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正風思來想去,也沒有更好的地方,只好把程大壯約到家裡來。他特意告訴程大壯不要讓別人看見。雖然天氣漸暖,程大壯還是穿著大軍衣。開門後季正風這才仔細打量這個其貌不揚的農民,他個頭高大,穿著不合時宜的軍大衣,一雙已經磨翻毛的皮鞋,滿臉笑容,臉上的胡茬沒有徹底刮乾淨,眼睛倒是特別有神,說是農民,無非是因為他住在山腳下的農村,可是從他的行事來說,季正風覺得他甚至比自己這個混跡官場的人還有閱歷。
程大壯看屋裡沒人,便開門見山的把自己的要求告訴了季正風,季正風聽了之後吃了一驚,雖然這事兒對他來說不過舉手之勞,可是他也知道後面的風險有多大。程大壯覺得事已至此,舍不到孩子套不來狼,那麼多錢已經花了出去,他想想自己存摺上的數字,又狠了狠心地說,「季局長,我知道這事兒難辦,所以才直接找到您,要是您同意了,我事成之後再給您加五萬,不瞞您說,這是我全部家當了,我知道這點錢在您看來不算什麼,不過要是將來,您有什麼事兒要我幫忙,我老程必定全力以赴刀山火海在所不辭。再說了,我知道您在這裡當局長,無非是走走過場,將來您肯定是去市裡甚至省裡發展,過後誰還能記得這事兒,我不說,您不說,哪個知道。」
這幾句話說中了季正風的心事,他對程大壯不禁刮目相看,這人雖然看起來滿面塵土,其貌不揚,可說起話來居然還能咬文嚼字,句句在理。他默許地說,「這事兒暫時先這麼定,可是我沒辦法保證,再說還得高考之後。」
程大壯心裡一鬆,他知道大人物不能輕易下定論,「行,您只要同意給試試,那就行了,我就感激不盡了,成不成我不強求」,出了門,程大壯心裡一陣高興,這最後一環基本上就解決了,雖然季正風那麼說,可是他知道,錢對方已經收了,到時候不辦大家撕破臉季正風是最先坐不住的,他一個光腳的還怕穿鞋的?他摸了摸軍大衣兜裡的隨身聽,滿意的笑了。
這事情了結了,程大壯心裡還有一件事不託底,那就是他發現最近賈大寶這孩子學習好像不太上心,總是精神恍惚,有時候愣神半天,雖然他不懂高中的作業題,可是他裝作倒水,偷瞄過幾次賈大寶的作業本,發現半天了還是停留在一道題上。
他認為這孩子心裡有事兒,肯定還是放不下他爸爸,心病還得心藥醫,這孩子上次見到他爸爸還是在年前,於是他趕了個週日的早晨,賈大寶已經起床開始看英文單詞,他拍了拍賈大寶肩膀,「大寶,今天我帶你去看你爸,你爸也想你了,我看你最近情緒有點不好,看看你爸,你心裡就能好不少,也可以安心高考了,你得讓你爸也看到你高高興興的,要不然他也不安心養病不是?」
賈大寶趕緊收拾了東西,跟程大壯出門,學校裡都在爭分奪秒似的進行著備考,他從來不敢奢求還能有一天假期。從名山縣坐大巴,三個小時到新州市,他們儘管出門早,可是到了新州市醫院,已經接近中午了,程大壯帶孩子到了賈振國的病房,推門進去,事先程大壯已經跟賈振國打過招呼,說孩子最近好像有點波動,估計是想你了,畢竟孩子沒見到你已經有兩個月了,要不我給他帶來讓你看一眼吧,順便你也勸勸他讓他安心學習。
賈振國當然也想孩子,更想讓他好好安心高考,可是還是猶豫,耽誤孩子一天學習不要緊吧?程大壯說,沒事,只要你給他吃顆定心丸,他保證回去能加倍努力。不過你可不能讓他看出什麼來,你得精神點。
賈大寶看見坐在病床上的父親比上次又消瘦了不少,他急步走過去,拉著父親的手問,「爸,你最近怎麼樣,感覺好點了嗎?上次給你寫的信你看了嗎?」
賈振國見到兒子,自然也是高興,想大聲說話,卻一陣咳嗽,賈大寶連忙起身倒水,賈振國示意他不用,「兒子啊,你不用擔心你爸,爸還死不了,只要你好好學習,你高考結束,你爸就能出院了。為了不影響你最後的衝刺,爸接下去幾個月就不給你寫信了,你程叔來來回回給咱們爺倆當郵遞員,也累得夠嗆。」
「哪的話,老賈你別客氣」,程大壯也站在旁邊。
賈振國握著賈大寶的手說,「孩子啊,咱們上輩是從南方過來的,在這地方立足不容易,舉目無親啊,你五歲那年,你媽跟人跑了,這村裡上下就剩咱們爺倆有血緣關係了,我現在還生了病,還趕著你高考,要不是你程叔幫忙,咱爺倆還說不定有沒有今天呢。你程叔就是你親叔叔,你知道嗎?」
賈大寶回頭看了一眼程大壯,程大壯低著頭,「振國啊,鄉里鄉親的,你跟孩子說這些沒用的幹啥」,賈振國說,「不,老程,以後這孩子就是你的孩子,你要打要罵,我沒意見,你該怎麼管就怎麼管,你真有一天沒人照顧了,這就是你兒子。」
「越扯越遠了啊,振國,你趕緊休息,你這病情緒不能激動啊。」
賈大寶又陪著賈振國坐了一會,下午護士來輸液,他和程大壯才離開,臨走時賈振國反反覆覆叮囑賈大寶要認真學習,不要再來了,賈大寶回頭看了護士給父親紮上了點滴,閉上眼睛,發出輕微的鼾聲,這才依依不捨的離開了醫院。
路上賈大寶還是悶悶不樂,程大壯勸他,「大寶啊,學習上你也別有壓力,你平時考試總是考前幾名,只要正常發揮就行,叔不求你考多高」,賈大寶哪裡高興得起來。程大壯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他換了個話題,「大寶,你知道嗎,你們學校每年開春都給高考考生組織一次春遊踏青活動,說是為了放鬆心情,然後全力備戰,前幾年都是我當嚮導,帶學生上烏名山露營的,前幾天你們學校校長又聯絡我了,說是下週日帶你們出去,這天兒也暖和了,到時候你倒是能好好放鬆,好好玩一玩,你最近是有點緊張了啊。」
說到這個,程大壯心裡倒有些悲哀,這些年他之所以比其他農戶要富裕一些,別人說他就是腦子靈活,可他心裡知道,他靠的還是這座山,山裡山外倒賣點山貨,有時候拉個團或者組織學校到山裡,都得找個當地的嚮導,可是看著現在土地都被收走,大山下的居民也所剩無幾,以後這裡建了旅遊風景區,統一管理,自然也就斷了他的財路。想想那些搬走的居民,雖然住進了嶄新的樓房,可是卻失去了賴以生存的土地,表面看好像生活好了,其實更像是被關進了籠子,所以程大壯死活都得讓兒子跳出這個地方,真正的融入到城市生活中去,而考大學就是唯一的途徑。
實驗中學的這個傳統,一年兩次,高考前兩個月,四五月開春的時候一次,踏春,給學生最後一次全身心放鬆,緊接著就進入一百天倒計時;高考結束後一次,那自然就是勝利的狂歡了。後面一次甚至還在山裡舉辦篝火晚會,露營過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