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與祭壇(阿藍的推理)

「愚蠢,這確實是紅哥的筆跡。」

「就算是紅司的筆跡好了,但今晚說好是推理競賽,我希望文章朗讀可以就此結束。」一旁的藤木田老人也開了口,「結論呢?不會是紅司倒下時,背上長出了黑色翅膀吧?」

「說不定正是如此。」阿藍神色自若地將紅司的日記推向眾人面前,開始說明詭計,「如日記中所述,這個異次元空間的存在絕非不合理,紅哥倒臥浴室死亡是這世上的事實,但誰說那不可能是兩個死亡影像的重疊?其實那個紅色十字架的意義不在指出鴻巢玄次這個流氓真的存在,而是讓我們將兩個死亡看成一個的詭計。」

「你的話太抽象了,我不明白……」藤木田老人用他的大手搓揉臉頰,「就結局而論,究竟是誰殺死紅司?」

「所以我才說不能有這種想法。那天晚上十點二十分左右,紅哥進入浴室,十一點左右,屍體在浴室被發現,在這四十分鐘內,浴室的門從內側牢牢鎖上,天花板、地板、牆壁與窗戶也都毫無異狀,由外而來的兇手絕對無法進出,換言之,除了紅哥以外,任何人都無法進出浴室。

「剛剛亞利夏好不容易發現浴室是‘白色房間’,紅哥則是‘紅死病’,結果卻偏離主題,轉向五色不動明王的蠢話。紅哥很清楚浴室就是‘白色房間’,才會用自己象徵‘紅死病’,因此,這次事件若有兇手,一定就是紅哥自己。」

「這麼說來,紅司是自殺的?」亞利夫沉吟反問。

「不對。基本上,你們都被事件的舞臺與佈景所惑,請將情境簡化,不要將它當成浴室,而是一個有如箱子、單純的四方形房間,裡面除了屍體以外,什麼都沒有,也沒有窗戶,門從內側鎖上。假設這時發現者破門而入,他會在裡面看見什麼?當然只有屍體,因為裡面無處供兇手躲藏。但是,兇手必然會進入浴室,既然兇手沒有走出浴室,也無法如煙霧般消失,這不就代表兇手就是那具屍體?若接著推敲兇手偽裝成屍體的方法,就能斷定這次事件完全是紅哥自導自演的獨角戲。紅哥的日記上清楚記載:‘死者與生者同時處於同一空間。’也就是說,當我們破門而入時,紅哥雖倒臥在地,卻還未死亡。讓日光燈閃滅不定、水龍頭開著,有一部分是為了醞釀異樣氣氛,但最主要的目的是不讓人察覺自己仍有呼吸。」

「抱歉,我打斷一下!嶺田醫師說當時紅司已經死亡約一個小時了。」亞利夫說。

「沒錯,紅司總不可能像印度苦行僧那樣暫時停止呼吸,然後在前往火葬場的途中,從棺材裡逃出吧?」藤木田老人也從旁接道。

「當然不是。我現在就要說明死亡經過一小時是怎麼回事。浴室的溫度比室溫還高,若經過正式解剖勘驗,結果或許不止一個小時,很可能在更早之前,甚至是我們還在起居室裡聊天時,紅哥就已經過世。不過,藤木田先生,我想請問一件事,為什麼當時橙二郎叔叔只說了一句‘已經死了’,你查也不查就相信他的話?」

「也不是相信……」藤木田老人突然支吾其詞,「不是,我絕不是相信,我只是很直覺地認為那就是他殺,你們應該也一樣吧?而不得隨意碰觸殺人現場是基本常識,所以……」

「沒關係,我不是懷疑你或指責你,因為這也在紅哥的計劃內。之前紅哥寫那道算式給我們看時,曾說:‘我的著眼點就在這裡,只要屍體被稍微動過,詭計的痕跡就會什麼也剩不下。’照他的安排,這應該是第四個密室詭計,同時也是對我們的暗示,所以我們才會謹記‘絕對不能碰觸屍體’。由此看來,更能確定這次事件是經過紅哥周詳計劃的,再加上只要看見他背上的紅色十字架,任誰都會認為那是他殺。我曾拜託朋友裸身趴臥,僅僅一眼就覺得那很像屍體而感到噁心,若在昏暗的燈光下,一定更難分辨,所以一眼就能判別是死是活的說法應該是騙人的。

「紅哥的目的並非矇蔽我們的雙眼,而是更為遠大,其中還包括拆穿橙二郎叔叔的真面目。一旦有人倒臥在昏暗的浴室內,任誰都會認定是殺人事件而不會貿然碰觸屍體,只有身為醫師的叔叔一定會先上前檢查脈搏與呼吸。在檢查瞳孔放大程度前,若叔叔在測量脈搏時發現紅哥還活著,應該也想不到那其實是圈套,反而認為是大好機會。叔叔最希望的就是讓綠司取得綠寶石。為此,他必須先除掉紅哥,如今剛好有這個機會,再加上紅哥背上的紅色十字架有相乘效果,應該能讓大家誤以為紅哥是離奇死亡,便告訴大家紅哥已死,將眾人趕出浴室,打算趁隙向紅哥注射某種藥物,讓他真的死去。

「在紅哥的計劃中,若能趁此取得叔叔企圖殺害自己的證據,無疑將是他的勝利,事實上,一切也正如他所預期,當叔叔趁藤木田先生走向脫鞋間,正要迅速注射某種藥劑之時,紅哥卻突然抬頭說‘我拿到證據了。你準備下地獄吧’之類的話,讓叔叔大驚失色地跑出浴室。你們想想,自從嶺田醫師來了之後,叔叔的態度一直都很怪,無論如何都不相信紅哥已死。那是因為他親耳聽到紅哥說話,害怕紅哥又突然起身責問自己。但坦白說,紅哥的目的不在威脅叔叔,而是要讓浴室空無一人,才能獨自進行詭異的犯罪計劃……

「從這本日記來看,鴻巢玄次不過是用來說明紅色十字架的虛構角色,卻也因此得知紅哥對於企圖暗中抹消自己的存在並前往異次元空間擁有異常的熱情。這可說是一種變身的慾望,從去年九月那起事件以來,我們全受到這種慾望的蠱惑,我會來這間同志酒吧,也是因為這裡是另一個世界。樓下的客人大概也都與我一樣,白天可能是公司裡的科長,家中有幸福的妻兒,到了夜晚,卻化身為苦悶的同志。

「有一件事我很確定,紅哥確實沒靠迷幻藥尋找他的伊甸園,但他那需要行動力的企圖卻出乎我意料,若他真的去搭訕路過的男人,其絕非為了探究人際關係的本質,而是為自己的計劃找尋長相、身材都與自己極相似的替身。後來雖然順利找到,但作為替身的青年因罹患腮腺炎或某種疾病,導致背部有紅色十字架狀、類似蚯蚓攀爬的痕跡。換言之,紅哥並非被虐狂,只是因為替身的背部有這樣的痕跡,所以他也得忍痛在自己背部留下相似的鞭痕。那名替身應該只是東京街頭的高階流浪漢,就算失蹤也不會引人注意,而且應該也想不到紅哥會做出這種事——」

「等等!等等!」藤木田老人突然驚訝地大聲制止,「我還以為你會說些什麼,原來是說那天晚上紅司還活著,趁浴室沒人時,從某處拖出酷似自己的替身屍體,然後變成大烏鴉飛入異次元空間的暗夜裡?哼,這比矜羯羅童子還糟糕,諾克斯的‘推理十誡’第十誡中明白寫著‘不得使用替身屍體或容貌酷似者’——」

「用不著管諾克斯如何了。」阿藍的聲音非常冷靜,「你應該知道第五誡是‘不得讓中國人出場’吧?在他們眼裡,我們與中國人沒兩樣,如此一來,日本人不但能閱讀,也能寫作本是依照盎格魯—薩克遜人的思考方式而發展的本格推理小說,豈不顯得非常可笑?根本沒必要拘泥什麼十誡或二十原則,不想聽的話,我也不用說了。」

「阿藍,何必生氣呢?」發現對方的推理並不比自己精彩,久生壞心地說,「別停在最有趣的部分,接下來呢?紅司要替換屍體應該需要一些時間吧?」

「時間多得是,因為吟作老人是紅哥的同夥。藤木田先生尾隨橙二郎叔叔離開浴室,直到我與亞利夏回來為止,有整整十分鐘的時間,浴室內只有紅哥與吟作老人。那天晚上的情形是這樣的:老人謊稱出去購物,與紅哥合力殺害依約在十點半抵達後門的青年,並將屍體藏在脫鞋間旁的儲藏室,接著紅哥便趴臥在反鎖的浴室內,老人則擔任發現者,將大家喚來浴室。之後,兩人趁浴室沒有他人的空當,從儲藏室拖出屍體,放在紅哥本來趴臥的位置,紅哥則躲在老人的房間或某個事先準備好的地方。這顆紅色小皮球在《續·幻影城》也出現過,是用來挾在腋下好造成脈搏停止假象的小道具,而老人跪拜、誦唸經文只是因為對那名當紅哥替身的青年心生愧疚。我曾問吟作老人,紅哥現在在哪裡,結果他臉色大變,什麼也沒說。」

「我瞭解了。」久生只有表情溫柔,話鋒仍然尖銳,「所以大家不過是為一個來路不明的陌生男子舉行葬禮,而且還是莫名其妙多出的屍體,這還真是糟糕啊,不是嗎?對了,儲藏室不是用掛鎖鎖起來了嗎?」

「紅哥不是以右手拿刮鬍刀,左手握拳的姿勢趴臥嗎?那是為了方便立刻爬起來開門,所以將鑰匙擺在手裡。」

「是嗎?藤木田先生曾查過儲藏室吧?就算之後將掛鎖恢復原狀,但裡面放過屍體,一定會留下痕跡才對……藤木田先生,儲藏室內的情況如何?」

「非常溼,有一面牆都是血。」藤木田老人眉頭深鎖,嚴肅地說。

「但也可以這麼想吧?」亞利夫忽然道,「其實剛才我也稍微提到這一點——將阿藍的論點反過來推想,也可以是兇手假裝成屍體,儲藏室裡的則是被殺的紅司……」

「我也分析過這一點,但是不可能。」阿藍屈指數道,「第一,沒有動機。第二,兇手若真長得與紅哥一模一樣,他只要找個地方藏起屍體,假冒成冰沼紅司即可,沒必要冒著以浴室為舞臺的風險。再者,就算身材神似,兇手也不可能事先在背上弄出相似於紅哥極力隱藏的鞭痕,也不知道紅哥會在何時進入浴室。更重要的是,吟作老人不可能坐視他人替換屍體。」

「話是沒錯……」不耐煩的久生髮出最後一擊,「你的推論很有趣,虛構的流氓鴻巢玄次,以及紅司背上配合替身特徵而做出的鞭痕,不過,若要付諸實行,還是有很多困難點,很遺憾,你的推理漏洞百出。」

「既然如此,為何吟作老人看起來一點都不悲傷?如果真的有鴻巢玄次這個人,為什麼連一次都沒出現過?」阿藍半羞半惱地反問,並喝了一口摻水威士忌。

藤木田老人緩緩坐正,眼神掃過眾人一圈,諷刺地說:「吟作老人雖然可憐,但你們不認為這是他患精神分裂症的初期症狀嗎?至於流氓的事,只要聽過我的說明就能明白。不過,各位還真是令人驚訝,今晚的規則明明要求必須符合邏輯,可你們的推論卻都充滿神怪幻想。」

日本明治時代著名詩人、俳人、散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