兇手們的合唱

無論亞利夫如何思索,眼前都只是旋繞著團團漆黑的濃霧,完全一頭霧水。誰?在哪裡?是什麼樣的表情?他毫無頭緒,只有皓吉在耳畔嘮叨似的反覆說著同樣的話。

「這下事情嚴重了!橙二郎如果真的未關閉暖爐就睡覺,問題就糟啦!」

藤木田老人像合唱般地介面道:「是我造成這種結果的……」

「啊,怎麼辦?怎麼辦?這可是過失殺人罪!」皓吉不斷拍擊額頭,反覆說著。他彷彿在指控亞利夫:你一樣有罪,不,你才是真正的下手者。

不久,表現同樣沉痛的藤木田老人像是忽然想到什麼,「砰」的一聲跪在蒼司面前,低下頭說道:「是我不好,如果我不多事,或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蒼司,原諒我!還有,我真不知道該如何向光太郎道歉……」

很令人驚訝的,藤木田老人臉頰不停顫抖,似乎真的在哭泣。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吧!是一連串不幸的偶然。」蒼司也嚇了一跳,反過來安慰。

但是,藤木田老人仍舊無助地在叩頭。

蒼司不知該如何是好,走出房間,但藤木田老人仍然緊跟至隔壁房間,近乎異樣地娓娓訴說著。但無論怎麼致歉,這次卻非只要保密就可了結,有許多事情必須在警方到達之前就要磋商妥當。

亞利夫與藤木田老人都不知該怎麼辦,皓吉也垂頭喪氣呆坐在椅子上,阿藍還是非常亢奮,彷彿變成另一個人似的浮現出凝思的表情,在書房和書庫之間踱步。蒼司神情令人驚訝地嚴肅,打電話到婦產科醫院,找到吉村夫妻,扼要地告知他們橙二郎驟然死亡的訊息後,吩咐在警方調查時,圭子夫人該如何應付,以及與銀行方面聯絡房貸相關事宜、面對報社如何處理等。

之後,他回到房間,以冷靜的口吻說:「我希望各位能夠有所覺悟,這回我們都脫離不了干係了,一方面和房子的買賣有關,另一方面則是紅司剛死沒多久。所以,或許我們都會被懷疑集體謀害橙二郎叔叔。因此,應該只能說明整個事情的經過就可以了。但我擔心的是,屆時紅司的事又會遭重新調查。我不想給嶺田醫師造成困擾,所以在此希望各位別對警方說出任何臆造之詞……譬如,聽了昨天討論的問題,就說好像是叔叔對紅司如何又如何之類的。事情可不是鬧著玩的,我雖然沒時間詳細說明,但叔叔絕非那種人。藤木田先生,你明白嗎?」

「嗯,明白。」藤木田老人有氣無力地點頭。

在此之前,一直思索著的亞利夫終於提出疑問:「可是,橙二郎先生真的是開著瓦斯暖爐睡覺的嗎?」當他還想提出是否有人動手腳時,發現眾人的嚴厲視線集中在自己臉上,於是慌忙接道:「書房那種狀況,應該沒人進得去,所以我並非有所懷疑,只不過……」

「你認為又是密室殺人?」可能同樣有所疑惑,蒼司的語氣毫無顧忌。「這件事情等警方人員趕來,絕對會調查得讓大家心煩。」

但是,對於橙二郎的突然死亡,無法坦率認同是意外致死的人並非只有亞利夫一人,阿藍聲音沉痛地開口:「這次最好是把一切完全調查清楚。」

「什麼一切?」蒼司回頭問道。

阿藍的聲調仍舊帶著沉痛:「就是一切。」他從屍體被發現開始,臉上就浮現著從未見過的可怕表情,好像有所發現似的。「你可以再去書房仔細看一遍,將會發現瘋子般的兇手所遺留下的東西……我也不明白他為何下得了手,可是,儘管不明白……」

「你說什麼?」蒼司也以前所未見的果決,甚至是以幾近挑釁的銳利表情說:「這麼說,阿藍,你的意思是叔叔也是被人殺害的?而且,包括紅司和爸爸、媽媽,都是因為愛奴蛇神的詛咒而像狗一樣被殺?」

「可是……」阿藍一臉哭泣的無助神情,「那東西不該在那裡!若真要拿進去,除非是紅哥才辦得到。」

「等一下!」剛開始,蒼司似乎認為阿藍又要說出什麼業餘偵探推測的內容,打算以明確的邏輯予以說服,但在見阿藍因受到打擊導致神態有些怪異時,蒼司又頗為擔心地注視著他的眼眸,嚴肅說道:「紅司又怎麼啦?你跟我來一下。」

帶著阿藍離開房間後,二人低聲談論著什麼。阿藍究竟想說什麼?蒼司又如何回答?可能因為阿藍已冷靜下來,事後什麼也沒再說。但亞利夫很在意,這中間又再次前往書房仔細觀看。

還充滿瓦斯異臭的房間,在天色大亮的戶外陽光以及方才開啟的美術燈光照射下,內部明亮非常,靜謐無聲。

阿藍言下之意,應該是兇手遺留或帶入的某種疑似證據之物。可是,他指的到底又是什麼?亞利夫在敞開的窗戶吹入的冷風中瑟縮著身軀,緩緩環視書房裡面的一切物件。

靠樓梯的房門現在已經開啟,可是發現屍體當時卻扣上門鏈,更從內側鎖上,上方的氣窗雖然有小小的拉門,但外面嵌著鐵條,而且從灰塵堆積狀況判斷,絲毫沒有被拉開過的跡象。與書庫相通的房門也同樣由內側鎖上,鑰匙插在鎖孔中,同時,兩扇房門都找不到任何縫隙。

西向的小窗、南向的三片玻璃大窗,扣鎖也都緊緊扣上,沒必要再找剛才開啟窗戶的兩人求證。而且,外面是森嚴的鐵格子,宛如牢獄般嚴禁有人進出。

試著觸控上個月中旬才改為尋常圖案的桌布與地毯,應該也無異樣。天花板上吊著看起來無比牢固的紫水晶工藝燈,地板上則放置有舊式裝飾圖案的瓦斯暖爐、舒適的桌椅以及搬走橙二郎後保持凌亂的床鋪。壁櫥裡擺著上面各自貼了標籤的海金砂、南蠻毛、皂莢、白刀頭、蘇鐵實、地黃、川骨、天麻、香附子、白南天等等乾燥草根樹皮的幾十個玻璃瓶。整個房間裡呈現著奇妙的靜寂,昔日「綠色房間」的景象已完全消失,只有這個壁櫥還是綠色油漆,反而更給人一股陰森的感覺。但是,阿藍說「那東西不該在那裡」的東西到底指的是什麼?

亞利夫用手帕捂住鼻子,站在工藝吊燈正下方,小心翼翼環視四周。忽然,他注意到了壁櫥和桌上擺放的奇妙土偶。大概是橙二郎出於興趣而蒐集的吧?只有單純眼睛、嘴巴與稚拙手腳的土偶,應該屬於原始時代的美術品。亞利夫拿起來一看,發現腳底貼寫有「繩文後期·群馬縣」或「墨西哥·哈里斯柯省出土」等字樣。另外,更讓人覺得異樣的是桌上與這些怪奇古拙土偶擺在一起的,有一隻在百貨公司玩具賣場經常可見到的嶄新士兵玩偶,身穿鮮紅色上衣,臉上露出可愛的笑容。

不可能是為了剛出生的綠司而買的吧!亞利夫正要把手伸向這個應該是阿藍所指的玩偶時,樓下傳來嶺田醫師激動地叫著跑進屋裡的聲音。

橙二郎的死因很明顯是一氧化碳中毒,但是,這次無法比照紅司死亡當時的情況擅自處理。經過檢討前後的處置措施之後,首先將屍體送至醫院,然後再向警方報案。將近正午時刻,名片上寫著「真名子肇巡官」字樣的刑警,帶著兩位眼神銳利的男子抵達冰沼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