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

組裡開會的時候,賈大寶坐在會議室的一個角落,離出口最近,離發言人最遠。他從不發言,也從不提反對意見,大家舉手投票的時候,他看大多數人舉手他就舉手,他看大多數人不舉手他就不舉手。他有點胖,近視兩百多度,帶著黑框眼鏡,愛出汗,眼鏡上經常都是汗漬,開會的時候他時不時的把眼鏡摘下來用襯衣的一角擦拭。

賈大寶的電話一天響一次,就是早上六點鐘的時候當鬧鐘。除此之外他幾乎沒有任何電話,所以他也沒有把電話設成震動的習慣。儘管屋裡開著空調,可是沒過多久賈大寶感覺自己的眼鏡又上了霧氣,他胖,比別人怕熱,他根本沒聽張經理在講什麼,只是眼鏡糊了,他本能地摘下來要擦。

就在這時,賈大寶褲兜裡的電話不合時宜的響了起來,賈大寶嚇得一哆嗦,眼鏡差點沒掉在地上,他抬頭看會議室,雖然看不清大家的目光,可他還是感覺到自己已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慌亂之中趕緊帶上眼鏡,貓著腰,挪開椅子,快步走到會議室出口,拉開門走了出去,回頭關門的時候明顯能感覺到張經理在惡狠狠的瞪著他。

電話那頭是季小月,「david,你幹嘛呢?」

賈大寶壓低了聲音,「沒,沒幹嘛,你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有事兒嗎?」

「這週末,你來我家一趟吧,我爸媽要見你,週五下班的時候我去你公司接你。」季小月的口氣不容置疑,她幾乎沒等賈大寶確認,就急匆匆的掛了電話,賈大寶拿著手機還在說話,電話那頭已經傳來了「嘟嘟嘟」的忙音。

賈大寶看著手裡的電話,不敢相信他剛剛聽到的是真的,他當然知道季小月要帶他去見父母是什麼意思,心裡一陣激動。他把手機調成了震動,輕輕地把會議室的門推開一條縫,然後才躡手躡腳的側身擠了進去。他屁股還沒坐穩,就聽見經理念他的名字,他抬頭,發現所有的人都在看著他。

「david,這次到客戶那裡做demo的任務就交給你了,這個專案公司志在必得,你回去好好研究研究客戶的需求,資料我稍後給你,我們現在的產品基本上滿足,但是有些部分需要做些客戶化,demo的時間比較緊,你不用完全做好,但是資料遷移的方案一定要做到讓客戶滿意。」

賈大寶打了個哆嗦,剛想要分辯,經理一聲「散會」,大家都陸續離開了會議室,賈大寶聽見同事小聲的議論,「原來他叫david,經理不說我都不知道有這麼個人。怎麼會讓他上這麼重要的專案」,賈大寶低著頭裝作沒聽見。經理隨後把他叫到辦公室,遞給他一本厚厚的產品說明書和客戶需求分析,讓他好好研究,產品演示就在下週一。

賈大寶趕緊看了看,心裡有數,這個專案公司上下動員了很久,今年的重中之重,這是政府專案,大體來說就是整個市公安系統資料庫升級,跟全國人口資料庫接駁,當然還有一些客戶的特殊需求。去給客戶做演示的這個工作並不好做,有些競標的意思,大家都拿出來自己的看家本事,再把價格壓到最低,看誰能討得客戶歡心。這不僅涉及到公司的金錢利益,更是公司面子的問題,能接下政府機構的單子,多少能在業內樹立威信,對將來的業務開展也有好處。

賈大寶的位子在公司底樓一個角落,沒窗沒風景,旁邊就是高高的檔案櫃,他窩在這裡不聲不響的已經快做了三年了,大學一畢業就來了。他在公司除了工作上的必要資訊,其他時間連話也不說,午飯的時候大夥都成群結隊的出去吃飯聊天,他就把頭埋在顯示器後面吃盒飯,所以有些人來公司很久都沒見過他,更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賈大寶對自己的名字很敏感,好在公司都叫英文名,剛來公司報道的時候前臺看著他的樣子,又看著他籤的表格上面的中文名字,幾乎要笑出聲來。賈大寶轉身上樓的時候,聽見前臺的小姑娘偷偷地笑,「這都什麼年代了,還叫大寶,還要天天見嗎?再說還是假的,乾脆叫賈寶玉得了。」

賈大寶打那起,再也不提自己的中文名,別人問起來一概叫英文名david。他一直過著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生活,任何出頭露臉的事情,他都躲的遠遠的,這次不知怎麼竟然接受到這麼重要的任務,他有點如履薄冰,一點也不喜歡it這一行,可是如今趕鴨子上架也得硬著頭皮研究經理給他的任務。

雖然公司的任務重,可是賈大寶的心更多的是被季小月的電話攪的一團亂,既興奮又緊張,週五那天下午快下班的時候,賈大寶偷偷的跑到公司的洗手間,把自己帶來的西裝換上,賈大寶平時並不見客戶,所以公司並不要求正裝,要是他穿著西裝皮鞋上班,非引得全公司矚目不可。三年前他穿的這身衣服面試,本以為再也用不到了,沒想到卻又派上了用場。他換好衣服,趁著前臺不注意,趕緊溜了出去。

季小月的車子已經等在他們公司門口了。她開著一輛敞篷兩座跑車,帶著幾乎能覆蓋整個臉的太陽眼鏡,梳著短髮,乾淨利落,賈大寶出來的時候,她已經不耐煩的按了幾次喇叭。看了賈大寶的裝束,她不屑的撇了撇嘴:

「你這也太土了吧?你是要去我家賣保險嗎?」

「要不我再去換換?」

「得了,沒時間了。氣質在那放著呢,你再怎麼換,都是個賣保險的。」

賈大寶上了車,季小月一踩油門,風馳電掣的朝著新州市北方向開去。

新州市北是富人區,也是新州河的上游,新州河發源於幾百公里外的名山縣,蜿蜒穿過新州市,成為這個城市的母親河,不過很顯然,富人都住在上游,水清景美。

沒多一會兒,車子就開到了北郊別墅小區門口,季小月輕車熟路在裡面繞了一會兒,賈大寶已經快繞暈了,車子才停了下來。下車的時候,季小月把眼鏡推到頭頂,盯著賈大寶,「你知道什麼事情在我們家不能提吧?」賈大寶點點頭,又搖搖頭,他生怕自己心裡想的和季小月想的不一樣,所以寧可挨她數落一頓也比到時候說錯話要好很多。

「看你呆頭呆腦,以為你是大智若愚,肚子裡有貨呢,結果你還真是表裡如一。」

季小月搖搖頭,「就跟咱倆之間的約定一樣,千萬別提我妹妹的事情,聽見了嗎?」

賈大寶用力的點點頭,他呆呆的笑了笑,至少這和自己想的一致。

季小月拿出鑰匙,開門進屋,她父母住的地方讓賈大寶驚歎不已,站在門口,鞋子在地上蹭了很久還是不敢邁進去,地上亮晶晶的大理石一塵不染,能照出他的影子,季小月看他的樣子有些不耐煩,「你還要蹭多久啊,你有完沒完了,能不能快點?」,隨後又衝著屋裡喊了一聲,「爸媽,我帶朋友回來了!」

季正風和陳紅陽從屋裡走出來,兩個人身上都繫著圍裙,顯然都在廚房裡做飯。賈大寶在電視上看見過季正風——他是新州市主抓經濟的副市長,他在電視上一向嚴肅認真,生活中見到他幾乎沒什麼兩樣,只是兩鬢的斑白看得更清楚了,雖然滿臉笑容,可是仍然讓賈大寶覺得一股威嚴撲面而來,自己不敢直視。陳紅陽倒是顯得很親切,一把拉過賈大寶,「戴……戴維?」

季小月說,「david,媽,你要是讀不來就叫他胖子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