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便宜點兒嗎?」
「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可真敢開價啊,德拉蒙德先生。不過告訴你一個好訊息,凱索勒斯先生準備以此高價買下那瓶酒。」
我難以置信地看向凱索勒斯,沒等我說出話,他已經從口袋裡扯出一張支票,然後以前所未有的冷漠態度遞給我。我下意識地瞥了一眼,票面價值十萬法郎,即使法郎不斷貶值,也差不多相當於兩萬美元。
「這太離譜了,」我好不容易開了口,「這錢我不能收。」
「你必須收!」德·馬雷查爾驚慌地反駁。
「對不起,沒有哪瓶酒值這麼一大筆錢,特別是一瓶連壞沒壞都不能確定的酒。」
「哦,」凱索勒斯輕聲說道,「或許這正是我付錢買它的目的——擁有確認它壞沒壞的權利。」
「如果這是你的目的——」我想辯駁,但凱索勒斯搖了搖頭。
「當然不是。事實上,我的朋友,這瓶酒幫我解決了一個難題。一個大日子即將到來,我的十五週年結婚紀念日,我正為要如何慶祝而煩惱,就在這時我靈感突發。還有什麼比開啟一瓶聖-歐恩,並發現它依舊品質良好、色澤豔麗、口感完美、恰到好處更適合慶祝呢?還有比這更感人、更值得紀念的時刻嗎?」
「可要是發現酒壞了,糟糕程度也會加倍。」我指出這個可能。支票已經被我的手捏暖了,我真想把它撕得粉碎,卻做不到。
「沒關係,風險全部由我承擔。」凱索勒斯說,「當然,你也將出席,並親自鑑賞。我堅持這麼做,那將是永生難忘的經歷,無論結果怎樣。一場只有咱們四個人的小型晚宴,聖-歐恩將成為當晚的高潮。」
「主菜必須是牛肉片,」德·馬雷查爾喘著粗氣說道,「當然得是牛肉,紅酒的最佳搭檔。」
我已經在不知不覺間錯過了最佳反悔期。於是我將價值十萬法郎的支票摺好,放進錢包裡。不管怎麼說,我依舊是個靠賣酒賺錢的商人。
「晚宴是什麼時候?」我問,「別忘了倒酒前要先讓它立幾天。」
「當然,我考慮到這一點了。」凱索勒斯說,「今天是週一,晚宴將在週六舉行。時間綽綽有餘,足夠把每一項細節都安置妥當。週三那天我會去確定餐廳的溫度是否合適,桌子是否擺好了,然後把那瓶聖-歐恩口朝上立在桌子上,讓雜質充分沉澱。接著我會鎖上那間屋子,避免可怕的意外。到星期六,瓶子裡的最後一點雜質也應該落在瓶底了。不過我不打算換個容器,我準備直接用瓶子倒酒。」
「太冒險了。」我說。
「如果是由一雙平穩的手來倒就不存在問題了,比如這雙。」凱索勒斯伸出指頭短粗、看起來很有勁兒的雙手,手上連一絲肌肉痙攣都看不到,「沒錯,這瓶獨一無二的珍品,值得享受從原產酒瓶中倒出的榮譽。這麼做確實冒險,不過這樣也能向你證明,德拉蒙德先生,我是個只要認為值得,就甘願冒險的男人。」
***
我有很好的理由牢記那周晚些時候與索菲婭·凱索勒斯會面時,她說的那些話。那天早晨她打電話給我,問我午餐時能不能抽出一小時與她在餐廳單獨見面,而我以為她是想找我商量結婚紀念日的事,便欣然應允。我們約在一家看起來像要倒閉了似的餐廳,我一走到位於昏暗角落的桌邊,欣喜之情就全部消散。她明顯嚇壞了。
「看來出大事了,」我對她說,「怎麼了?」
「一切都不對勁。」她可憐兮兮的,「而你是我唯一能指望的人,德拉蒙德先生。你總是對我很好,這次也能幫幫我嗎?」
「我很樂意。前提是你要先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以及我能做些什麼。」
「當然,事到如今,我已經無路可退了。」凱索勒斯夫人聲音顫抖地嘆息道,「說起來很簡單,就是我出軌了,和馬克斯·德·馬雷查爾,而凱索勒斯已經發現了。」
我的心一沉。這世上我最不希望做的,就是摻和進這類破事兒裡。
「夫人,」我不太高興地說,「這是你和你丈夫之間的事,你必須清楚,這與我沒有半點關係。」
「哦,拜託了!如果你理解——」
「我沒發現有什麼難理解的。」
「這種事多得是。比如凱索勒斯,比如我,比如我們的婚姻。我不想嫁給凱索勒斯,我不想嫁給任何人。一切都是家裡人安排的,對此我能說什麼呢?打從一開始就是死局。在凱索勒斯眼裡,我不過是房間裡的漂亮裝飾品。他對我一點感覺都沒有。他放在我身上的心思,還不如對從你那裡買來的酒多。而我感興趣的事,他理都不理。但馬克斯——」
「我瞭解,」我難堪地說,「你發現馬克斯不同,馬克斯十分關心你。或者說,至少他是這麼說的。」
「沒錯,他是這麼對我說的。」凱索勒斯夫人的語氣中明顯帶著挑釁意味,「不管這是不是實話,至少是我所需要的。一個女人如果沒有男人對她說在乎她,便一無是處。但我不想讓馬克斯處境艱難,這會讓我有罪惡感。可現在凱索勒斯知道我們的事了,馬克斯的處境十分危險。」
「你為什麼這麼認為?你丈夫威脅你了?」
「不,他甚至沒挑明來說。但他絕對知道,我敢發誓。過去這幾天他的舉動、對我的態度都能證明。他對我說話的樣子,就像在品味一個只有他才懂的笑話。而且,似乎和那瓶鎖在餐廳裡的聖-歐恩有關。因此我才來求你幫忙,你瞭解酒的事。」
「夫人,我只知道那瓶聖-歐恩已經準備好了,週六的晚宴上會被大家享用。」
「是的,凱索勒斯也是這麼說的。但他說起這件事時的樣子——」凱索勒斯夫人緊張地靠近我,「告訴我,有沒有可能在不拔出瓶塞的情況下,往酒裡下毒?有什麼方法辦到嗎?」
「哦,行了,你真覺得你的丈夫會毒死馬克斯?」
「你不如我瞭解凱索勒斯,你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
「包括謀殺?」
「包括謀殺,只要能確保逃脫罪責,他就敢做。我還在老家時,曾聽過這麼一個故事,說他還非常年輕的時候曾殺死一個男人,就因為對方騙了他一點兒錢。他的手法極其高明,所以警方一直沒發現他是兇手。」
這一刻,我突然想起前幾天凱索勒斯說,他是個只要認為值得,就甘願冒險的人。我不禁全身冰涼。接著,我的腦海裡出現了一幅生動的畫面,皮下注射器的針頭緩緩穿過聖-歐恩的軟木塞,將幾滴致命毒液滴入酒中。這荒誕至極的場景讓我一時愣住了。
「夫人,」我說,「我這麼回答你的問題吧。你丈夫不會在晚宴上給任何人下毒,除非他想毒死所有人,我敢肯定他絕沒有這個打算。別忘了,我也是被邀請者之一,準備享用聖-歐恩呢。」
「要是往馬克斯的酒杯裡放些東西呢?」
「不會的。你丈夫很清楚馬克斯的味覺靈敏度,他不會玩這麼拙劣的把戲。如果酒已經壞了,馬克斯看一眼就能知道,根本不會喝。如果酒沒壞,他只要抿一小口就能發現裡面摻了其他東西,剩下的碰都不會碰。不管怎樣,你幹嗎不去找馬克斯商量呢?他才是事件的主角。」
「我跟他說了,但他只是一味地嘲笑我。他說那都是我的想象。我知道他不在乎的原因,是因為他瘋狂地想嘗那瓶酒,不允許任何事阻礙它。」
「我能理解他的感受。」一向沉著的我,此時也迫不及待地想擺脫這讓人不快的話題,「而且,他說得對,這一切都只是你的想象。真想聽我的建議的話,我勸你最好在你丈夫面前表現得彷彿沒這回事兒,並且事後馬上和馬克斯·德·馬雷查爾撇清關係。」
在這種情況下,我只能這麼說。我唯一的願望就是她別為此慌了神,同時別對馬克斯·德·馬雷查爾動了真感情。
由於知道得太多,晚宴當天我一直心神不寧,直到晚上看到凱索勒斯夫人神色如常,才鬆了一口氣。至於凱索勒斯,我沒看出他對待夫人和德·馬雷查爾的態度跟平常有什麼不同。這似乎有力地證實了夫人的犯罪預感只是空想,凱索勒斯並不知道他們的私情。他可不是被戴了綠帽子還能泰然處之的男人,但此時的他鎮定自若。我們在餐桌邊坐下,很明顯,凱索勒斯一心只惦記今晚的餐單,或者說,心裡只有立在桌上的那瓶尼依·聖-歐恩一九二九。
這瓶酒已經在這裡放了三天了,能做的準備都做了,就為了確保酒質呈現最好的狀態。室內溫度不高不低,並保持恆溫,馬克斯·德·馬雷查爾還向我保證他每天都來檢查。而我,自然也抑制不住內心的狂喜盯著酒瓶,計算還要熬多久才能開啟它。
更棒的是,我們現在圍坐的桌子是供十八至二十人用餐的長桌,因此,儘管彼此離得有點兒遠,卻有足夠的空間讓酒如閃亮的孤星般立在中央,避免被毛手毛腳的人不慎碰倒。能看出站在我們身後的僕人都儘量不靠近它。約瑟夫,那位身材壯實、久經考驗的管家,眼神兇狠地監視著僕人們。他肯定之前就警告過大家,誰敢碰一下,就要了他的命。
在進行品酒儀式前,凱索勒斯要先完成兩項危險的前期準備。通常情況下,對待尼依·聖-歐恩一九二九這樣的珍品,要先豎直放一段時間,讓雜質全部沉澱至瓶底,再將酒移到其他容器中。這麼做不僅能去除所有沉澱物和塞子屑,更是為了讓酒充分與空氣接觸。年份越久的酒,越要讓它充分呼吸,以除掉酒裡沉積的腐氣。
但凱索勒斯執意要讓聖-歐恩享受直接從原瓶裡傾倒的榮耀,並主動承擔在桌上旋開軟木塞的精細作業,他必須技巧純熟,不能讓一絲木塞屑掉進酒裡。然後酒會繼續放在那裡,直到主菜上桌。這時他又要極其小心地倒酒,避免沉澱物浮上來。這瓶酒放了整整三天才沉澱完,開瓶或傾倒時任何細微的晃動都會導致前功盡棄,不得不再放三天。
我們剛在桌邊坐定,凱索勒斯就開始他的第一項工程了。我們全都屏住呼吸看著他緊緊地握住瓶頸,然後將螺絲錐的尖頭扎進木塞中央。接著,他像正在解除一枚炸彈的拆彈專家一樣,聚精會神,慢慢地,輕輕地地轉動螺絲錐。螺絲錐一點一點深入,幅度小得讓人懷疑是不是在空轉。他的目標是要讓錐子插得足夠深,這樣才能一口氣把木塞拔出來;但又不能穿透木塞。這是避免木塞屑掉進酒裡的唯一方法。
要將沒有完全穿透的螺絲錐從塞了幾十年的軟木塞裡拔出來,需要難以想象的巨大力量。瓶身還必須保持直立,不能有絲毫晃動,螺絲錐要垂直拔出,不能彎曲更不能旋轉,否則木塞會碎成小塊。不帶任何人工助力的老式螺絲錐是完成此項工作獨一無二的選擇,因為它能讓使用者的感受更真實。
可以看出凱索勒斯用了很大的勁握住瓶身,手指關節都泛白了。他肩膀上的肌肉鼓起,脖頸繃得筆直。即使是他這麼強壯的人,似乎也無法開啟瓶塞。在他鍥而不捨地努力下,瓶塞放棄了抵抗,緩慢而順暢地離開瓶口。時隔多年,囚禁在瓶內的酒終於呼吸到了外面的空氣。
凱索勒斯將瓶塞放在鼻子下面來回晃動,輕嗅它所散發的香氣,然後聳了聳肩遞給了我。
「這麼做說明不了任何問題。」他說。這話沒錯,品質優良的勃艮第酒瓶塞上散發的香氣,無法說明任何問題,因為即使酒壞了,依然能有好聞的氣味。
德·馬雷查爾則看都沒看瓶塞一眼。「我只在乎酒。再過一個小時,就能揭曉它的秘密了,看看它是好是壞。恐怕這一小時會很漫長。」
起先,我並不同意他的觀點。晚餐十分豐盛,足夠分散我的注意力。所有餐點都為陪襯尼依·聖-歐恩一九二九而準備,甚至有些大材小用,如同交響樂指揮家拿出演奏貝多芬名曲的態度,為年輕作曲家排演一場小型演出。蘆筍尖奶油沙司,龍蝦配蘑菇,為了清口而準備的不常見的冰檸檬餡餅。雖然都是簡單的餐點,但安排得恰到好處。
而凱索勒斯選的配餐酒更是不得不提。我簡直被迷住了。很明顯它們也是用來襯托最後的明星,一瓶上好的夏布利,一瓶高雅的密斯卡岱。兩瓶都沒得挑,但對葡萄酒鑑賞家來說,最多隻會微微點頭表示讚賞。凱索勒斯繼續用他的方式告訴我們,誰都不能奪了面前那瓶聖-歐恩的光輝。
這時我開始緊張起來。我發現越深入這場遊戲,心裡越緊張,一道道餐點端上桌,我的雙眼卻只被聖-歐恩吸引。不久後緊張變成煩躁,急切地等待主菜,然後就是聖-歐恩。
我想知道,誰能有幸第一個品嚐到這佳釀?凱索勒斯,作為主人,他有權享此殊榮,但他同樣有權為表尊敬,將此榮耀授予在場的任何一位。我不確定自己是否希望被選中,因為還有一種極糟糕的可能性:第一個品嚐,卻發現酒已經壞了,這感覺如同沒帶降落傘就跳出機艙。看著馬克斯·德·馬雷查爾因興奮而漲得通紅的臉,不斷擦拭額頭汗珠的手,我猜,他此時的想法和我的一樣。
主菜終於端上來了,是德·馬雷查爾建議的牛排,配菜只有小豌豆。等牛排和豆子都放好,凱索勒斯衝約瑟夫做了個手勢,管家馬上讓僕人們全部退下。倒酒的時候不能有任何閃失,不能分一絲心。
等僕人們全部退下,餐廳沉重的大門關閉,約瑟夫又回到桌邊,站在凱索勒斯身旁,以備有什麼需要他做的。
到時候了。
凱索勒斯握緊尼依·聖-歐恩一九二九,極其小心地慢慢舉起酒瓶,確保不安分的沉澱物不會浮起來。當他伸直胳膊,雙眼圓睜盯著瞧時,瓶身反射出一道深紅色的光芒。
「德拉蒙德先生,你說得沒錯。」他突然沒頭沒腦地來了這麼一句。
「是嗎?」我反問,有些吃驚,「我說什麼了?」
「你說的不想開啟瓶塞一探究竟的話。你曾說過,儲存了這麼久的酒沒開啟時是無價珍寶,一旦開啟,就可能變得一文不值,不過是眾多爛酒之一。這是一種災難。簡直比災難更可怕,簡直是個笑話。你說得沒錯。現在我看著它,突然發現,自己沒有勇氣去探明手上拿著的究竟是珍寶,還是笑話。」
德·馬雷查爾已經不耐煩地坐不住了。
「這麼說太晚了!」他粗暴地反駁,「酒已經開啟了。」
「但還有一種辦法解決這個難題。」凱索勒斯說,「看好了,仔細看好了。」
他胳膊一抬,瓶子完全離開桌面,瓶身慢慢歪下來。太驚人了。我看到酒流了出來,灑在擦得鋥亮的地板上。酒濺在凱索勒斯的鞋上,打溼了他的褲腳。地板上的酒越積越多,慢慢流到了狹窄的紅色地板縫裡。
德·馬雷查爾發出不正常的窒息聲,把我從咒語中拉了出來。索菲婭·凱索勒斯憤怒地痛哭。
「馬雷查爾!」她尖叫道,「凱索勒斯,住手!看在老天的分上,住手!沒看到你對他做了什麼嗎?」
她的恐懼我完全能理解,我在看到德·馬雷查爾的樣子時也嚇了一跳。他面若死灰,嘴巴大張,眼神中只剩下驚恐,雙眼緊盯著凱索勒斯手中緊握的酒瓶,葡萄酒從瓶口無聲地流淌出來。
索菲婭·凱索勒斯連忙跑到他身邊,卻被他無力地甩開。他試圖站起身,雙手虔誠地伸向正迅速清空的尼依·聖-歐恩一九二九。
「約瑟夫,」凱索勒斯不帶任何感情地說,「照顧一下德·馬雷查爾,醫生說那個病發作時他不能動。」
約瑟夫鋼鐵般強勁的手掌壓上德·馬雷查爾的肩頭,阻止他起身。但我看到他無力的手顫顫巍巍地伸進了口袋,這一幕馬上讓我清醒了。
「他的口袋!」我的聲音近乎懇求,「口袋裡有藥!」
還是太遲了。德·馬雷查爾突然抓著胸口,正如之前遭遇無法忍受的痛苦時那樣。接著他全身癱軟,腦袋靠在椅背上,失焦的雙眸盯著天花板。他看到的最後一幕,肯定是從尼依·聖-歐恩一九二九里流出的細流漸漸變成水滴,水滴又變成瓶底殘留的沉澱物,最終凝結在地板上的那攤酒裡。
此時無論做什麼都救不了德·馬雷查爾了。索菲婭·凱索勒斯站立不穩,隨時有可能昏倒。儘管我也膝蓋發軟,但還是將她扶到椅子邊,看著她把杯裡剩餘的夏布利一飲而盡。
酒精使她麻木,她坐在那兒,呼吸粗重,雙眼緊盯著丈夫,直到終於有力氣吐出幾個字。
「你知道這樣會要了他的命。」她低語道,「所以才買下那瓶酒,然後倒掉。」
「好了,夫人。」凱索勒斯冷酷地說,「你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的歇斯底里會讓我們的客人難堪。」他轉向我,「真抱歉,咱們的小聚會以這種方式收場,但事情已經發生了。可憐的馬雷查爾。他就是太容易衝動,才發生了這種慘劇。現在,你最好離開這裡。醫生來了以後,肯定會做一些檢查,然後填寫一堆無聊的檔案。這種突發事故不需要在場證人,所以也沒必要讓他們勞煩你。我送你出門。」
我毫無知覺地離開了那裡,唯一清楚的是我目睹了一場謀殺,卻什麼也做不了。即使大聲說出我所看到的一切,指控有人犯下謀殺的罪行,可不管哪個法庭,都會把我當成誹謗犯。基羅斯·凱索勒斯的復仇從策劃到實現都天衣無縫,唯一的損失——我無恥地為他計算一下——不過是十萬法郎和一個不忠的妻子。索菲婭·凱索勒斯應該一個晚上也待不下去了,哪怕只拿幾件衣服,她也會迅速逃離那幢房子。
那晚之後,我再沒聽說有關凱索勒斯的訊息。坦白說,我感到十分慶幸……
如今,時隔半年,我竟在裡沃利街上的一家咖啡館裡偶遇索菲婭·凱索勒斯。她作為謀殺事件的另一位目擊者,和我一樣只能保持沉默。考慮到她所受的傷害,我不得不佩服此時她所表現出的平靜,甚至還能熱情洋溢地關心我的生活。
我看著她的樣子,將法國白蘭地一飲而盡,接著又點了一杯。我們興高采烈地聊著毫不相干的事情,彷彿這樣能清除彼此腦海中不好的回憶。
她變了,和我之前認識的完全不同,各方各面都更優秀了。從一個膽小的姑娘變成一位招人喜歡的女士,全身散發著自信的光輝。這種改變所蘊含的深意一看即明。我敢肯定,她在某個地方遇到了真正合適的男人,不像凱索勒斯那般殘暴,更不是馬克斯·德·馬雷查爾那種冒牌的卡薩諾瓦。
第二杯白蘭地讓我稍微恢復了一些,當我發現身邊這位善良的姑娘瞥了一眼手腕上那塊小巧精緻、鑲嵌了珠寶的手錶時,連忙為佔用她這麼長時間道歉,並感謝她的好意。
「對像您這樣的朋友來說,這點好意不值一提。」她語帶責備地說。接著站起身,拿起手套和錢包。「不過我跟凱索勒斯約在——」
「凱索勒斯!」
「當然,凱索勒斯,我的丈夫。」凱索勒斯夫人不解地看著我。
「這麼說,你依然和他生活在一起?」
「在一起非常快樂。」她臉色一凜,道,「請您原諒我的後知後覺,我想了一下才明白您這麼問的原因。」
「夫人,該道歉的是我。畢竟——」
「不不,你這麼問也情有可原。」凱索勒斯夫人衝我微笑道,「不過,我幾乎記不起我和凱索勒斯不愉快的生活了,一切全變了,就從那晚開始——
「當時您也在場,德拉蒙德先生,您也親眼看到凱索勒斯把一整瓶聖-歐恩都倒到了地板上,就因為我。多麼令人驚訝!那一幕喚醒了我!那一晚我意識到,在他心目中,我原來比全世界最後一瓶尼依·聖-歐恩一九二九還重要。我鼓起勇氣來到他的房間,對他傾訴衷腸——噢,親愛的德拉蒙德先生,從那以後,我們就快活得彷彿置身天堂!」
原文為entrecote,法語,意為從上腰部切下的帶骨大塊牛肉片。
賈科莫·卡薩諾瓦(giacomogirolamocasanova),義大利十八世紀傳奇式的人物,他不僅熱衷冒險,還是個超級花花公子。後來便引申為花花公子,情聖的代名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