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兇烏的黑影》前篇

阿藍仍在打盹,紅司則露出訝然的神情,舔了舔鮮紅的唇,喃喃著令人不解的話。

「那傢伙怎麼搞的,這樣不就違反約定了?」說完,紅司也不理會一臉困惑的亞利夫,徑自繼續道,「當然,《兇烏的黑影》我連一行都還沒寫,但我非常以其中的詭計自豪,也就是在四間密室發生的四起離奇殺人事件。你知道施尼茨勒的《輪舞》吧?就是那種輪舞曲式的殺人事件——舞臺背景是某處位於紅土丘陵上、可遠眺海面的精神病院,蓄留黑色鬍髭的院長全副心神都放在栽種新品種花卉上,另外還有a、b、c、d四名病患。個人病房以水泥牆與鐵格子隔開,裡面空蕩蕩的,而且還上了鎖,然而,a卻被b殺害,然後依序是b被c殺害,c被d殺害,最後則是d落入a遇害前所設下的圈套而死,接著就照固有模式進行揭穿‘駭人的真相’的大逆轉……」

如果是推理小說迷,單聽這些敘述應該就會覺得很有趣吧?聽著紅司興致勃勃的聲音,亞利夫不禁想象,如果是久生在這裡,將會演變成何種亂局?對久生而言,紅司只是在‘冰沼家殺人事件’中登場的一個角色,但若讓久生這個女子也在紅司的‘兇烏的黑影’中出現,情況會如何演變?一想到這裡,亞利夫的唇角不自覺地浮現出一絲微笑。

紅司誤以為對方聽得入迷,於是說得更起勁。

「……而且只是單純的小說很無趣,所以我想利用歌舞伎的形式呈現。‘狂言’第一場是仿自人偶劇的義太夫小調,搭配具有時代感的怪奇傳說,中幕的串場是快速換裝、一人分飾多角的舞蹈劇,第二場的生世話則是第三起密室事件。說到這個,至今的推理小說總是能貼合時代,但我一直覺得奇怪,因為現今的世局不是比過去要往前許多嗎?不過,我也不是說那些貪瀆罷工等有如發生在現今的事從後面追上來,而是在創作時,讓小說裡的日期與現實的日期一致。也就是說,要將剛好發生在第三起事件那天的事,不論什麼都行,巧妙地移入小說裡,並塑造成密室殺人,然後,照歌舞伎的規矩,結局的大逆轉又回到古代,並加上樂器伴奏。這裡的曲目當然不是《兇烏的黑影》,就像愛倫·坡的小說,精神病院的院長當然從一開始就是個瘋子,但他不是培育出新品種的花卉嗎?所以就轉而銜接上花的形狀與植物學創始者林奈,而曲目名稱就是這個,你覺得呢?」紅司拿來阿藍的筆記本與鉛筆,得意揚揚地在上面寫下七字。

花亦妖輪迴兇烏

紅司撕下該頁,遞向亞利夫。亞利夫卻未答理,只是漫應一聲,茫然看向他苦心寫下的曲目名稱。這時,紅司終於發現面前這傢伙的心思根本不在這上面,便伸手輕捏阿藍臉頰。

「起來了,藍司先生!不要只是猛睡,說話!」紅司的口氣有點粗暴。

「我沒睡,你說的我都聽到了。」阿藍緩緩抬起臉,唇際浮現某種僵硬的、像蒼司剛才露出的那種笑容。「但是,小說的舞臺背景為什麼要設定在鄉下的精神病院?乾脆明明白白地寫上我們家的名稱不就好了?而且紫司郎伯父也真的培育出很多新品種的花卉,所以乾脆就改成:‘很久很久以前,在目白一幢老舊宅邸的井底住有三兄弟蒼司、紅司與黃司,而非三姐妹艾爾希、蕾西與緹麗。這三人靠著啃噬流體理論、血液學與檸檬派維生……’」說到這裡,阿藍突然收起筆記本等物件站起來,立刻離開並關上紙門。

還有些發愣的亞利夫驚愕於小說裡的精神病院確實與冰沼家很像的同時,也慢吞吞地將身體挪出暖桌,準備回家,卻突然發現阿藍的話不太對。「怎麼會是三兄弟?你們還有一位兄弟?」

「不,沒有人了,只有哥哥和我兩兄弟。」紅司不知何故突然變得情緒低落,茫然地回答。

說要在雪中迎接聖誕夜而立刻出遠門的久生,返抵東京是十二月二十六日星期日晚上。她一抵達東京,立刻打電話至亞利夫家中。

「哈囉!是我。我剛到上野車站。他們沒發生什麼事吧?流氓的事問得如何了?」

「奈奈?是奈奈吧?你晃到哪裡去了,笨蛋!」亞利夫緊抓話筒大叫。

「沒一開口就罵人笨蛋的道理吧!我問你,大家都還好嗎?還有那流氓——」

「流氓的事查清楚了,包括與紅司的關係和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但這都是小事,現在不能再拖拖拉拉的了,真的有人死了!」

「死……」久生重複,下一刻才反應過來,「你再說一遍!誰被殺了?」

「不是被殺,是死了。」亞利夫焦躁地重複,「總之我們先見面再說。你能來澀谷或新宿附近嗎?對,就是現在。」

「我知道了,你到澀谷的‘泉’等我。」

然後,話筒裡突然響起久生冷靜的聲音,「讓我猜猜,被殺的人是紅司,對不對?你問我為什麼知道?因為被殺的人除了紅司以外,不會有別人,這是早在二十年前就已決定的事。沒錯,我當然也知道兇手的名字。」

阿圖爾·施尼茨勒為奧地利著名的劇作家、小說家。《輪舞》為施尼茨勒最具代表的劇作之一。在此隱喻為輪番登場之意,後文出現者亦同。

日本傳統藝能,融舞蹈、對白、歌唱、器樂為一體。

此處的「狂言」是歌舞伎指令碼的一種,日文為「通し狂言」。從前觀賞歌舞伎屬於要花上一整天的休閒活動,所以演出的狂言會分成許多場,以時代物(取材自江戶時代以前的故事)與世話物(取材自現實生活的故事)交相混雜,形成複雜的故事。另一種為「みどり狂言」,只挑選很受歡迎的橋段演出。

歌舞伎借用自人形淨琉璃(人偶說唱劇)的曲調,通常是由一名三味線奏者與一名歌者坐在舞臺旁吟唱伴奏。

歌舞伎作品的一種,以舞蹈為主,故事性很強。

生世話是前面譯註的世話物的一種,生動寫實地演繹出江廣時代的庶民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