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高傲地對她笑了笑。「世界上的人分為兩種,主人和奴隸,艾琳。」他像是在給一個女學生解釋簡單的常識,「英國人當主人當得太久了,他們已經變得軟弱了,現在輪到別的人來做主了。」
「那埃及人呢?他們是主人,還是奴隸?」她知道她應該閉嘴,她這是在冰面上行走,但他的自鳴得意激怒了她。
「貝都因人是主人。」他說,「但普通的埃及人是天生的奴隸。」
她想,他是真心這麼認為的。她打了個寒戰。
他們來到城市近郊。此時已過了午夜,雖然市區還仍然嘈雜,郊區卻十分寧靜。沃爾夫問:「你住在哪裡?」
她告訴了他。那麼是在她家了。
沃爾夫說:「我們一定要再來一次。」
「我很樂意。」
他們來到了夏裡阿巴斯區,他讓司機停車。艾琳心想不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沃爾夫轉向她說:「謝謝你陪我度過了一個美好的夜晚。改天再見。」他下了車。
她震驚地瞪著他。他在司機車窗旁彎下腰,給了司機一些錢,告訴他艾琳的地址。司機點點頭。沃爾夫拍了拍車頂,汽車開動了。艾琳扭頭看見沃爾夫正揮著手。車在路口拐彎時,沃爾夫開始朝河邊走去。
她想:這該怎麼理解?
沒有進一步的舉動,沒有邀請她去他家,沒有睡前喝一杯,甚至沒有晚安吻。他在玩什麼把戲?欲擒故縱?
計程車送她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對整件事困惑不已。也許這是沃爾夫激發女人興趣的技巧。也許他只是有點古怪。無論什麼原因,她都感激涕零。她往後靠著,鬆弛下來。她沒有被迫在拒絕他和同他睡覺之間做出選擇。感謝上帝。
計程車停在她的公寓樓外。突然之間,三輛車不知從哪裡轟鳴著衝過來。一輛停在計程車正前方,一輛緊緊貼在後面,一輛停在側面。一群男人從陰影裡冒出來。計程車的四扇門都被猛地拉開,四杆槍指了進來。艾琳尖叫起來。
一個頭探進車來,艾琳認出那是範德姆。
「跑了?」範德姆說。
艾琳明白過來怎麼回事了。「我還以為你要槍斃我呢。」她說。
「你在哪裡和他分手的?」
「夏裡阿巴斯。」
「多久之前?」
「五到十分鐘吧。我能下車嗎?」
他朝她伸出手,她踩在人行道上下了車。他說:「抱歉我們嚇到你了。」
「這叫亡羊補牢。」
「說得很對。」他看起來徹底被擊敗了。
她心裡對他湧起一片柔情。她撫摸著他的手臂,說:「你不知道我見到你的臉有多高興。」
他給了她一個奇怪的表情,好像他不知道該不該相信她似的。
她說:「你要不要讓你的手下回家,然後進來說話?」
他猶豫了一下。「好吧。」他轉向其中一個手下,一個上尉。「傑克斯,我要你審問計程車司機,看看能問出些什麼來。讓其他人走吧。我大概一個小時之後到總司令部找你。」
「好的,長官。」
艾琳領著他往裡走。走進她自己的公寓,讓自己陷在沙發裡,把鞋子踢掉,這感覺好極了。磨鍊已經結束,沃爾夫已經走了,而範德姆在這裡。她說:「你自己倒杯酒喝吧。」
「不了,謝謝。」
「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範德姆坐在她對面,掏出香菸。「我們以為他會毫無防備走進陷阱,但他很多疑,或者至少很謹慎,我們沒抓住他。後來發生了什麼?」
她把頭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用三言兩語告訴了他野餐的情況。她省略了她對於和沃爾夫上床的想法,也沒告訴範德姆這一晚上沃爾夫幾乎沒碰她。她說得很生硬,她想忘記這件事,不願去回想。她說完了之後,對範德姆說:「即使你自己不要,也幫我倒一杯酒吧。」
他朝櫥櫃走去。艾琳能看出他很生氣。她看著他臉上的繃帶。她在餐廳時就看到了,幾分鐘前又一次看到,但她現在才有時間好奇到底是怎麼回事。她說:「你的臉怎麼了?」
「我們昨晚差點抓住沃爾夫。」
「哦,天哪。」所以他在二十四小時內失敗了兩次,難怪他看起來那麼沮喪。她想安慰他,用胳膊摟著他,讓他把頭枕在自己的腿上,撫摸他的頭髮。渴望猶如一種痛。她衝動地決定——她大部分決定都是這樣衝動地做出的——今晚要把他帶到自己的床上。
他給了她一杯酒。他最終還是給自己也倒了一杯。他彎腰把杯子遞給她時,她起身用指尖輕撫著他的下巴,把他的頭轉過來,讓她能看到他的臉頰。他只讓她看了一秒,就把頭扭開了。
她從沒見過他繃得這麼緊。他穿過房間,坐到她對面,筆直地坐在椅子的邊上。他身上充滿了一種被壓抑的情緒,像是憤怒,但當她望著他的眼睛時,她看到的不是憤怒而是痛苦。
他說:「沃爾夫給你的印象如何?」
她不確定他是什麼意思。「有魅力,聰明,危險。」
「他的外表?」
「乾淨的手,穿一件絲綢襯衣,留著鬍子,那鬍子不太適合他。你想問什麼?」
他不高興地搖搖頭。「不問什麼。所有資訊我都要。」他又點燃了一支菸。
他這個狀態她沒法和他溝通。她想讓他過來,坐在她身邊,告訴她,她美麗而又勇敢,她做得很好,但她知道請求他這麼做是沒用的。儘管如此,她還是說:「我做得怎麼樣?」
「我不知道。」他說,「你做了什麼?」
「你知道我是做什麼的。」
「對,我很感激。」
他露出微笑,她知道這個笑容不是真心實意的。他到底怎麼回事?他的怒氣裡有種熟悉的東西,有種只要她指頭一碰就能明白的東西。不只是他覺得自己失敗了。是他對她的態度,他對她說話的方式,他坐在她對面的樣子,尤其是他看她的方式。他的表情是某種……幾乎算是某種反感了。
「他說他還會再找你?」範德姆問。
「是的。」
「我希望如此。」他用手託著下巴,他的臉繃得緊緊的。縷縷煙霧從他的香菸上升起來。「老天,我希望他再找你。」
「他還說了‘我們一定要再來一次’之類的。」艾琳告訴他。
「我明白了,‘我們一定要再來一次’,是麼?」
「差不多那個意思。」
「你覺得他到底指的是什麼?」
她聳聳肩。「再來次野餐,再來個約會——該死的,範德姆,你想到哪裡去了?」
「我只是好奇。」他說。他的臉上掛著一個扭曲的壞笑,她從沒在他臉上看到過這種表情。「我想知道你們兩個除了吃吃喝喝還幹了什麼,在那輛寬大的計程車後座上,在河邊,你知道的,一直待在一起,在暗處,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閉嘴。」她閉上了眼睛。現在她明白了,現在她知道了。她眼也不睜地說:「我要睡了。你自己出去吧。」
幾秒鐘後大門被砰的一聲關上。
她走到視窗往馬路上看。她看見他走出大樓,騎上摩托車。他發動引擎,以危險的速度咆哮著一路向前衝,在路盡頭拐了個彎,那樣子像是在參加比賽。艾琳非常疲憊,還有一點兒傷感,她到底還是要獨自度過這個夜晚。但她並沒有不高興,因為她理解了他的憤怒,明白了其中的原因,而這給了她希望。當他消失在視野裡時,她露出一絲微笑,輕輕地說:威廉·範德姆,我知道你是嫉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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