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你!」
他轉身。快艇的船長正站在甲板上大叫著。他沒帶槍,謝天謝地。那人拾起他那頭的繩子往後拉。繩子蜿蜒出了艏艙,沒到了水裡。
船長退回舵手艙,啟動發動機。
下面的部分更危險。
要不了幾秒鐘,歹徒們就會發現他們的快艇漂走了。他們有疑惑,也會有槍。他們會派一個人過來檢視並重新把快艇綁好。然後——
哈利不敢去想自己要做的事。
他猛衝上梯子,穿過駕駛艙然後又躲進了貨艙。
他知道,這麼把歹徒們當猴耍可能有生命危險。一想到他們抓到他會如何處置自己,他就不寒而慄。
過了很久,什麼都沒發生。哈利想:拜託,趕緊看看窗外吧!你們的船漂走了——再不發現我的膽子就跑沒了。
他終於又聽到了腳步聲,沉重的、急促的、走上樓梯穿過駕駛艙的腳步聲。不過令他鬱悶的是,這腳步聲好像來自兩個男人。他沒想過自己得搞定兩個人。
等斷定二人已經下到艏艙之後,他把頭探了出去。安全。他穿過駕駛艙看向艙口。兩個手拿槍的人正盯著艏艙門外看。就算沒槍,哈利也能從他們誇張的衣服看出這二人絕非善類。一個面貌粗鄙個頭矮小,另一個年紀輕輕十八九歲。
哈利細想:我是不是該回去躲著的好。
船長正在操控快艇,快艇和綁在上面的水上飛機還保持相對靜止。兩個歹徒得再把快艇綁到「飛剪號」上,而這個活兒手裡拿著槍是沒法乾的。哈利等他們把槍收起來。
船長喊了幾句話,哈利聽不太清。過了一會兒,兩個混混各自把槍塞到了口袋裡,走到外面的平臺上。
哈利爬著梯子下到艏艙,心提到了嗓子眼。
這倆人正在試著抓船長拋來的繩子,所有注意力都在外面,所以開始並沒看到哈利。
他悄悄邁過艏艙。
他走到一半時,那個年輕的抓到了繩子。另一個小個子半側了下身——看到了哈利。哈利朝他衝去,他手伸向口袋掏出了槍。
哈利覺得自己死定了。
絕望的他想都沒想,直接彎下腰抓住小男人的腳踝,用力一舉。
一聲槍響,哈利沒什麼感覺。
那人踉蹌了一下,差點跌倒。他丟掉槍,緊緊抓住他哥們兒想保持平衡。
年輕的那個失了重心,鬆掉了繩子。一時間,兩人左搖右晃,一個抓著另一個。哈利抓腳踝的手還沒松,又猛掂了一下。
二人跌下平臺,扎進了洶湧的大海。
哈利得意地呼了口氣。
他們沉下去,又浮起來,然後開始掙扎。哈利看得出,這倆人都不會游泳。
「這是為了克萊夫·莫白,你們兩個狗雜種!」哈利喊。
他沒留下觀看他們的結局,他要知道客艙裡情況怎麼樣了。他衝到艏艙後方,爬上梯子來到駕駛艙,然後躡手躡腳地走下樓梯。
他在最後一階停下來聽。
瑪格麗特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聲音縈繞在她耳中,像定音鼓一樣顯著而充滿節奏感,響亮得讓她覺得其他人也肯定聽到了。
她這輩子就沒這麼害怕過。她為自己的害怕感到羞恥。
她為緊急迫降害怕,為突然亮出的槍害怕,為工程師、路德先生還有弗蘭基·戈蒂諾令人迷惑的角色轉換害怕,為這些身穿醜陋西裝的弱智混蛋那漫不經心的殘忍而害怕;最最讓她害怕的,是地上死去了的安靜的莫白先生。
她怕得不敢動,這讓她覺得無地自容。
這麼多年來,她一直把自己多想和法西斯抗爭掛在嘴邊,現在機會來了。法西斯就在她面前,正要把卡爾·哈德曼押回德國去。可她卻什麼都做不了,因為她被嚇得動彈不得了。
也許她終究還是什麼都做不了,也許她只會把自己的小命送掉。可她應該去嘗試,而且她一直都說自己願意為了真理、為了伊安的回憶犧牲自己性命。
她現在意識到,父親一直冷嘲熱諷自己佯裝出的勇敢其實沒有錯。她的個人英雄主義全都是自己的想象。當戰地摩托情報員的夢想只是幻想罷了,她聽見第一聲槍響時肯定會找地方躲起來的。等真正的危險來臨時,她就會變成徹頭徹尾的廢物。心跳聲在耳邊撲通撲通,她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
「飛剪號」著水,匪徒持槍登機,南茜和拉弗斯先生乘水上飛機趕來,整個過程中她一言未發。名叫基德的人看到艇漂走,名叫維希尼的人派基德和老喬重新把繩子繫上,這之前她一直保持著沉默。
但當她看到基德和老喬溺水時,她尖叫了出來。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窗外,看的雖是海浪,焦點卻不在海浪,而在那兩個漂進她視野的男人頭上。基德一直試圖讓自己浮起來,但老喬卻在基德的背後一直把他的夥計往下按企圖救自己。這一幕太恐怖了。
她一尖叫,路德先生趕緊衝到窗邊向外看去。「他們落水了!」他歇斯底里地喊。
維希尼說:「誰們——基德和老喬?」
「對!」
快艇船長扔出一條繩子,但兩個落水的人沒看到:老喬閉著眼睛到處撲騰,基德則被老喬按到了水裡。
「做點什麼啊!」路德說。他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做什麼?」維希尼說。「沒什麼能做的。瘋子是沒腦子自救的!」
兩人慢慢向海翼漂去。如果他們保持平靜,就能爬到上面相安無事。但他們想不到那兒。
基德的頭下去了,再也沒有上來。
沒有基德可按的老喬喝了滿腔的水。瑪格麗特聽到一聲沙啞的叫聲,聲音經過「飛剪號」的隔音裝置顯得很悶。老喬的頭下去、上來,然後最後一次地下去了。
瑪格麗特戰慄著。他們都死了。
「怎麼會這樣?」路德說,「他們怎麼會下去?」
「可能是被推下去的。」維希尼說。
「被誰?」
「這該死的飛機上肯定還有別人。」
瑪格麗特想:哈利!
可能嗎?哈利還在飛機上?警察搜查的時候他一直躲在什麼地方,緊急迫降之後才出來的?是哈利把那兩個壞蛋推到海里的?
接著她想到了弟弟。快艇往「飛剪號」上綁的時候珀西就不見了,瑪格麗特一直以為他去了男廁所然後決定在裡面避風頭。但那不是他的風格,他更可能會頂風而上。她知道他發現過一條通往駕駛艙的秘道。他現在又打了什麼鬼主意?
路德說:「一切都要完蛋了!我們怎麼辦?」
「我們照原計劃坐水上飛機離開:你、我、德國佬還有錢,」維希尼說,「如果有人擋道,那朝他肚子上來一槍就行。別慌了,我們走。」
瑪格麗特有種不祥的預感,他們會在樓梯口碰上珀西的,肚子上挨槍的人就是他了。
就在三人離開餐廳時,珀西的聲音從飛機後方傳來。
他扯著嗓門喊道:「給我站住!」
瑪格麗特震驚了,他手裡舉了把槍——就對著維希尼。
那是把短管左輪手槍,瑪格麗特立馬就猜到,這肯定就是之前聯邦調查局特工被沒收的那把柯爾特手槍。現在珀西正把它舉在胸前,胳膊伸得筆直,好像正在瞄準目標。
維希尼慢慢轉過身。
瑪格麗特雖為珀西的性命擔憂,但還是為他感到驕傲。
餐廳里人很多。路德在瑪格麗特座位旁邊以及維希尼身後,正拿槍抵著哈德曼的頭。套間另一邊站著南茜、莫巍·拉弗斯、戴安娜·拉弗斯、工程師還有機長。大多數的位子上都還坐著人。
維希尼對著珀西盯了許久,然後說:「小屁孩兒,別瞎摻和。」
「扔掉你的槍。」珀西用沙啞的青少年嗓音說道。
維希尼的動作快得驚人。他縮向一邊,舉起自己的槍,扣響一次扳機。槍聲快把瑪格麗特的耳朵震聾了:她聽到遙遠的尖叫聲,然後又意識到那其實是自己的聲音。她也不知道是誰射傷了誰。珀西好像沒事,而維希尼胸膛上淌著血,踉蹌了幾下摔倒了。他扔掉手提箱,箱子崩開。鮮血濺到一摞摞美金上。
珀西丟下槍,睜大了眼睛盯著被擊中的人,嚇壞了。他四處看看,然後放聲大哭。
所有人都看向路德這最後一名匪徒,唯一還拿著槍的人。
卡爾·哈德曼趁路德分心猛一動,掙脫他的束縛,飛身摔到了地板上。瑪格麗特生怕哈德曼會被殺掉,然後又想起路德可能會對珀西開槍。然而真正發生的事完全出乎她的預料。
路德抓住了她。
他把她從座位上揪起來摟到自己胸前,槍抵著她的頭,和他對付哈德曼的動作別無二致。
所有人都僵住了。
她怕得不敢動彈,不敢說話,甚至連尖叫也不敢。槍管死死地挖進她的太陽穴。路德正在發抖,他和她一樣害怕。他打破了寂靜:「哈德曼,去艏艙門那兒上快艇。你最好照做,不然這姑娘就性命不保了。」
忽然間,一股可怖的平靜從她的頭頂灌到腳心。她明白了,但這頓悟真是令人厭惡,路德這一招奸詐而精明。他若只把槍對向哈德曼,哈德曼可能會說:「開槍吧——我就是死也不回德國。」可現在有性命之虞的是她。哈德曼可能準備好了不要自己的命,但他是不會讓一個年輕姑娘犧牲的。
哈德曼慢慢從地上站起來。
瑪格麗特用冰冷而殘酷的邏輯想明白了,所有一切都看她了。她可以通過犧牲自己來拯救哈德曼。她心想:「這不公平,我沒想到會這樣,我還沒準備好,我做不到!」
她看到父親的眼神。他害怕極了。
就在這將死的一瞬間,她想起了他如何嘲笑她太軟弱,沒有戰鬥力,說她到了陸婦隊一天都待不下去。
他說得對嗎?
她要做的就只有移動而已。路德可能會殺死她,但也可能在扣扳機之前被其他人撲倒,那樣哈德曼就得救了。
她心想,我做得到。她想時依然保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
她深呼吸,心想:再見了,所有人。
忽然間,她聽到了哈利的聲音:「路德先生,我想您的潛艇到了。」
所有人都看向窗外。
瑪格麗特感到太陽穴上槍管的壓力有一絲鬆懈,她明白,路德此刻分心了。
她猛縮一下頭,掙脫了他的鉗制。
一聲槍響,但她沒有感覺。
每個人即刻動手。
工程師艾迪飛身躍過她,像石頭一樣砸到了路德身上。
哈利一把抓住路德持槍的手,將武器從他手中掰了出來。
路德跌落在地板上,艾迪和哈利壓倒在他身上。
瑪格麗特這才意識到,她還活著。
她忽然覺得自己虛弱得像個嬰兒,四肢無力地癱陷到了座椅上。
珀西撲向她,和她擁抱著。時間在此刻靜止。她聽到自己說了句:「你沒事吧?」
「沒事。」他顫巍巍地說。
「你真勇敢!」
「你也是!」
「是的,我也是,」她心裡想,「我很勇敢。」
所有乘客馬上炸開鍋嚷了起來。這時貝克機長吼道:「安靜,請大家安靜!」
瑪格麗特四下看去。
路德臉朝下趴在地上,哈利和艾迪把他按得動彈不得。飛機內的危險已經結束。她看向外面。潛艇漂浮在水面上,溼潤的鐵壁在陽光下閃耀著,彷彿一頭巨大的灰鯊魚。
機長說:「附近有一艘海軍巡邏艇,我們馬上就給他們發電報,告訴他們這裡有艘德國潛艇。」機組人員已從一號套間走了過來。機長對電報員說。「本,拉響汽笛。」
「遵命。您是知道的吧,潛艇艦長聽到我們的無線電資訊後會逃跑。」
「那更好,」機長咆哮著說,「我們的乘客已經看夠危險場面了。」
電報員向駕駛艙走去。
所有人都不住地看著德國潛艇。上面的艙口一直關著,裡面的艦長肯定是在觀望。
貝克機長繼續說:「還有個歹徒沒抓住,我想把他帶進來。艾迪,去艏艙門那兒把快艇船長騙上來——跟他說維希尼找他。」
艾迪從路德身上下來,向前走去。
機長對導航員說:「傑克,把這些該死的槍收走,子彈全倒空。」機長意識到自己說了髒話,又補充道:「女士們,我對剛才的用詞表示抱歉。」
他們之前實在聽了太多歹徒們的汙言穢語,瑪格麗特不禁嘲笑機長為區區一句「該死」而道歉。旁邊的其他乘客也笑了起來。機長開始很訝異,後來也找到了笑點,不禁莞爾。
笑聲讓所有人意識到,他們脫離危險了。有些乘客開始放鬆起來。瑪格麗特感覺怪怪的,不住地顫抖著,彷彿天氣很冷一樣。
機長拿鞋尖輕踢了一下路德,對另一個機組人員說:「強尼,把這傢伙綁到一號套間,看好了。」
哈利從路德身上下來,一個機組人員把他帶走了。
哈利和瑪格麗特四目相對。
她還以為他拋棄了她,以為再也見不到他了。她還那麼確信自己就要沒命了。忽然間兩人竟然活生生地站在了一起,這樣的美好簡直讓她難以承受。
他坐到她身邊,她一下撲到他懷中。他們緊緊相擁。
過了一會兒,他在她耳邊低語:「看外面。」
潛艇正緩緩地沒入海面。
瑪格麗特抬頭對哈利微笑,吻向了他。
作者「肯·福萊特」的其他小說
《燃燒的密碼》《永恆火焰》《聖殿春秋》《巨人的隕落》《無盡世界》《暗夜與黎明》《世界的凜冬》《突然亡命天涯》《寒鴉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