若纖毫,絲絲纏繞,如淡煙懸空,從窗內望去彷彿霧裡看花,更增迷離意韻。

「這是謝家的產業?」輕輕撫弄玉瓶中插好的芙蓉,她有點意外。

「是謝家暗裡的,外人不知。」他挑起了簾子,陣陣荷香透入,無需熏籠已雅緻怡人。「或者我叫銀鵠碧隼來陪你。」

「省了吧,一個人還落得清淨。」她不客氣的駁了回去。明知拗不過,他仍放不下心,儘管那次舊傷發作過後再未重現,到底……

「回去吧,船還在等你。」她淡然一笑,對他的猶豫視而不見。「依約來了揚州即算守信,別想著支配我。」

「我很快來看你。」他無奈的蹙了蹙眉。「傷剛好不要亂走,有什麼缺的只管吩咐李叔。」

親眼看著乖巧的婢女送來了清茶果盤,出去細囑了管事,他回望了一眼水苑。玉一般的人兒懶懶的倚在欄邊,僅能窺見半邊如墨烏髮。

迦夜……似乎也有心事。

事隔多年,復見舊時門牆,幾欲說不出話。

謝青嵐悄悄站到了身側,搶先縱上去拍門。

「開門,三哥回來了。」清脆的聲音在深宅大院前回蕩。

沒敲兩下,朱漆大門轟然洞開,家僕護院整齊的排在兩側,迎接著出行而歸的遊子。一位柔弱的美婦人在丫環侍女的圍繞中盈然而立,淚光點點,注視著久別的愛子。

「娘……」

顫抖的手摸著他的肩臂,似在肯定眼前的真實,謝雲書眼睛也紅了,屈膝跪倒塵埃。

「雲書不孝,讓娘憂心了。」

婦人摟著他痛哭,夢一般的不敢置信,青嵐在一旁低聲勸慰。

謝曲衡滿面傷感,宋羽觴惻然觀望,白鳳歌在一旁也是淚光盈盈。

哭了半晌,身邊的侍女親眷勸了好一陣,謝夫人終於收住了眼淚,拉著他的手不肯放,說了許久的話,倦意漸生,謝雲書才退了出來。

青嵐或許是想通了,不復數日的沉默,恢復了頑皮愛鬧的本質。「三哥今日回來,聽說娘整夜都沒睡好,現在總算是安心了。」

「爹呢?」

「在書房等你,大哥先去報告了此行的經過。」少年突然唏噓,皺出一張苦瓜臉。「爹對我的處罰與三哥定的一模一樣,難怪一直說三哥最瞭解爹。」

見幼弟垂頭喪氣的臉,他不禁輕笑。「你沒抱怨?」

「我罪有應得。」青嵐悶悶的嘆了一口氣。「沒釀成大禍已經夠走運了,爹把我罵了個狗血淋頭。」

「過幾天氣消了就好。」他溫言安慰。

「我這就要去入刑堂領二十杖,估計半個月都下不了床,三哥可要記得來看我。」想到受刑之痛,他咧了咧嘴不無慘色,手不自覺的摸向後背。

謝雲書想說什麼又咽了下去,從懷裡摸出了藥瓶塞給他。

「這傷藥止痛效果不錯,叫人幫你敷上會好得快些。」

謝青嵐感動的眨了眨,「謝謝三哥,我以為你不理我了。」一邊抹著眼睛假哭,看得謝雲書好氣又好笑。

「我什麼時候不理你。」

「都是我害葉姑娘受傷,你那麼寶貝她,想你一定很生我的氣。」他邊說邊觀察兄長的臉色。「雖然我不怎麼喜歡,但她確有囂張的實力,人……怪是怪了點,三哥看重的應該不會錯,就當是多了一個古怪的嫂子,就算別人說三哥戀童我也……」一看謝雲書表情不對,立馬打住話頭閃得老遠。

「不說了……三哥別怪我胡言亂語,爹在書房等你過去呢。」

目送弟弟的背影,意外的發現了一個事實。

這小子……輕功學得不錯。

屋裡陳設清雅,備有琴臺書案,彷彿隨時待人落筆勾描窗外的美景。比起天山,夏初苑的荷花更盛,也柔和了許多。少了大殿的空洞冰冷,多了些旖旎風情。

水殿那一池青荷,總有格格不入的錯落之感,不比眼前一番絢麗肆意的鋪陳,開得無邊無際的放縱。

夜色漸濃,長橋上的紗燈點亮,映在池中宛如粒粒明珠,白日的炎熱散去,摒退了隨侍的婢女,她鬆鬆墜著長髮在廊外戲水。時而有小魚把玉足當成了雪藕,遊戲著碰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