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高窗 雷蒙德·錢德勒 第1頁,共1頁

我出去了十天,梅爾的父母是一對慈祥穩重、話語不多的人,住在一條綠樹成蔭的僻靜小街上的一幢木框結構房子裡。我把他們需要知道的事對他們講了講,這兩個人都流了淚。他們說,女兒現在回到家裡來他們非常高興,他們會好好照顧她。另外,他們又說了些自責的話,我聽著他們講話並沒有插嘴。

離開梅爾父母家的時候,梅爾正圍著居家幹活的短裙在和麵做餡餅。她在裙子上擦著手走到屋門口,同我親吻了一下,就哭了起來。但是她馬上就跑進屋子,叫我一個人站在屋門口。後來她媽媽走出來,滿臉笑容地目送我駕車而去。

看著這家人的房子逐漸從我視線中消失,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我好像寫了一首詩,寫得很好,可是我又把它丟了,以後也永遠不會再記起我寫的是什麼了。

回家以後,我給布里茲警官打了一個電話。我向他打聽了菲利普斯被殺一案的調查工作有什麼進展,他們費了不少腦筋,也搭著運氣好,非常成功地破了案。莫爾尼和他手下的人一直沒去警察局報過案,可是另外有人報案說,曾經聽到過瓦耶尼住房中響起過槍聲。打電話的人沒有多說什麼立刻就把電話結束通話了。鑑定手槍上的指紋費了不少周折,後來還是查到瓦耶尼手上留有火藥中硝酸鹽的遺痕,這才確定他確是自殺身亡的。後來有一個在刑偵隊工作、名叫拉基的警察決定查對一下那支手槍。他發現不久前局裡曾發過一個通告,描述過這支槍的形狀、特徵。原來它就是菲利普斯被殺害後在亨奇住房裡發現的那支槍。警察還發現在這支槍扳機側面,在一般情況下扣扳機時手指接觸不到的地方,遺留著沒有完全擦掉的半個大拇指指紋。這就更有助於偵破這個案件了。

警察局既已掌握了這麼多證據,又有瓦耶尼非常清晰的全部指紋,他們就又到菲利普斯住的公寓樓裡,檢查了一下菲利普斯和亨奇租住過的兩間屋子。他們在亨奇的床上找到了瓦耶尼右手的指紋,又在菲利普斯住房廁所沖水扳手下側發現瓦耶尼的一個手指指紋。這以後,他們拿著瓦耶尼的照片在這幢公寓的左鄰右舍調查,看有沒有人見到過這個人。調查的結果是,他曾經到這條小巷裡來過兩次,在公寓樓旁邊一條街上出現過三次。奇怪的一點是,公寓樓裡面的住戶卻沒有人見過他,或者承認看見過這樣一個人。

現在警察局缺少的只是一件事了:瓦耶尼殺害菲利普斯的動機。潛逃的牙醫技師蒂格爾在鹽湖城落網有助於解答這一疑案。蒂格爾在那裡向一名錢幣商人兜售布拉舍金幣。錢幣商人認定這枚幣的確是真品,但猜測那是贓物。當地警察在蒂格爾住的旅館裡找到一打同一式樣的金幣。蒂格爾不得不把造假幣的真實情況向警察交待。他在十二枚幣中找出那枚原品;他已經在上面做了一個細微的記號。他不知道真幣是瓦耶尼從什麼地方弄來的。這件事就這樣不明不白地了結了,因為各家報紙對此事都做了詳盡報道,如果原幣真是從哪家偷的,物主早就會站出來認領了。但是並沒有任何人報認自己是失主。關於瓦耶尼非自然死亡的事,既然已經確認他曾經謀殺過人,警察局就沒有再做更深的調查。雖然還有一些疑點有待澄清,他們還是以自殺身亡了結了這一案件。

過了一段時間,蒂格爾也被釋放了,因為找不到他有任何殺人的嫌疑,他的罪名只不過是意圖出售贗品進行欺騙而已。金子是他通過正當途徑買的,在聯邦懲治造假的法律找不到一條偽造舊幣犯法的條文。猶他州拒絕起訴蒂格爾。

警察局從一開始就不相信亨奇的供狀。布里茲說,他只是想用亨奇招認殺人的事對我施加壓力。如果我有任何證明,知道亨奇不是槍殺菲利普斯的兇手,我都不會隱瞞不說,叫一個清白無辜的人去做替死鬼。但是亨奇的供狀雖然被推翻,他還是沒有落得一個好下場。警察局查對了一下檔案,發現他同一個叫蓋斯塔諾·普里斯科的人共同搶劫過五次酒館,其中一次還槍殺了一個事主。我不知道普里斯科是不是巴勒莫的什麼親戚。警察局也沒有抓到這個人。

布里茲把這一切,或者說把一切發生的事告訴我以後,問我對他說的有什麼想法。

「有兩點我還不清楚。」我說,「為什麼蒂格爾要逃走?為什麼菲利普斯換了假名搬到庭院街來住?」

「蒂格爾之所以逃走是因為開電梯的人告訴他莫寧斯塔爾叫人打死了,蒂格爾猜測到這件事牽涉到一起什麼陰謀。至於菲利普斯改名安森是因為他幾乎完全破產,一個金融機構正在追討他的轎車,他實在走投無路了。像他這樣一個挺不錯的年輕人,竟捲入一件從一開始他就覺察出來是件非法的勾當中,可見他實在是受了經濟窘迫之累。」

我點了點頭,認為布里茲的分析可能是正確的。

布里茲把我送到門口,把一隻有力的手掌放在我肩膀上,捏了我一把。

「還記得那天晚上你在公寓裡給我和斯潘格勒講的那件卡塞蒂案件嗎?」

「記得。」

「你對斯潘格勒說,根本就沒有什麼卡塞蒂案件。我告訴你確實有過這樣一個案件,而且是我經手辦的,只不過事主的名字不同而已。」

他把手從我的肩膀拿下來,替我開啟門,看著我的臉笑了笑。

「由於卡塞蒂案件,」他說,「也由於卡塞蒂案件引起的我的一些思考,有時候我對一個不值得同情的人也放他一馬。像你我這樣靠賣力氣吃飯的窮漢,從那些闊佬兒的骯髒財富里拿到一點點報酬,我認為倒也是問心無愧的。好吧,祝你好運!」

夜已經深了。我回到家裡,換上便服,把棋盤擺好。我給自己調了一杯酒,一邊喝酒一邊按照象棋大師卡帕布蘭卡的棋譜擺一盤棋。這局棋只下了五十九步,嚴峻、冷酷、簡直無懈可擊,實在太漂亮了。

擺完這一局棋以後,我站在開啟的窗戶前面傾聽了一會兒夜聲,吸了幾口夜間的空氣。然後,我拿著酒杯走到廚房,把它沖洗乾淨,倒上一杯冰水。我站在洗水池前一邊抿著冰水,一邊望著鏡中我的臉。

「你和卡帕布蘭卡很像啊。」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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