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她搭的車是前往宮崎的,那已經到九州了,方向完全不對。而分屍案是在山陰地區發現的,屍體被人從「出雲一號」棄置在支線列車的行李架上。

圖八

吉敷仔細地檢視「富士號」與「出雲一號」行經的路線。先發車的雖然是「富士號」,但是「出雲一號」可不可能在某一站追上「富士號」呢?

沒有。這兩班列車發出後,相隔的時間越拉越長。在東京車站時相隔十五分鐘發車,到達名古屋車站時,兩班列車前後相差已達二十二分鐘。

離開名古屋後,這兩班列車就開始「分道揚鑣」,「富士號」走山陽本線,往九州的方向前進,而「出雲一號」走山陰本線,進入出雲地區。這兩班列車真正的分歧點是京都,但看時刻表就可以知道它們都沒有在京都停車。

如果眼前這個女人真的搭乘了「富士號」,那麼自己實在沒有理由再懷疑她,應該速速離去才對。可是,那是在她的確搭乘了「富士號」的情況下。如果這個女人是兇手,那麼她搭乘的一定是「出雲一號」。既然她說她搭乘的是「富士號」,那麼她能證明自己的話嗎?吉敷認為她無法證明。

「你能證明自己真的搭乘了‘富士號’嗎?」吉敷冷冷地說。他不相信野村操能證明這一點。

「我能。」野村操很清楚地答道。

她這句話讓吉敷幾乎停止呼吸。「這是不可能的!」吉敷在內心裡這樣叫喊著。

於是野村操從放在膝蓋上的皮包裡拿出數張彩色照片。她正要把照片擺放在吉敷眼前的時候,服務生送檸檬茶來了,所以她拿著照片的手就在半空中懸了一會兒。

「這是我當時在‘富士號’的一號車廂內拍的照片。有請乘務員幫我拍的,也有請別的乘客幫我和乘務員合拍的照片。如果需要,你可以帶回去調查。你可以拿著照片去問當時的乘務員,這位乘務員一定可以為我證明,我確實一直都待在‘富士號’上。我在列車行駛的時間裡和這位乘務員打過好幾次照面。」

吉敷滿臉失望地接過照片。沒錯,確實是眼前這個女人的照片。他心裡滿是「怎麼會有這種事」的感覺。

「那麼,你在名古屋下過車嗎?一定是吧!你在名古屋下車,然後上了‘出雲一號’。」

「請看這張照片……」野村操伸出手,從吉敷手中抽出其中一張照片說,「這是第二天早上,也就是二十日的早上拍的照片。請看我的背後。從窗戶可以看到那裡是福山車站的站內,月臺的看板上有站名。福山車站是山陽本線的車站。這張照片也是請乘務員幫忙拍的,請拿著這張照片去問那位乘務員,我想他一定還記得我。」

吉敷無話可說了,也不知道還能說什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這樣?誰在變魔法嗎?

「你去九州了?」過了好一陣子,吉敷才好不容易找到一句話來問。

「是的。」

「去了九州的什麼地方?」

「先去了大分縣的安心院,然後再去鹿兒島。」

「正式請假去的?」

「是的。」

「假期到什麼時候結束?」

「到星期日。那天是二十二號。我是星期日的晚上從鹿兒島坐飛機回來的。」

吉敷覺得應該問清楚更詳細的行蹤。要問的話,就一定要拿記事簿出來做記錄,但是他一點也不想拿出記事簿。

知道了她的詳細行蹤又能怎樣?這是吉敷此時的心情。因為只要這個女人沒有搭乘「出雲一號」,在山陰發現的分屍案就與她無關,自己也就沒有必要再繼續調查她了。如果這個女人真的搭乘「富士號」去了九州,她就不可能是殺死青木的兇手。看來自己必須另尋具備殺人動機的人才行。

「可是,可能行兇的人只有你……」吉敷本來是在喃喃自語,並非有意說給野村操聽,但是話一說完,他突然想讓眼前的女人聽聽他說的話,便繼續說道:「你和青木恭子因為五穀的起源問題以及八歧大蛇傳說的解釋上有過很大的爭論。並且在爭論古代日本何時成為統一國家的問題上因為岡田山一號墓的大刀銘文而敗給了青木恭子。」

吉敷看到野村操在自己述說這段話的時候臉色曾經有所變化。不過,他無法判斷是哪一句話觸動了她。

野村操的臉色很快就恢復正常。她說:「這一定是從哪裡聽來的訊息吧?我猜大概是國文系的某個講師說的吧!青木恭子小姐很受異性歡迎,大學裡有很多人喜歡她,其中國文系的人最迷戀她。因為追不上而做了錯誤的推測,這並非奇怪的事情。」

吉敷默默地聽她說。

「但是,刑警先生,學問上的爭論說來簡單,但是您到底理解到什麼程度了呢?您曾經認真地讀過一遍《古事記》嗎?一個從沒有好好看過《古事記》的人卻隨便來批評別人在學術上的爭論,這樣的言論我不想聽。」野村操不屑地說。

「剛才您好像在看學報。我想您一定看不懂,覺得那都是莫名其妙的東西吧?我的話或許很無禮,但我還是要說。如果您要批評我們的爭論,請回去認真地看過《古事記》出雲系傳說的部分之後再做批評吧!」她的意思分明就是叫吉敷回去讀書,「還有,刑警先生,我為什麼一定要接受您這些令人不愉快的詢問呢?我不明白您來調查我的理由何在。不管怎麼說,現在還無法證明山陰地區發現的屍體就是青木恭子吧?」

對吉敷而言,野村操的這句話正好擊中他的痛處,也是野村操此刻最有效的反擊方式。

「應該還沒有證明死者就是青木恭子吧?為什麼平白無故就來找我?我不明白。我完全不知道那位受害者到底是誰,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我應該沒有理由為了一個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的人而受到警察的盤問。不是這樣嗎?難道警方已經確認死者就是青木恭子了?」

吉敷覺得不太愉快,因為目前確實無法證實死者就是青木恭子。眼前這個女人很清楚地知道:她搭乘的列車是「富士號」與無法斷定死者的身份就是她保護自己的兩道防線。

吉敷一邊想著這些,一邊和心裡已經動搖的信念奮戰。他開始產生「或許兇手並不是眼前的女人,那麼兇手在哪裡?是什麼樣的人?」的想法。

「目前確實還不能證實死者到底是不是青木恭子,不過,遲早會證實的。」

「我覺得根本沒有辦法證實這件事。」

「有辦法。你應該知道,不是嗎?」

「您說我應該知道?有什麼辦法?」

「頭。只要找到頭部就能證明了。牙醫那裡有青木恭子的齒型。」

野村操聽吉敷這麼說,輕輕笑了。

「哦?是那樣嗎?但是,找得到頭部嗎?」

「會找到的。」吉敷想這麼說,但他把這句話吞回了肚子裡,並沒有說出來。他覺得野村操的話裡似乎另有含意。

吉敷突然覺得這個女人很可怕,之前太小看她了,看來她比想象中強悍得多,是個棘手的女人,很難猜測到她的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

「那麼,就請你找到青木恭子的頭,證明死者確實是青木恭子以後再來找我吧!我還有很多事要忙,失陪了。」野村操說完就站起來,走向出口。

桌上有她不知何時已經準備好的錢,可是那杯茶她連一口也沒有喝。

吉敷陷入宛如被情人遺棄的境地之中,情不自禁地雙手抱胸,低頭沉思了一會兒。他的樣子確實就像被情人甩了。今天的調查行動可以說大大地失敗了。可很奇怪的是,他竟然一點不愉快的感覺也沒有。他正是為了這點而沉思。

他想:這就是關鍵吧!如那個女人所說,剛才自己看學報時確實完全看不懂,只覺得莫名其妙。

吉敷苦笑了。不用別人提醒,他自己也感覺到有閱讀八歧大蛇傳說的必要性了。他想:是不是該去買一本《古事記》,然後從基礎看起?還有,不讀懂學報的話,好像就無法想通某些事情。

或許八歧大蛇傳說和這個案件之間有著令人意想不到的關聯。或許八歧大蛇傳說的懸疑就像精通《古事記》的人寫的論文一樣難懂。如果真是這樣,那麼自己就是一個還沒有任何基礎的初學者。

這個案子似乎越來越棘手了。因為沒有指紋,所以無論如何都要找到頭部才行。可是頭部到底在哪裡呢?在日本的哪一個角落呢?要找到那顆頭實在是難於登天。

唯一有嫌疑的人是野村操。就算別人也有嫌疑,但是都沒有她那麼強烈的殺人動機。然而這個女人卻有完整的不在場證明,在命案發生的那段時間裡,她根本不在命案發生的「出雲一號」列車上。

這個案子就像看不懂的論文。吉敷自嘲般地嘆了一口氣,想站起來。這時他突然想到了什麼,便再度翻開列車時刻表。野村操那張以福山車站為背景而拍下的照片讓他有些疑惑。「富士號」到福山車站的時間應該是早上吧?

吉敷檢視「富士號」到福山車站的時間,結果是四點二十八分。是天亮前,難怪拍出來的照片很暗。

如此說來,照片也沒有可疑之處。可是,有哪個旅客會在早上四點二十八分在列車上拍紀念照呢?吉敷直覺地認為這張照片是特意拍攝的。可是,就算真的是特意拍的又怎樣?如果對方這麼說,自己也無可奈何。

「今天完全敗給那個女人了。」吉敷喃喃自語,胡亂地收起時刻表。這樣的動作至少可以稍微發洩一下心中的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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