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壞叔叔,理查三世。背運時你不該想這些東西。你該讀些更優美、更令人愉快的東西。」
「你急著回家嗎,小丁克?或者你能繞路坐聖馬丁線幫我個忙?」
「不忙。我有的是時間。是找哈拉德太太嗎?她得到六點左右才在劇院。」
「我知道她不會在。但你能否給她留個字條,這樣她到時就能看見。」
格拉特拿過便箋和鉛筆,寫道:
「看在對麥克的愛的分上,幫我找本托馬斯·摩爾sup/sup的《理查三世傳》。」
他撕下便箋,對摺,寫上瑪爾塔的名字。
「你可以交給後臺門口的老薩克斯頓。他會交給瑪爾塔的。」
「如果我能帶上椅子排隊湊近後臺門的話。」丁克爾太太說,重在評論而不是闡述事實,「那裡總是人山人海。」
她把摺疊好的紙條小心地放在自己的廉價仿皮手袋裡。手袋的邊緣已經磨損,就和她的帽子一樣。每逢聖誕節,格蘭特都會送給她一個新的手袋,每一個都是繼承了英國皮革製造業最優良傳統的藝術品,每一個都設計得如此精緻、加工得如此完美,以致足以供瑪爾塔·哈拉德拎著去布萊格赴正式午宴。然而送出的那一刻也就是格蘭特最後一眼看到它們。鑑於丁克爾太太向來認為當鋪只比監獄體面一級,格蘭特打消了任何有關丁克爾太太將禮物兌換成現金的懷疑。依照格蘭特的推理,那些手袋都安全地躺在某處的抽屜裡,仍包裹著原來的包裝紙。也許,可能是為了炫耀,有時候丁克爾太太會拿出來向別人展示;也許,知道它們在那裡,這本身就可以使她感覺富足,正如知道「這東西將用在我的葬禮上」會使另一些人感覺富足一樣。下一個聖誕節時,格蘭特將開啟她這個破舊的、常年不變的萬能小包,在裝錢的那一層放些東西。當然,她會在一些無關緊要的小東西上慢慢地把這些錢浪費掉,以至她最終都不知道自己用這些錢做了什麼,然而,與在抽屜裡擁有一批藝術品所能帶來的純理論的滿足感相比,如同小亮片般點綴在「日常生活」這塊衣料上的各種小小滿足則具有更高的價值。
當丁克爾太太伴著皮鞋與緊身褡交織出的「吱嘎」聲離去後,格蘭特回到坦納先生的鉅作上,試圖找出些坦納先生對人類種族本身的興趣,振奮一下精神。結果他發現這並不容易。無論是出於本性還是職業上的本能,格蘭特都對於人類作為一個整體不感興趣。先天如此也好,後天造就也罷,他只偏好作為個體的人。格蘭特跋涉在坦納先生的資料中,渴望看到那位橡樹下的國王,或是系在旗杆頂上的金雀花,或是在衝鋒對決中牢牢握住對方騎兵馬鐙的某位高地男兒。不過,他至少滿意地瞭解到了一個事實:十五世紀的英格蘭人「只有在苦修時才喝白水」。在理查三世的年代,英格蘭的勞工似乎還是令歐洲大陸豔羨的。坦納先生在此引用了一位同時代人寄自法國的記述:
法國國王禁止任何人使用食鹽,除非是按照他規定的壟斷價格從他手裡購買。士兵買東西從不付錢,稍不稱心就對平民施暴。所有葡萄種植者必須將收成的四分之一上繳給國王。所有的城鎮必須向國王支付鉅額歲貢以換取他的武力保護。農民的生活艱辛而悲慘。他們沒有毛料衣服,穿的是麻袋布縫製的無袖短上衣,褲子只到膝蓋,小腿裸露在外。女人也全都赤腳行走。人們沒有肉吃,只有湯裡漂點培根的肥油。貴族們的境遇也並沒有更好。倘若被人控訴,他們會被私下審判,或許就此一去不回。
在英格蘭卻很不同。沒有人能在不經戶主許可的前提下進入他人的房舍。國王無權徵稅,既不能修改現有法律也不能創立新的條規。英格蘭人只有在苦修時才喝白水。他們吃各種各樣的肉和魚。他們全身都穿著毛料衣物,日常用品一應俱全。除非是訴諸正規的推事法官,否則沒有人能控告一個英格蘭人。
因此,在格蘭特看來事情似乎是這樣:假使你一貧如洗而又急切地想看一眼莉齊的第一個孩子究竟長得什麼樣,你完全可以相信自己能在任何一所上帝庇護的房舍中找到居所與援助之手,沒有人會疑慮你將如何籌集旅費。在這一方面,昨晚伴他入睡的那個綠油油的英格蘭確實大有值得稱道之處。
格蘭特翻看著十五世紀的章節,尋找那些個人印記,尋找那些能以其獨有的生動感、如舞臺上的聚光燈般為他照亮眼前景物的個人記述。然而,全書令人沮喪地只著眼於人類整體。在坦納先生看來,理查三世在位期間唯一的一屆國會是英國有史以來最自由也最具進取精神的;坦納先生慨嘆——可敬的坦納先生確實是在慨嘆:理查三世作為個人犯下了罪行,這一事實對他昭著後世的那種對於公眾福利的熱衷理應不無影響。有關理查三世,這似乎就是坦納先生想說的全部。除了那些由堅持不懈地絮叨了幾個世紀的帕斯頓家族提供的文字,在這本有關人類的記錄中,真正活人的影子少得可憐。
格蘭特任書滑到胸前,伸手去摸那本《瑞比的玫瑰》。
註釋
原文為「luncheon」,與「lunch」相對,是午餐更正式的說法。此處為作者以格蘭特名義所做的調侃。
《盧特雷爾讚美詩》(luttrellpsalter),1325—1335年間,喬夫裡·盧特雷爾爵士委託不知名藝術家創作的一本手抄本讚美詩。
倫敦大火(greatfireoflondon),發生於1666年9月2日—5日,是英國倫敦歷史上最嚴重的一次火災,燒掉了許多建築物,包括聖保羅大教堂。
黑死病(blackdeath或blackplague),人類歷史上最嚴重的瘟疫之一。根據估計,中世紀歐洲約有三分之一的人死於黑死病。
威廉·凱斯特頓(williamcaxton),英國第一個印刷商,在莎士比亞之前對英語影響最大的人。到1491年去世時,他出版了約一百本書,其中有二十四本是他自己的譯作。他印刷的書中包括《坎特伯雷故事集》、《特洛伊勒斯與克里希達》、《羅賓漢故事小唱》等。
「馬克」是古代歐洲的貨幣計量單位,符號為「£」,最初相當於8金衡盎司(249克)純銀,後來演變為半鎊。作為古代貨幣單位名稱,馬克曾通用於古代的歐洲西部地區,包括英格蘭。1192年英格蘭國王獅心王理查在德意志被俘,就是向神聖羅馬帝國支付了十五萬馬克贖金後才被釋放。
布魯日(bruges),位於比利時西北部的文化古城。布魯日在佛蘭德語中有「橋」的意思,由流經市內的萊伊河上的一座古羅馬橋樑而得名。十四世紀為歐洲最大的商港之一。
帕斯頓家族(thepastons)英格蘭望族之一,在歷史上以其留下的一部《帕斯頓書簡》(pastonletters)聞名,書簡中記載了1422年至1509年間發生的各界大小瑣聞。
托馬斯·摩爾爵士(sirthomasmore,1478—1535),由於被天主教會封為聖人,又稱「聖托馬斯·摩爾」(saintthomasmore),十六世紀前後英格蘭政治家、作家與空想社會主義者。1516年用拉丁文寫成《烏托邦》一書,此書對以後社會主義思想的發展有很大影響。1478年生於倫敦的一個法學家庭,畢業於牛津大學,曾當過律師、國會議員、財政副大臣、國會下院議長、大法官。1535年因反對亨利八世兼任教會首腦而被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