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飛剪號奇航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那按哪個時區呢?」珀西說,「是英國夏令時的十點半,還是紐芬蘭夏令時的十點半?」

「美國種族歧視,」加彭男爵呼喊道,「法國——英國——蘇聯——也一樣!都是種族主義!」

父親說:「他們眼裡還有沒有上帝!」

瑪格麗特說:「我九點半就過去。」

珀西發現有押韻。「熬到十點零一我就有氣——無力——」他回道。

這是他們小時候常玩的遊戲。母親也加入了進來:「九點四十三,我就把燈關。」

「十點過十分,讓我看你的紋身。」

「十點一刻,我是最後一個。」

「輪到你了,父親。」珀西說。

接著是一陣沉默。在舊時光裡,父親的變得心灰意冷、尖酸刻薄以前,他也曾同他們玩過這個遊戲。父親臉在這一瞬間變得溫和起來。瑪格麗特還以為他真的會加入進來。

卡爾·哈德曼說:「何必再建一個種族主義國家呢?」

終於點到火了。父親咬牙切齒,轉了過去。沒等人攔住,他就喊了一句:「你們兩個猶太崽子聲音最好小點。」

哈德曼和加彭震驚地盯著他。

瑪格麗特的臉猛地紅了。父親的聲音大得每個人都能聽見,整間屋子都安靜了下來。她真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她怕人們看她,怕他們會知道她就是對面這個醉醺醺的粗俗蠢貨的女兒。她看到了尼崎的眼,他的表情在說他很同情她。這讓她更難受了。

加彭男爵臉色蒼白。有那麼一會兒,他像是要回句什麼似的,但他又改了主意,把臉別開了。哈德曼扭曲地咧嘴一笑。瑪格麗特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想法,對於來自納粹德國的他來說,這可能不過是場溫和細雨罷了。

父親還沒完。「這裡可是頭等套間。」

瑪格麗特看著加彭男爵。他試圖無視父親的存在,拿起了勺子,可是他的手顫抖著,還把湯灑到了鴿灰色背心上。他把勺子放下,放棄了。

這個顯眼的痛苦舉動觸動了瑪格麗特的心。她現在對父親氣惱得厲害。她轉向他,終於提起勇氣告訴他自己心中所想。她憤怒地說:「你剛剛大肆侮辱的是歐洲最高尚的兩個人!」

他說:「是歐洲最著名的兩個猶太佬吧。」

珀西說:「別忘了費賓外婆。」

父親轉向他,然後指著他說:「你的胡說八道到此為止,聽到沒有?」

「我要上廁所,」珀西說著起身,「我想吐。」他離開了房間。

瑪格麗特這才意識到,珀西和她都勇敢地面對了父親,而他卻什麼事都做不了。這肯定算得上是里程碑。

父親放低聲音,對瑪格麗特憤恨地說道:「你要記住,是這些人逼我們背井離鄉的!」接著他又升回原來的高嗓門,說:「他們要想和我們一起旅行,那就學規矩點兒。」

「夠了!」一個新的聲音說道。

瑪格麗特看向房間另一頭。說話人是福因斯站新上來的莫巍·拉弗斯。他正要起身。乘務員尼崎和戴維嚇得一動不動地杵在那兒。拉弗斯穿過餐廳,來勢洶洶地將上身探到奧森福德家餐桌的上方。他是個霸氣威武的男人,四十歲光景,有濃密的灰髮和烏黑的眉毛,五官如雕刻一般。他穿的雖是名貴西裝,但是說話卻帶著西北鄉村口音。「有意見自己保留,多謝。」他聲音不大,但很有威懾力。

父親說:「關你什麼事——」

「就關了!」拉弗斯說。

只見尼崎匆匆退了出去。瑪格麗特猜他是上駕駛艙找幫手去了。

拉弗斯繼續道:「你肯定不知道,哈德曼教授可是世界上頂級的物理學家。」

「我才不在乎他是什麼東——」

「是,你不在乎。但我在乎。我覺得你的觀點無禮得像放屁一樣。」

「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父親一邊說,一邊被逼無奈準備起身。

拉弗斯用強壯的手把他按了下去。「我們打仗打的就是你這種人。」

父親弱弱地說:「把手拿開,聽到沒有?」

「你閉嘴我就拿開。」

「我要去叫機長——」

「不用麻煩了,」又多了一個聲音。貝克機長出現了。他戴著制服帽,不怒自威。「我就在這兒。拉弗斯先生,能否請您回到座位上呢?那樣可就幫了我大忙了。」

「成,我會坐下,」拉弗斯說,「不過這個醉醺醺的蠢貨要是再這麼吆五喝六地叫這位歐洲最傑出的科學家猶太崽子,我是不會坐視不管的。」

「拜託了,拉弗斯先生。」

拉弗斯回到了的座位。

機長又轉向父親。「奧森福德勳爵,估計是別人聽錯了,我相信尊貴如您是不會用拉弗斯先生提的那個詞稱呼別的乘客的。」

瑪格麗特祈禱著父親能接受這個臺階。可惜他更加劍拔弩張。「我叫他猶太崽子,因為他就是!」他咆哮道。

「父親,別說了!」她喊。

機長對父親說:「我必須要求您不要在我的飛機裡使用這樣的稱謂。」

父親挖苦道:「他覺得當猶太崽子很丟人嗎?」

瑪格麗特看得出,貝克機長開始生氣了。「先生,這裡是美國的飛機,我們有美國的行為準則。我堅決要求您停止侮辱其他乘客,並且警告您,我有權在我們下一個停靠站請當地的警察將您逮捕拘押。不妨告訴您,這種情況雖不多見,但只要發生了航空公司都會起訴。」

父親被入獄的威脅震懾住了,沉默了一會兒。瑪格麗特覺得羞愧難當。她雖然試過阻止父親,也對他的行為提出了抗議,可還是覺得很丟臉。他的愚蠢牽連到她了,畢竟她是他女兒。她雙手捂住臉。她撐不下去了。

只聽父親說道:「我要回我的套間。」她抬頭。他正在起身,對母親說:「親愛的?」

母親起身,父親幫她挪椅子。瑪格麗特覺得,所有人都在看她。

哈利不知從哪裡忽然冒了出來。他將手輕輕扶到瑪格麗特椅子背上。「瑪格麗特小姐,」他微微鞠躬。她起身,他幫她把椅子後挪。如此支援她的舉動讓她萬分感激。

母親高仰著頭離開了餐廳,面無表情。父親尾隨其後。

哈利將手肘遞給瑪格麗特。這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對她意義重大。她雖然又羞又惱,但終於還是可以帶著尊嚴走出這個房間。

他們一走到套間,身後議論聲立馬炸開了鍋。

哈利把她扶到座位上。

「你真是救了我一命,」她感慨道,「真不知道要怎麼感謝你。」

「我在這邊聽到那邊在吵架,」他靜靜地說,「我知道你心裡肯定不好受。」

「我這輩子都沒丟過這麼大的人。」她沮喪地說。

可是父親還沒鬧夠。「他們總有一天會後悔的,一群該死的蠢貨!」他說。母親坐在角落,怔怔地看著父親。「你記住我的話,這次戰爭他們會輸的。」

瑪格麗特說:「別說了,父親,求求您了。」好在只有哈利聽到了剛才的長篇大論。莫白先生不見了。

父親沒把她當回事。「德國軍隊會像海嘯一樣蕩平英格蘭!」他說,「你以為到那時會怎樣?當然是由希特勒扶植起法西斯政府了。」他的眼睛忽然閃爍著詭異的光亮。瑪格麗特心想:我的上帝,他可真瘋狂;我的父親就要走火入魔了。他降低聲調,一副奸邪的表情。「自然會有英國法西斯政府。之後他會需要一個英國法西斯主義者去領導它!」

「噢,我的天。」瑪格麗特說。她知道他的想法了,這讓她陷入絕望。

父親以為希特勒會成為英國的獨裁者。

他以為英國會被征服,希特勒會把流亡在外的他召回去,然後讓他當傀儡政權的領袖。

「等倫敦有了法西斯首相——到那時他們就不是這副嘴臉了!」父親耀武揚威地說著,彷彿跟誰辯論勝出了一樣。

哈利驚愕地聽著她父親的話。「你不是想……不會是以為,希特勒會讓你……」

「那可說不準,」父親說,「這個人必須得和敗北政府沒有任何瓜葛。如果使命……我要報效我的祖國……重新開始,毋庸置疑……」

哈利目瞪口呆。

瑪格麗特徹底絕望了。她要遠離父親。一想起上次離家出走的可恥結局她會不寒而慄,但一次失敗打不倒她,她要再試一次。

這回可不能和上次一樣。她要向伊麗莎白學習,要深思熟慮,未雨綢繆。她要確保自己有錢、有朋友,還有住的地方。這回她要有個可行的方案。

珀西從男廁所回來,錯過了不少好戲。但他好像已經出演了自己的好戲:他兩頰通紅,興高采烈。「你猜怎麼著!」他朝整個套間發言,「我剛剛在衛生間看到了莫白先生——他當時脫了外套正在往褲子裡塞襯衣——他的外套裡面有個掛肩槍套——裡面有把真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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