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飛剪號奇航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南茜看向窗外,她見到了陸地。他們正低飛在一片密密的松林上空,松林裡還有銀白的小河穿過。她看著樹林慢慢減少,水面越來越寬——不是大西洋的那種深邃的海,而是風平浪靜的灰色河灣。港口就在最那邊,旁邊還有座教堂,四周簇擁著一群木製建築。

飛機急速降落。南茜和莫巍繫好安全帶,坐在長椅上,緊握著手。機身滑入河面時南茜幾乎沒有感覺,直到窗戶上滿是水花時她才意識到,他們已經下來了。

「好傢伙,」她說,「我飛過大西洋了。」

「嗯。世上能說這句話的人可不多。」

她並沒覺得自己很勇敢。她一半的路程都在擔心公司的事,另一半則在牽別人老公的手。她是在天氣變臉自己嚇得七上八下的時候才真正開始想起來飛機本身。她要怎麼跟兩個孩子說呢?他們會想聽所有細節,可她連飛機飛多快都不知道。她決定,要在飛達紐約之前把這些東西全搞明白。

飛機慢慢滑行然後停下,一艘汽艇開到了旁邊。南茜穿上大衣,莫巍穿上了飛行皮夾克。一半的乘客決定下飛機伸伸筋骨,剩下的則都還在床上,被床鋪的藍色簾子擋得嚴嚴實實的。

他們穿過主休息室,往外邁到又短又粗的海翼上,登上了汽艇。空氣中夾雜著海洋和新鮮木料的味道:附近八成有個伐木場。「飛剪號」泊位旁還有艘燃料駁船,上面標著「殼牌航空服務」,裡面幾個身穿白色工裝褲的人正等著給飛機的油箱加油。港口裡還停了兩大艘貨船:這裡的靠港費收費站肯定收了不少錢。

莫巍的妻子和她的情人也在上岸的人群中。汽艇向岸邊行駛的時候,戴安娜怒視著南茜。南茜很不自在,不敢看她的眼睛。不過她對戴安娜的愧疚已經沒那麼深了:畢竟戴安娜才是真正犯了通姦罪的人。

他們經過漂浮碼頭、窄道和坡堤,然後上了岸。天雖剛亮,附近已經聚了一小群看熱鬧的人。坡堤的上邊是泛美的航站樓,一大兩小,均為木板搭建,牆面還刷了綠底紅邊的漆。航站樓旁有一小片田野,還有幾頭奶牛。

乘客進了大點兒的那座,向睡眼惺忪的稅務官出示了護照。南茜發現紐芬蘭人說話都好快,而且口音更接近愛爾蘭,而非加拿大。航站樓裡有個候機室,但沒人對它感興趣。大家都決定去逛逛小村子。

南茜迫不及待地想要和波士頓的帕特里克·麥克布里奇通電話了。她剛要開口問,卻聽到了自己的名字:航站樓有和郵輪類似的廣播尋人裝置。她向一位身穿泛美航空制服的年輕人示意。

「夫人,有電話找您。」他說。

她心提到嗓子眼。「電話在哪?」她邊說邊四下掃視著房間。

「在廣播路的電報室,離這兒不到一英里。」

一英里!她難掩心中的焦急。「那我們趕快,再晚線就掉了!你有車嗎?」

年輕人被嚇了一跳,好像她問他要的不是汽車而是航天火箭。「沒有,夫人。」

「那我們就走好了。帶路。」

南茜和莫巍跟著報信者出了航站樓。他們沿著一條沒有人行道的土路爬上一座小丘。零星幾隻綿羊正在吃路沿的草。南茜慶幸自己穿了很舒服的鞋——布萊克製造的,這毫無疑問。布萊克鞋廠明天晚上還會是她的嗎?帕特里克·麥克布里奇馬上就要告訴她答案。飛機延誤真是討厭。

大約十分鐘後,他們來到一座小型木製建築前,走了進去。南茜被帶到電話前的座位上。落座後的她用發抖的手取下話機。「我是南茜·林漢。」

接線員說:「波士頓的來電。」

接著是長長靜音。然後她聽到:「南茜?你在嗎?」

不是麥克,這太出乎她意料了。她過了一會兒才聽出是誰。「丹尼·萊利!」她驚呼。

「南茜,我有麻煩了,你得幫幫我!」

她把電話握得更緊。聽起來她的計劃奏效了。她拿著淡定的腔調,裝作有點不耐煩的樣子,彷彿這通電話讓她糟心了。「丹尼,什麼麻煩啊?」

「有人因為那件舊案子找我了!」

這是好訊息!麥克把他唬住了。他聽起來很慌張,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不過她還是裝作不知丹尼所云何事的樣子。「什麼案子?怎麼回事?」

「你知道的,我不能在電話上說。」

「你要不能在電話上說,那還給我打電話幹什麼?」

「南茜!別把我當猴兒耍了!我需要你!」

「行行,你別急。」已經把他嚇夠了:現在該利用他的恐懼控制他了。「你跟我好好說具體是怎麼回事,不要提姓名和地址。我想我知道你在說哪個案子。」

「你爸的舊檔案都在你那兒,對嗎?」

「當然了,就在我家的保險庫裡。」

「可能會有人要求檢視那些檔案。」

丹尼正在把南茜自己捏造的故事講給南茜聽。計劃目前進行得非常完滿。南茜快活地說:「我覺得裡面沒什麼需要你擔心的東——」

「你怎麼能確定?」他狂躁地插嘴道。

「我不知道——」

「你全看過?」

「沒有,那也太多了,可是——」

「沒有人知道里面到底有什麼。你幾年前就應該把那堆東西燒掉的。」

「你講得對,不過我也沒想到——對了,是誰想看那些東西的?」

「是律師協會要調查。」

「他們有這個權力嗎?」

「沒有,但我要是拒絕了更不好看。」

「而要是我拒絕了就會好看一點兒?」

「你不是律師,他們不能給你施壓。」

南茜頓住,裝作猶豫的樣子,讓他再提心吊膽一會兒。終於,她說道:「那沒問題。」

「你會拒絕他們的?」

「送佛送到西。我明天就把它們都燒了。」

「南茜……」他好像快要哭的樣子。「南茜,你是個真朋友。」

接下來她說的這句讓她自己都感覺虛偽。「我還有別的什麼能幫到你嗎?」

「我真感激你,老天,我感激不盡。真不知道要怎麼謝謝你。」

「唉,既然你提到了,確實有件事你可以幫我。」她為妙地咬了要嘴唇。「你知道我火急火燎地飛回去的原因吧?」

「我不知道啊,我一直在煩剛剛說的事兒呢——」

「彼得準備揹著我把公司賣了。」

電話那邊一陣沉默。

「丹尼,能聽到嗎?」

「在,我在。你難道不想賣公司嗎?」

「不想!報價太低了,而且重組之後我就一無所有——我當然不想賣了。彼得知道這不是什麼好交易,可他只要能傷到我一切都不在乎。」

「交易條件不好?公司最近執行得不怎麼好呀。」

「不好的原因你知道,對不對?」

「我想可能……」

「拜託,你就承認吧。彼得是個差勁兒的經理。」

「好吧……」

「我們為何不否決他拋售公司的方案,再把他開除掉?讓我接管公司。我能讓公司扭虧為盈——你知道我的能力。等我們掙錢的時候,可以再考慮出售的事——那時候價錢可以高得多。」

「這可沒準兒。」

「丹尼,歐洲剛剛開戰,我們生意肯定會紅火的。我們的鞋會大賣,產量都滿足不了銷量。我們要是等上兩三年,就可以把公司賣到兩倍甚至三倍的價錢。」

「可是和奈特·裡奇威的合作能讓我的公司受益匪淺。」

「別管什麼益不益的了——我這是在請你幫我忙。」

「我確實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會對你有好處。」

南茜想說:你就胡扯吧,你想的只有自己的好處。不過她管住了自己的舌頭。她說:「我知道這對我們所有人都有好處。」

「好吧,我考慮考慮。」

這還不夠。她得亮底牌了。「別忘了爸的檔案。」她屏住呼吸。

他放低了聲音,語速也慢了許多。「你想告訴我什麼?」

「我想請你幫我忙,因為我也要幫你的忙。我知道,這種事情你懂的。」

「我想我確實懂。通常這叫作勒索。」

她畏縮了。接著她想起來自己是在和誰說話。「你這隻虛偽的老狐狸,你一輩子都在做這種事兒好嗎?」

他笑了。「孩子,這話倒是不假。」不過這又讓他想到了另一件事。「你該不會是為了給我施壓,故意折騰出那該死的調查的吧?」

這話離她的老底兒不遠了。「我知道,要是你是我,就會這麼整的。不過我不再回答任何問題了。你只需要知道,明天你要是站在我這邊,你就是安全的;你要是不站,那就有麻煩了。」她開始威脅他了,這種事他明白。他會屈服還是反抗?

「你怎麼能這麼跟我說話,你還穿尿布的時候我就認識你了。」

她把語氣緩和下來。「這難道不是你應該幫我的原因嗎?」

他沉默了許久,然後說:「我沒有選擇的餘地,是不是?」

「我想沒有。」

「行吧,」他不情願地說,「你要是幫我解決了那件事,我明天就支援你。」

心裡的大石頭落地,南茜幾乎要落淚了。她做到了。她讓丹尼變節了。她現在可以贏了。布萊克製鞋廠還會是她的。「丹尼,我很開心。」她弱弱地說。

「你爸說過會有這麼一天的。」

這句莫名其妙的話讓南茜摸不著頭腦。「你什麼意思?」

「你爸。他就想你和彼得鬥。」

丹尼話裡的一絲狡黠讓南茜不得不懷疑。他給她讓步心裡不爽,臨了了想給她添堵。她並不想讓他得逞,但好奇心戰勝了警惕心。「你胡扯什麼?」

「他總是說,富人的孩子不愁吃穿,成不了好商人。他很擔心,他覺得你倆會把他的心血揮霍光。」

「他從沒跟我說過他有這種想法。」她將信將疑地說。

「不然他何必設局讓你倆鬥呢?他把你當接班人培養,但從來沒把你放到位置上。他又跟彼得說公司的第一把交椅是他的。這麼一來你們就必須鬥個你死我活,最強的一方會勝出。」

「我不信。」南茜說。可她的心並沒有自己聲音這麼堅定。丹尼因為自己技不如人而窩火,想要出口惡氣,但是這並不代表他在說謊。她覺得背脊發涼。

「你愛信不信,」丹尼說,「我說的都是你父親跟我說過的話。」

「爸跟彼得說自己想讓他當董事長?」

「對呀。你要不信我可以直接問彼得。」

「我要是不信你,就更不可能會相信彼得了。」

「南茜,你出生的第二天我就見到你了,」丹尼的話裡新添了一絲疲倦的語氣,「我看著你長大,我自己也過了大半輩子了。你和你父親一樣,是個手腕強硬但善良的人。我可不想跟你在生意上或是什麼其他事情上鬥。今天把這事兒提起來了是我的不是。」

這下她信了。他的後悔聽起來發自肺腑,這讓她覺得他是認真的。他的揭秘驚到了她,讓她心裡空空的,有點不知所措了。她試著恢復鎮定,一晌沒說話。

「我們董事會上見吧。」丹尼說。

「好。」她說。

「再見,南茜。」

「再見,丹尼。」她掛掉電話。

莫巍說:「老天,你太有才了!」

她牽強地微微一笑。「謝謝誇獎。」

他大笑道:「光看你把他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樣子——他一點贏的可能都沒!那個老叫花子永遠都不知道自己輸在哪兒了——」

「啊呀,閉嘴吧。」她說。

莫巍彷彿被她扇到了臉。「你說怎樣就怎樣。」他輕輕地說。

她馬上覺得後悔了。「原諒我,」她邊說邊撫了撫他的胳膊,「最後丹尼說了件事情,讓我很震驚。」

「你想和我談談這件事嗎?」他小心翼翼地問。

「他說我父親故意設局讓我和彼得鬥來鬥去,好讓勝出的強者管理公司。」

「你相信他?」

「我信,這才是最糟糕的一點。這話聽起來太像真的了。我之前從沒這麼想過,但是他這麼一提,我和弟弟之間的許多事情都說得通了。」

他握住她的手。「你很焦慮。」

「是,」她撫弄著他手背稀疏的黑毛,「我覺得自己就像電影裡的角色,一舉一動都要按照別人寫好的劇本來,被操縱了這麼多年。我討厭這種感覺。現在知道自己已經被設定好了,我都不確定還想不想贏彼得了。」

他理解地點點頭。「你想怎麼做?」

他剛問罷,她的答案就出來了。「我要給自己寫劇本,這就是我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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