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戲弄你。」迦夜偏了偏頭,如一隻任性的貓,不負責任的品評。「生氣的樣子倒還真有點嚇人。」
「很有趣?」
彷彿未曾聽出他的不悅,她點點頭,「你是關心則亂,讓千冥繼位對我有何好處,我怎可能便宜了他。」
「你對九微也沒好感。」
「說的對,但九微不像千冥那麼貪心,成為教王后必定有數年用於鞏固權位……」
「不至將手伸至中原,你也可以樂得逍遙,可是?」男子沒好氣的道。
萬一千冥執掌大權,基於多年執念及被利用的不甘,必定出盡手段入中原探察,迦夜雖不一定畏懼,卻也多了顧慮,不如索性任九微攀上玉座的好。
迦夜並不否認,微微一笑。「現在倒是旁觀者清。」
「九微千冥嗜權,紫夙貪色重利,你呢?」凝視著一如局外人的清影,他忍不住問。「殺掉教王之後,你想要什麼。」
「我?」她稍一愣,又笑起來,少了戲謔,多了一份微倦的慵散。「我只想看看不同的景緻……」清冷的聲音低下去,幾不可聞。
「……和我印象中的……有什麼不同。」
他的心一動,正要探問,忽然感到側方有人。
「雲書!」
多年不曾用過的名字猝然喚起,幾疑幻聽。
不容錯辨的臉映入視野,他脫口而出。
「羽觴。」
眼前意氣昂揚的青年男子,正是當年攜手遊江湖的夥伴。滿臉不可思議,掩不住的驚喜,一拳打上他的肩。
「真的是你,我都不敢相信,你這七年去了哪裡!」
宋羽觴,中原四大世家之一的金陵宋家子弟。
雙方家族世代交好,少年相識,聯袂闖蕩,一起喝最烈的酒,騎最快的馬,誓要盪滌天下的不平事。橫刀立馬,快意恩仇,那樣鋒芒畢露的銳氣,現在憶起如同一個笑話。
重逢的喜悅過後,兩人都有些難以置信,互相打量著變化,一別七年,再見恍如隔世。
肩上傳來的疼痛提醒現實的存在,抬手接住另一記飛來的拳頭,他不答反問。
「你何時來了江南。」
「一個月前。」好友一迭聲追問,「消失了這麼多年,你究竟去了哪,當年你大哥找你都快找瘋了。」
心中湧起無數話,洶湧的幾乎要衝喉而出,可到最後他只是淡笑。
「去了西域,才回來。」無聲的吸了吸氣才能問出口。「你可知我家裡如何?」
看出他的保留,宋羽觴疑惑不已。「西域?為什麼會突然……」瞥見對方的神色,又改口。「據我所知還好,世伯這些年為你的事很憔悴了一些,年前我去祝壽時還提起,另外就是聽說伯母近些時日身子不太好。」想起歷來剛毅寡言的長輩在見到世家後人時無法隱藏的傷感,他也不禁唏噓。
空氣一片靜滯,連樂聲都消失了。
「你也不用這種表情,只要回去轉一圈,包管伯母什麼病都沒了,必定康健如昔。」宋羽觴趕緊出言安慰。
「是我不孝。」他喃喃低語。
明知高堂在望,卻在脫困後遲遲未歸,無邊的痛悔如潮水湧至,淹沒了所有思慮。
「若不是你這張臉太醒目,我真不敢認,去西域也就罷了,怎麼連個信也不捎回來,教人好生惦念。」
他只能苦笑。
「回來就好,對了,你大哥也來了江南,要是知道一定喜壞了。」宋羽觴見他似有難言之隱,暫時放棄了追索盤問,只是欣慰。
「大哥也來了江南,你們怎麼會一起?」
宋羽觴嘆了口氣,攬住他的肩,言語滿是憾意。「說起來都是因為你。」
「我?」
「七年前你是為什麼來的江南,可還記得?」
怎會忘記,他默然不語。
「七年前你初次去白家,見訂親而未謀面的白家大小姐,結果突然失蹤,生死不明,遍尋不至。」宋羽觴的聲音也低了下來,彷彿難以啟齒。「人家等了你五年,最後世伯說不能再誤了女兒家的青春,親自上門退了婚……」
「這次我代表宋家與你大哥一同至白家賀喜,三日後就是白家大小姐的良辰吉日。」直至如今,白家仍為失去了家世人品俱佳的女婿而遺憾,一場陰差陽錯葬送了一段良緣,聞者無不可惜。
「如今他被白老爺子留在府中待作上賓,我這就帶你去。」宋羽觴是個急性子,迫不及待的行動。
「別……」他避過了朋友的拉扯,「我現在還有什麼臉面去白家。」
「那我們換個地方談,我幫你叫他出來。」宋羽觴頓了一下,「和你一起的那位是……人呢……?」
霍然回首,那個立在樹下的纖小身影早已不知所蹤。
只剩了細柳迎風,輕歌隱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