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吉在毫無所悉的情況下,依言打造了‘黃色房間’,神情茫然地坐在房間裡。這時,如小說所述,阿藍來訪。但事實上,黃司後來也悄悄潛入,沒鎖上玄關門鎖,躲在二樓書房附近。阿藍與皓吉正在書房裡閒話家常、大聲笑鬧。所謂的殺人計劃,只是為了讓皓吉大意,轉身蹲下或彎腰就行了。趁此際,瞬間潛入的黃司立刻將厚刃登山刀刺入他脖子。但即使是小說,這個部分也稍嫌勉強。不會出血的致命一擊,絕對需要相當乾淨利落的手法。
「算了,暫時就忽略這一點吧!之後,捆綁屍體手腳,兩人協力把屍體抬到那張路易十五世風格的扶手椅上。並未使用什麼人體滑輪的詭計,書庫側房門的門閂從頭到尾都是插進去的,一次也未曾開啟過,因此,皓吉的臀部此時朝向哪個方向都無所謂,只要用長且牢固的繩索再綁緊皓吉,另一端掛在吊燈上,接著再依照原來的計劃,按皓吉同樣的方式捆綁阿藍。到此為止,小說中描述的狀況與實際見到的相同,但接下來就不一樣了。不是嗎?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黃司,再怎麼用力拖拉,也沒辦法把阿藍的身體吊在半空中吧?沒錯,阿藍是雙手雙腳被綁,還躺在地板上。假設這時皓吉正好從扶手椅上滑下來,阿藍頂多只會被拉高一尺。當然,脖子並未繞上繩索!但被發現時,阿藍為何被吊到接近吊燈的高度呢?小說中隱藏的詭計就在這兒……
「明白嗎?事先被吊上半空中的人並非阿藍,而是皓吉。用力拉動繩索,如果能夠把皓吉吊上中空中,而且能夠依照被捆綁的形狀讓皓吉落下來,那麼阿藍就無須一口氣被吊至工藝吊燈附近。而是緩緩上升,對不對?可是,連阿藍都無法吊高的黃司,又如何能夠吊起笨重的皓吉?這真的是難題。但藉著利用某種力量,卻可能辦到。牟禮田想要識破的也就是這個。
「可是,這樣一來,很遺憾的,這個‘黃色房間’就不是真實事件了。你可以想象一下阿藍與黃司此刻的心理狀態。兩人內心相互憎恨,阿藍雖然被縛住手腳,卻已經完成殺害對手的一切準備。至於黃司,儘管處於可自由思考如何殺害對手的立場,但直到最後的瞬間仍未能醒悟,一心只想巧妙地殺害阿藍,完成史無前例的密室殺人。兩人表面上友善交談,但事實上,彼此卻是暗謀殺機,小心翼翼地防備對方……
「反正,在那一刻來臨前,黃司抱起被捆綁的阿藍,同時緊緊抓住樓梯側房門的門閂。即使姿勢受到拘束,但手腕到指尖的力量仍然足夠,因此就這樣抓住門閂,黃司一點一點地用盡全力將房門向外推開,因為他著眼於房門是向外推開的。以黃司自己一個人的力量無能為力,但是藉著開門之力,卻足以將皓吉拉離開扶手椅,順利吊上半空中。一旦吊到必要的高度,再緩緩把房門關上即可。此時可以將多出來鬆弛的繩索勾在門閂上,謹慎地讓皓吉停在半空中。明白了吧?皓吉就這樣被吊在半空,多餘的繩索則讓阿藍緊緊握在手中。接下來,黃司慢慢關閉房門,剛開始的時候,只要勒緊繩索,就可以不讓皓吉掉下來,然後外出,從外面緊閉房門。在房間裡,阿藍用受到拘束的手腕搭在門閂上,繩索仍握在手上,接著突然鬆開剛才黃司勾在門閂上的繩索,皓吉就會因為自己的重量緩緩地掉落地板。相對地,阿藍則被吊上吊燈附近,之後只要將繩索鬆開即可。像這樣,被發現的時候,縱使阿藍的脖子沒被勒住,至少手腳被綁住吊在半空中,誰也想不到他是共犯,再加上房間是完全的密室,結果,完美的‘黃色房間’應該能夠完成。但如你所知,房間並非密室。明明輕易就可辦到,但為何要以‘非密室的密室’結束,這也是牟禮田囉唆提到的重點,他還舉出從一到四的理由。但亞利夏,你知道嗎?正確的答案是二,也就是‘故意不製造密室’。
「在這裡,我認為牟禮田實際上也是自找麻煩。小說中,為何房間不是密室,阿藍脖子被勒昏迷不醒,隱含著方才所說的三月兔與瘋帽子的爭吵。房門開啟則是阿藍故意沒關上,至於脖子被勒住,乃是黃司從外面推門,在最後一瞬間,不知不覺間另外一條與皓吉屍體綁在一起的繩索一端繞成圈狀,正巧套在阿藍脖子上……當然,也可以在阿藍未注意的情況下辦到,只要用多出來的繩索讓阿藍動彈不得,那就更加完美了。畢竟不可能永遠抓緊門閂,萬一鬆手,皓吉絕對會往下掉,而阿藍就立刻會被處以絞刑,黃司則消失於門外。這才是‘兇烏之死’的真正情節……
「我自己都想寫小說了,就寫‘兇烏之死’的真正解決篇。黃司雖然嘴上說‘請好好幹吧’,事實上一定會把繩圈套在阿藍脖子上。他的企圖是,如果發現‘黃色房間’是完全的密室,因為警方厭惡密室,在徹底檢視指紋後,獲得的結論應該是阿藍插上的門閂吧!由於自己綁住自己的手腳也非不可能,所以警方會判斷阿藍在刺殺皓吉之後,為了避免啟人疑竇,所以打算假裝勒住脖子,卻因疏忽而弄假成真,然後將整個案子結案。對於這一點,阿藍早就看穿黃司的計劃。於是反過來加以利用。也就是說,最後雖然繩圈突然套在自己脖子上,但他還是故作不知,在房門關閉的同時,不論是誰插上門閂,手就這樣一放。只要下巴用力一縮,不僅可以防止可怕的繩索勒緊脖子,整個身體還可以被吊在半空中。接著才仔細斟酌,以不致死亡的程度,自己勒緊脖子昏迷。之所以這麼做,也是因為牟禮田事先與他約定,只要時間一到,牟禮田一定會帶領警方人員趕到。很可能是在他聽到牟禮田他們跑上樓梯的倉促腳步聲後,這才安心地讓自己被吊起來。
「至於黃司,則又不同了。他站上椅子,從通風氣窗窺探阿藍是否插好門閂、變成屍體。但是因為警方意外趕到,他覺得‘糟了,被阿藍算計了’,因而倉皇想逃卻已無路可逃。在那樣的情況下,他逃入‘紅色房間’,自己鎖上房門後自殺,這應該也是當然的結果。那是阿藍的目標,也是他計劃的最後密室殺人。因為……什麼?你說毒藥?提到摻入毒藥的黃色利口酒小瓶酒,我們可以認定是黃司隨時攜帶在身上的東西。可是,如果那一切都算計在內,阿藍事先置於‘紅色房間’裡,那又會如何?被逼到無路可逃,黃司為了振作自己,應該會想喝一杯吧?先製造一個緊急的情境,將被害人逼入房間,讓他自己打造出密室,同時在他嗜好的飲料裡摻入毒藥置於密室中,這就是第五密室的詭計。
「結果,你也知道,雖然那是阿藍完美的勝利,但牟禮田告訴阿藍:‘你所做的一切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你最好快去自首,做一個最後的了結。’而這紙控訴函便是‘兇烏之死’。所以,我真的該對牟禮田另眼相看了,雖然我不喜歡那篇小說把我們的婚事寫得一清二楚,但生氣又有什麼用,而且仔細想想,那也是無可奈何的吧!因為,冰沼家的事件如果陷入膠著,最後可懷疑的除了阿藍之外,也就只有蒼司了。牟禮田是為了告訴我們,蒼司知道所有的一切,因而獨自消瘦、失眠、哭泣,要我們一起前往腰越,所以才勉強構思出那樣的情節吧!因此途中沒有提起,而是插入那樣的對話……」
久生激動地說完之後,忽然望著自己腳下,垂頭不語。
方才一直坐立不安的亞利夫,此刻神情嚴肅反問道:「這麼說,奈奈,你認為蒼司完全清白?」
「什麼?」她忽然睜開眼睛,正而凝視亞利夫,「連亞利夏你……他確實知道所有的一切。但因為某種理由,他無法正面告發阿藍。雖然不知道理由是什麼,但我認為,其中必定隱藏了冰沼家的重大悲劇。或者,亞利夏你已經掌握了確實的證據?」
「也不是確實證據,但……」亞利夫結結巴巴,「反正就類似神的旨意。你知不知道《聖不動經》?其中以四五行內容道出冰沼家事件的一切,真兇名字似乎是蒼司,又像是阿藍……」
「別說這種傻話了。」久生一句話就予以排斥,「當然,事到如今,焦點集中在他們兩人身上推測或許比較方便。記得藤木田老人曾提出過七個嫌犯,至今留下的也只剩下他們兩人。但若回想第一起事件的不在場證明,蒼司的清白是很明確的吧!不,很可能阿藍還會拼命將蒼司塑造成兇手……上次賞花時,他不就裝作若無其事說過了?現在連你也要替他壯聲勢?別開玩笑了,蒼司和阿藍現在一起住在目白的宅邸吧?搞不好,阿藍真會下手,所以牟禮田最近每天晚上都到那兒夜宿。真不知你在搞什麼,到這個節骨眼還談什麼經書、神的旨意……」
「那麼,奈奈你今天所說的話……」捱了一頓罵,亞利夫謙讓的個性立刻浮現,似要博取對方高興一般地說。「聽了你的說明,我知道好像是阿藍,但小說裡的解釋是另一回事。現實上,他又是如何殺害紅司的?如果這點……」
「我也考慮到這樣的情況,所以今晚從現在起就讓你看看證據。」久生又點了一杯咖啡和香菸,露出從容的微笑。
「證據?」
「沒錯。現在就到目白去看看。我打算讓你親眼見到那間浴室裡正在進行什麼事。」
面對久生這麼冷靜的態度,亞利夫雖然還有幾分疑惑,卻也只能以全新的角度重新審視事件的經過。儘管不知久生的解釋到底有幾分的正確,但她是否認為,那只是在《兇烏之死》這篇小說中,隱藏著黃司與阿藍之間糾結異乎尋常的固執念頭?假設黃司想辦法讓阿藍自己打造密室,並且在密室完成的同時,企圖絞死阿藍,而阿藍也打算讓自己吊在半空中,嘴角冒出泡沫、同時憑藉隔壁房間準備的密室,進行殺害黃司的計劃。儘管並未實際上演,但「黃色房間」的殺人,並不損及它華麗的名稱,也未喪失三重詭計的裝飾。
連虛構的第四密室都如此神秘了,更何況現實中的第三密室黑馬莊,或許更隱藏了意想不到的事實。案發時的三月一日上午,阿藍在哪裡?做了什麼?這些都無人提及。那麼,他究竟擔任了什麼角色?
「在玄次命案之後,一切都太順利了。」喝完咖啡,久生準備起身,淡淡說道,「不是嗎?因為在那起命案之後,阿藍立刻搬入多出一個房間的黑馬莊,再怎麼說都太過分了。當然,那起事件全部是黃司一個人表演,但阿藍後來像偵探一樣搬進去,打算收拾地板下的腳印,還好立即被牟禮田發現。否則萬一警方察覺黃司的存在時,他一定會說是自己進入地板下方的。還記得嗎?有一次在‘阿拉比克’,他倆還曾比過腳上的鞋子呢。你只記得襪子的顏色,事實上,兩人的鞋子尺寸也相同。當時我以為彼此只是比華麗……真是的,絲毫都不能大意!」
「原來如此。」亞利夫回想起去年十二月那個熱鬧夜晚,佩服地問道:「那麼,就因為比較了腳上穿的鞋子,所以你才發現兩人共謀?」
「不,不是這樣。」久生浮現出奇妙的微笑,「當然,最初是從穆魯吉的歌開始,還有法國香頌的索引。前天有一場《海底的黃金》電影試映會,因為主題曲,我才悚然注意到。黃司曾說過,裴瑞茲·普拉度曾將《紅櫻桃與白蘋果樹》這首法國香頌歌曲改為曼波節奏,也就是後來的拉丁歌曲《櫻桃樹下》。這首主題曲貫穿整部影片,那小喇叭的優美實在令人受不了。我真的對曼波從此改觀。」她似乎很陶醉於這個月二十五日在丸之內東寶舉行試映的電影主題曲。「可是,另一方面,若提到阿藍最喜歡哪一首法國香頌,那就是《紅月亮》了。這裡開始,又是奇怪的巧合,也就是現在播放的哥倫比亞唱片,這兩首歌各在唱片的正反兩面。兩首都由帝諾·羅西演唱,剛剛聽到了,不是嗎?那張唱片的反面是《紅月亮》的原曲。這樣一來,即可明白阿藍與黃司乃是一體的兩面,與其說是玫瑰的控訴,倒不如說是法國香頌的功德。接下來,在前往目白的路上我再告訴你。這些我也全都要告訴牟禮田,必須儘快找出對策才行。」
中等慧根者,頂多只能見到其手下的二童子——未慮及代表恭敬小心的矜羯羅與代表難苦語惡者的制吒迦二童子——阿藍與黃司的行動,此刻久生揚揚得意地步出「夢盧波」,準備帶亞利夫前往目白。但可能因為太急了,不巧沒注意到入口附近的加拉德七五突然播放一張舊唱片,琳恩·柯薇正以平常的高亢聲調,唱出久生以前常聽的歌曲《阿方索》的一節:
ildisaitunpeuquelavérité……
古巴著名的拉丁歌手,素有「曼波之王「的美譽。拉丁歌曲《櫻桃樹下》的原名為《cerezoros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