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他還有一份金鑰。」
「一張紙,告訴他應該用那本書的哪一頁。」
她慢慢地點點頭。「是的,我想他有這個。」
「無線電、書和金鑰都不見了。你知道在哪裡嗎?」
「不知道。」她說。她害怕了。「真的,我不知道,我說的是實話——」
「沒關係,我相信你。你知道沃爾夫可能去了哪裡嗎?」
「他有一棟房子……橄欖樹別墅。」
「好主意。還有什麼想法?」
「阿卜杜拉。他也許會去找阿卜杜拉。」
「好的,還有嗎?」
「他的堂兄弟們,在沙漠裡。」
「能在哪裡找到他們?」
「沒人知道,他們是游牧民。」
「沃爾夫有沒可能知道他們的移動路線?」
「我想他可能知道。」
範德姆坐在那裡又觀察了她一會兒。她不是演員,她不可能是裝出來的。她完全被瓦解了,不只是願意,她是急切地想出賣她的朋友,說出她的全部秘密。她說的是實話。
「我會再來看你。」範德姆說完就出去了。
那個女軍官遞給他一張寫著薩達特地址的紙條,然後走進牢房。範德姆匆匆趕到集合室,傑克斯正等著他。「海軍借給我們一隊潛水員。」傑克斯說,「他們幾分鐘後就到。」
「很好,」範德姆點燃一支菸,「我要你突襲阿卜杜拉家。我要逮捕這個叫薩達特的傢伙。派一組人到橄欖樹別墅去,只是以防萬一——我覺得他們找不到什麼東西。給所有人都交代過了任務是什麼了嗎?」
傑克斯點點頭。「他們知道我們在找一臺無線發射器、一本《蝴蝶夢》和一份加密說明。」
範德姆環視四周,這才注意到房間裡有埃及警察。「我們的隊伍裡怎麼有該死的阿拉伯人?」他生氣地說。
「禮儀,長官。」傑克斯一本正經地回答,「博格中校的主意。」
範德姆強忍住沒反駁。「等你搜完阿卜杜拉,來船屋和我碰頭。」
「是的,長官。」
範德姆把香菸捻滅。「我們走。」
他們出門走到早晨的陽光下。一打以上的吉普正排成一排,引擎已經發動了。傑克斯給突襲隊的軍士們下了命令,然後對範德姆點點頭。士兵們登上吉普,這組人出發了。
薩達特住在從開羅往哈里波利斯方向約三英里的郊區。他家是一棟普通的住宅,帶一個小花園。四輛吉普咆哮著開過來,士兵們迅速包圍了房子,開始搜查花園。範德姆敲大門。一條狗大聲吠起來。範德姆又敲了一下。門開了。
「安瓦爾·薩達特上尉?」
「是我。」
薩達特是個中等個頭的年輕人,瘦削,嚴肅。一頭棕色捲髮,髮際線已經開始後退了。他穿著上尉制服,戴著軍帽,似乎正要出門。
「你被捕了。」範德姆說完就把他推進屋子裡。另一個年輕人出現在一個房間門口。「這是誰?」範德姆問。
「我的兄弟,塔爾特。」
範德姆看著薩達特。這個阿拉伯人鎮定而威嚴,但他正試圖隱藏自己的不安。他害怕,範德姆想,但他不害怕我,也不害怕坐牢;他害怕的另有其事。
柯麥爾今天上午和沃爾夫做了什麼樣的交易?叛亂分子們要沃爾夫幫忙和隆美爾聯絡。他們把沃爾夫藏起來了嗎?
範德姆說:「哪個是你的房間,上尉?」
薩達特指了指。範德姆走進房間。這是一間簡單的臥室,地上放著一個床墊,一件加拉比亞掛在衣鉤上。範德姆衝著兩個英國士兵和一個埃及警察指了指。「好吧,動手。」他們開始搜查房間。
「這是什麼意思?」薩達特平靜地說。
「你認識阿歷克斯·沃爾夫。」範德姆說。
「不認識。」
「他也把自己叫作阿赫邁德·拉姆哈。但他是個歐洲人。」
「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個人。」
顯然薩達特是個非常強硬的人,不會因為幾個魁梧計程車兵在他房子裡搗亂就崩潰到把所有事都供出來。範德姆指了指大廳另一頭。「那個房間是什麼?」
「我的書房——」
範德姆走到門口。
薩達特說:「家裡的女眷在裡面,你得讓我提醒一下她們——」
「她們知道我們在這裡,開門。」
範德姆讓薩達特先進門。裡面沒有女眷,但有一扇開著的後門,像是有人剛從房間裡出去。這不要緊,花園裡全是士兵,沒人能逃掉。範德姆看見書桌上有一把手槍,下面壓著幾頁阿拉伯語手稿。他走到書架旁檢查了一下,《蝴蝶夢》不在這裡。
房子裡另一處傳來叫喊聲:「範德姆少校!」
範德姆循聲來到廚房。一個軍士站在烤箱旁,家裡的狗正對著他穿著靴子的腳狂吠。烤箱的門開著,軍士從裡面抬出一臺裝在手提箱裡的無線電發報機。
範德姆看著隨他來到廚房的薩達特。阿拉伯人的臉因為苦澀和失望而扭曲了。這麼說這就是他們的交易:他們給沃爾夫示警,作為交換,他們得到沃爾夫的無線電。這意味著他還有另外一臺嗎?或者沃爾夫計劃到這裡,到薩達特家來發情報?
範德姆對軍士說:「幹得好,把薩達特上尉帶到總司令部去。」
「我抗議。」薩達特說,「法律規定埃及軍隊的軍官只能被扣留在軍隊食堂,而且必須由一名同僚軍官看守。」
那名高階埃及警察正站在附近。「沒錯。」他說。
範德姆又一次暗暗咒罵博格把埃及人扯進來。「法律還規定間諜要被槍斃。」他對薩達特說。他轉向那名軍士。「把我的司機叫來。結束這裡的搜查。再用間諜罪起訴薩達特。」
他又看了眼薩達特。苦澀和失望已經從他臉上消失,代之以一副算計的表情。他正在思考如何就這件事大做文章,範德姆想,他準備扮演烈士。他很懂得將計就計,他應該去從政。
範德姆走出房子,鑽進一輛吉普。片刻之後,他的司機跑了出來,跳上他身旁的座位。範德姆說:「去扎馬雷克。」
「是,長官。」司機發動吉普車離開。
當範德姆抵達船屋時,潛水員們已經結束了工作,正站在纖道上脫掉裝備。兩個士兵正把一個極其可怕的東西從尼羅河裡拖出來。潛水員們把繩子系在他們在河底發現的屍體上,然後就撒手不管了。
傑克斯朝範德姆走來。「看看這個,長官。」他遞給範德姆一本浸透了水的書。硬紙板封面已經被撕掉了。範德姆翻看了一下,是《蝴蝶夢》。
無線電給了薩達特,密碼書扔進河裡。範德姆回憶起船屋裡那個裝著紙灰的菸灰缸:沃爾夫燒掉的是金鑰嗎?
他有一條重要的情報要發給隆美爾,為什麼在這種時候扔掉無線電、書和金鑰?結論是必然的,他還有另一臺無線電、另一本書和金鑰,藏在某個地方。
士兵們把屍體拖到河岸上,然後立刻退開,像是不想再和這玩意兒有任何接觸。範德姆站著俯視屍體。喉嚨被割斷了,頭顱差一點兒就要和身體分離開來。腰間的繩子繫著一個公文包。範德姆彎下腰,小心翼翼地開啟公文包。裡面裝滿了整瓶整瓶的香檳。
傑克斯說:「我的天哪。」
「令人作嘔,不是嗎?」範德姆說,「割喉,拋屍到河裡,用一包香檳做重物來讓屍體下沉。」
「冷血的畜生。」
「而且用起那把刀來手法真快。」範德姆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敷的藥現在已經拿掉了,留了幾天的鬍子遮住了傷口。但拜託不要這麼對艾琳啊,不要用那把刀對付她。「我想你們還沒找到他吧。」
「我什麼都沒找到。我把阿卜杜拉抓起來了,只是遵照通常的做法,但他家裡什麼都沒有。我回來的路上去了趟橄欖樹別墅,也是這樣的情況。」
「在薩達特上尉家。」範德姆突然覺得精疲力竭。似乎沃爾夫每次都勝他一籌。他想到也許他只是不夠聰明,才無法抓到這個狡猾而神秘的間諜。「也許我們已經失敗了。」他說著,揉了揉自己的臉。他已經二十四小時沒閤眼了。他不知道自己站在桑迪·史密斯少校可怖的屍體旁做什麼。從這上面已經發現不了什麼了。「我想我還是回家睡一個小時。」他說。傑克斯看起來很驚訝。範德姆補充道:「這也許能讓我思路更清晰。今天下午我們重新審問所有的俘虜。」
「好的,長官。」
範德姆走回他的車。乘車通過從扎馬雷克到大陸的橋時,他回想起索尼婭提到的另一種可能:沃爾夫的游牧民堂兄弟。他看著遼闊而平緩的河面上的船隻。水流把它們帶往下游,而風把它們吹向上游——這一巧合對埃及意義重大。船伕們還在使用單三角帆——這種設計是在多久以前就被提出來的呢?幾千年前吧,也許。在這個國家裡,有很多事的做法幾千年來不曾改變過。範德姆閉上眼睛,彷彿看見沃爾夫駕駛著一艘三桅帆船逆流而上。他一手操縱著三角形的帆,一手在無線電發報機上敲打著給隆美爾的資訊。車突然停了下來,範德姆睜開眼睛,意識到自己做了個白日夢,或者打了個盹兒。沃爾夫為什麼要逆流而上?去尋找他的游牧民兄弟。但誰知道他們會在哪裡呢?如果他們每年都遵循一定的漫遊路線,沃爾夫也許能找到他們。
吉普車停在了範德姆的房子外面。他下了車。「我要你等著我。」他對司機說,「你最好進來。」他領著司機進屋,把他帶到廚房。「我的僕人,賈法爾,會給你拿些吃的,只要你別把他當埃及人對待。」
「多謝你,長官。」司機說。
門廳桌子上有一小沓信件。頂上的那個信封沒有貼郵票,是寄給範德姆的,那字跡有些眼熟。信封左上角潦草地寫著「緊急」。範德姆把信封拿了起來。
他還有更多事要做,範德姆意識到。沃爾夫很有可能正朝南部趕去。路上每個主要城鎮都應該設定路障,鐵路沿線的每一站都應該安排人尋找沃爾夫……應該有辦法檢查水路,以防萬一沃爾夫真像他白日夢裡那樣乘船走。範德姆發現很難集中注意力。我們可以在主要河道上設定關卡,就像路障一樣,他想:為什麼不呢?如果沃爾夫僅僅是潛伏在開羅的話,這些方法都毫無用處。假設他藏身在墓地裡?很多穆斯林把逝者埋葬在小房子裡,城裡這樣的空房子有好幾英畝:如果要全搜個遍,範德姆需要一千個人。也許我無論如何還是應該試試,他想。但沃爾夫有可能往北走了,往亞歷山大城去;也可能往東或者往西,到沙漠裡去……
他走進客廳,想找把裁紙刀。搜查範圍無論如何得縮小,範德姆沒有一千個人可供差遣——他們都在沙漠裡征戰。他得確定哪個方向可能性最大。他回想起這一切的肇始之地——阿斯尤特。也許他可以聯絡阿斯尤特的紐曼上尉。沃爾夫似乎是在那裡從沙漠中走出來的,也許他會往那個方向逃。也許他的堂兄弟在那附近。範德姆猶豫不決地看著電話。該死的裁紙刀在哪裡?他走到門口喊道:「賈法爾!」他走回房間,看見比利在學校用的地圖冊放在一把椅子上,看起來髒兮兮的。男孩也許不小心把它掉進了一個水塘之類的。他把它拿起來,上面黏糊糊的。他意識到上面有血。他感覺自己在做一個噩夢。發生了什麼?沒有裁紙刀,地圖冊上有血,阿斯尤特的游牧民……
賈法爾進來了。範德姆說:「這亂糟糟的是怎麼回事?」
賈法爾看了一眼。「對不起,先生,我不知道。亞歷山大上尉在這裡的時候,他們在看這本書……」
「他們是誰?誰是亞歷山大上尉?」
「您派來接比利去上學的那位軍官,先生。他的名字是——」
「等等!」一陣可怕的預感立刻將範德姆腦子裡的雜念清掃得乾乾淨淨。「一個英國陸軍上尉今天早上到這裡來帶走了比利?」
「是的,先生。他送他去學校。他說是您派他來的——」
「賈法爾,我沒有派人來。」
僕人棕色的臉變得灰白。
範德姆說:「你難道沒核對下他的身份?」
「但是,先生,芳塔納小姐和他在一起,所以我覺得沒關係。」
「哦,天哪。」範德姆看著手裡的信封。現在他知道那字跡為什麼眼熟了。那和沃爾夫給艾琳的信上的一模一樣。裡面是一頁同樣字跡的信。
親愛的範德姆少校:
比利和我在一起。艾琳正照顧他。只要我安然無恙,他也不會有事。我建議你留在原地,什麼都別做。我們不對孩子開戰,我也無意傷害這個男孩。儘管如此,一個孩子的生命和我的兩個祖國——埃及和德國——的未來相比微不足道。所以,請放心,如果有需要,我會殺了比利。
你忠誠的,
阿歷克斯·沃爾夫
這是一個瘋子寫的信。禮貌的稱謂,正確的文法和標點,卻企圖把綁架一個無辜孩子描述得正義凜然……現在範德姆知道了,沃爾夫的內心深處已經瘋了。
而比利在他手上。
範德姆把紙條遞給賈法爾,後者用顫抖的手戴上眼鏡。沃爾夫離開船屋時帶上了艾琳。強迫她配合他應該不難:他只需要用比利作為威脅,她就無能為力了。但綁架的意義到底是什麼呢?他們去了哪裡?血跡又是怎麼回事?
賈法爾不加掩飾地哭起來。範德姆說:「誰受傷了?誰流血了?」
「沒人動粗。」賈法爾說,「我想芳塔納小姐把手割傷了。」
而她把血抹在比利的地圖冊上,把它留在椅子上。這是一個記號,傳遞著某種資訊。範德姆把書拿在手裡,讓它自然落下。他立刻看見埃及地圖上有個汙漬一樣、畫得很簡略的紅色箭頭。箭頭指著阿斯尤特。
範德姆拿起電話,撥給總司令部。總檯剛接通他就結束通話了。他想:如果我彙報這件事,會發生什麼?博格會命令一隊輕步兵到阿斯尤特逮捕沃爾夫。會有一場打鬥。沃爾夫會知道他失敗了,會因為間諜罪被槍斃,更別提綁架和謀殺了——他會怎麼做?
他是瘋的,範德姆想,他會把我兒子殺了。
恐懼讓他動彈不得。當然這正是沃爾夫想要的,他帶走比利的目的就是這個,讓範德姆動彈不得。綁架就是這個作用。
如果範德姆讓軍隊參與進來,會有一場槍戰。沃爾夫會因為想要洩憤而殺死比利。這樣他就只有一個選擇了。
範德姆不得不孤身去追他們。
「給我拿兩瓶水。」他吩咐賈法爾。僕人出去了。範德姆走進門廳,戴上他的摩托護目鏡,然後找到一塊圍巾,把他的嘴和脖子包起來。賈法爾拿著水瓶從廚房出來。範德姆離開屋子來到摩托車前,把水瓶放在車筐裡,爬上摩托車。他把車發動,讓引擎高速旋轉起來。油箱是滿的。賈法爾站在他身旁,還在流著眼淚。範德姆拍了拍老人的肩膀。「我會把他們帶回來。」他把摩托車從撐架上移下來,騎到街上,朝南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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