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你親口說出這些,我整個人都鬆了一口氣。」持續好一段沉默後,緊繃的空氣剎時緩和了,久生的語氣也開朗了許多。「是的,我當然要寫小說,而且一定要完成給你看,但會不會是你希望的結局,那就不知道了。因為從整個事件發生到現在,神好像一直都不在。不過,蒼司所謂糾正神的錯誤,以及你想成為那幅壁畫的製作者,這些想法都太偏激了,都是超越了人類本分的應有作為。所以,你應該有心理準備,我寫出的內容會不會贊成這個部分還很難說。」
然後她轉身面對亞利夫,鼓勵道:「亞利夏,你倒是真應該好好寫下這次事件的始末。雖然我也想寫,但是當這個世界還存在另外一個與我同名的天才時,我會害羞得寫不出一行字。至於你,似乎只有文才,也和小說中的角色長相不同,所以我們合作,但是由你執筆。」
「如果能寫,我是很想寫。」亞利夫的口吻頗無自信,「是要寫成偵探小說,還是……」
「當然是偵探小說了。我希望的是,依照本格推理長篇來寫,只在最後有所不同——作品中的人物,任何人都行,其中一位突然回頭,指著書外的讀者說‘你就是兇手’那樣的小說。是的,剛才也說過,真兇一定是我們觀眾,但讀者應該也一樣吧?從一九五四年到一九五五年之間,只要是有責任的成年日本人,應該全都符合兇手的資格。」
「我不喜歡這樣。」本來就不贊成寫成小說的阿藍淡淡說道,「本來以為是解謎的本格推理,坐在壁爐旁或綠蔭下悠閒翻開書頁,結果兇手是身為讀者的自己,這太無趣了!」
「不是興趣的問題。」久生賭氣地說著,但馬上恢復冷靜。「這些等以後再仔細考慮。但所謂偵探小說,最困難的就是細膩,而且也必須注意前後不得矛盾,我也是現在才注意到這一點。例如可以這麼寫,亞利夏你第一次造訪冰沼家,說在門口看見閃閃發亮的新電話號碼牌,當時我很生氣,說那簡直像垃圾。而那卻是重要的證據,意味著直到最近,冰沼家的電話才從九段變更為池袋的局號。那沒關係,但就算阿藍剛從北海道回來,至少住的還是自己的房子吧!在我們互相談論應該沒有電話詭計時,小說中也可以加上突然想到九段的電話局,或是變更為有兩卷不同的錄音帶,所以最初在‘阿拉比克’,他可以喝醉睡覺,但在《紅月亮》那天晚上,當一通重要的電話打來時,他卻去上洗手間……啊,阿藍,你在幹嗎?」
沐浴在華麗的晚霞中,阿藍不知何時站到玻璃窗旁,不停觀察崖下的馬路。
「沒事。羅娜會開車從這一帶經過,所以回去的時候,我想搭她的便車……她說過,會在下面的神社那兒揮手。」
久生本來還在想這對年輕戀人的感情不知如何了,斜瞄了總算有了點年輕人氣息的阿藍一眼,接著說:「那種伏筆雖然囉唆,可是,只要我努力,一個人也可以完成。從法國香頌歌手轉變為偵探小說作家,雖然好像划得來,不過,若仔細算算……」
她強忍著想笑。「還有個困擾的問題。所謂的偵探小說,通常必須有恐怖的殺人,但這次的事件非常複雜,序章的部分一定要寫得長一些,因為在紅司死亡之前,過程有點鬆散……」
「那就這樣好了。」牟禮田在一旁插嘴,「如果序章太長會讓讀者感覺膩,在接下來的第一章,你們或阿藍第一次見面時就互拍肩膀大笑,如此一來,原本辛苦閱讀的讀者也會高興些。」
「怎麼可能……」久生回想起無數的複雜經驗露出苦笑,「不過,整個事件真的有太多雜七雜八的巧合了,上次我注意到的時候還嚇了一大跳呢!在五色不動明王之中,目黃、目赤與目白竟然排列成一條直線,你們知道這條線和連線目青、目黑的直線在哪裡交叉嗎?正好是在西荻窪我家公寓正上方。不,我調查的不是地圖,而是美國空軍在戰爭結束後,空拍的東京地圖,我是利用那種地圖計算的,結果連我自己也傻住了。」
久生感慨地訴說時,站在視窗的阿藍突然出聲,開始用力揮手。「啊,來了。各位,我先失陪了。牟禮田先生,下次在羽田機場……」
阿藍臉頰溢滿著青春的光輝衝向外面的身影,充滿了從男女倒錯的束縛中完全解放的清爽,亞利夫忽然有一種被遺棄的寂寞感襲上心頭,他站起身,從芥末色窗簾後方往下看。那位只見過一次面的少女月原站立車旁,等待著飛奔上前的阿藍。這畫面彷彿脫離了困惑的青年,與雖然一無所知卻能理解一切的少女的一場開朗的邂逅。
就算未來會出現其他的困擾……亞利夫勉強為自己打氣,裝作若無其事地回過頭。「關於序章,一開始就以牟禮田先生說過的君子的‘莎樂美’開場就行了吧?對了,君子現在如何了?」
牟禮田默默搖頭。也不知指的是還在住院,或者最後還是沒救了。另外,那位花婆和前往大阪的皓吉,後來又如何了?雖然未曾再見,也無見面的必要,但總覺得心中留下某種難捨。
亞利夫接著說:「序章是那樣開始,但落幕的結局又該如何?如果寫了今天所談的這些無聊話題、這樣的結局也很怪。」
「我會再考慮。」久生冷靜地回答,站起來催促亞利夫起身,向牟禮田告別。
走下狹窄的坡路時,她迅速地說道:「你沒注意到嗎?雖然牟禮田在裝蒜,但蒼司一定一直住在他那裡。沒錯,他當然打算帶蒼司到巴黎去。雖然我的延期結婚不是因為這個理由,但把蒼司留在日本也太可憐了。我們一起去羽田機場,聆聽具有雙重意義的兇烏振翅的聲音反而更安心。你看!」
來到神社前,兩人同時回頭望向牟禮田家。站在玻璃視窗俯瞰的雖然很難確定是蒼司,但可以確定那不是牟禮田。這麼說,蒼司果然住在那裡。他是否躲在後面聽了方才四人聚會的談話?如果現在站立視窗的人真是他,亞利夫真想跑回去和他握手。但就在他設法要確定之前,那黑影好像道別似的伸出手,拉動了窗簾繩。
硃紅色轉為橙色的晚霞在上空飄移,芥末色窗簾這時突然微微晃動,如輕微的痙攣般迅速輕搖,形成驟然翻身的波紋,窗簾被緩緩地從左右拉上,靜靜站立的黑影立刻完全被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