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德姆又嚴肅起來。「我的問題在於情報。」他說,「誰都不肯和英國人多說。這正是要你幫忙的地方。因為你是埃及人,所以你能聽到那些我永遠接觸不到的小道訊息和街談巷議。而因為你是猶太人,所以你會把聽到的告訴我。我希望是這樣。」
「什麼型別的小道訊息?」
「我對那些對英國軍隊好奇的人有興趣。」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考慮應該告訴她多少。「具體來說……我目前正在找一個叫阿歷克斯·沃爾夫的人。他以前住在開羅,最近又回來了。他可能正在找地方住,他可能帶著很多錢。他肯定在打聽英國軍隊的情況。」
艾琳聳聳肩。「鋪墊了這麼久,我還以為會讓我去做點更有戲劇性的工作。」
「比如?」
「我不知道。和隆美爾跳華爾茲,從他的口袋裡偷東西。」
範德姆又笑了起來。艾琳想:我會迷上這個笑容的。
範德姆說:「好吧,雖然很無趣,你願意做這份工作嗎?」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得很清楚,她想。我只是想把面試拖得長一點兒,因為我覺得很愉快。
範德姆俯身向前。「我需要像你這樣的人,芳塔納小姐。」她的名字被他這麼文雅地說出來聽起來有點傻。「你觀察力敏銳,你的身份是完美的掩護,你顯然也很聰明。請原諒我如此直截了當——」
「別道歉,我喜歡聽。」她說,「繼續說。」
「我手下的人大多不太靠得住。他們是為了錢辦事,而你有一個更好的動機——」
「等等。」她打斷他說,「我也要錢的。這工作報酬怎麼樣?」
「那取決於你帶回來的資訊。」
「最低是多少?」
「報酬為零。」
「這可比我想要的少了一點兒。」
「你要多少?」
「你也許能紳士一點兒,把我公寓的房租給付了。」她咬了下嘴唇。這樣說聽起來太放蕩了。
「多少?」
「七十五一個月。」
範德姆的眉毛揚了起來。「你住的是什麼地方?宮殿?」
「價格漲了不少。你沒聽說嗎?都怪那些急著找住處的英國軍官。」
「胡說。」範德姆皺眉道,「你得非常有用才對得起那七十五一個月。」
艾琳聳聳肩。「我們為什麼不試一試呢?」
「你是個談判高手。」他笑了,「好吧,一個月試用期。」
艾琳試圖不要表現出勝利的喜悅。「我怎麼聯絡你?」
「給我留言。」他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支鉛筆和一個小本子寫了起來。「我把家裡和總司令部的地址和電話都給你。我一收到訊息就去你的住處找你。」
「好的。」她寫下她的地址,心想不知中校會對她的公寓作何感想。「如果你被人看見了怎麼辦?」
「有關係嗎?」
「可能會有人問起你是誰。」
「那麼你最好別實話實說。」
她壞笑道:「我會說你是我的情人。」
他把目光移開。「好吧。」
「但你最好扮演好你的角色。」她一本正經地說,「你得帶著大捧的鮮花和盒裝巧克力來。」
「我不知道——」
「難道英國人不給他們的情婦送鮮花和巧克力嗎?」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她注意到他的眼睛是灰色的。「我不知道。」他平靜地說,「我從來沒有過情婦。」
艾琳想,我錯了,我承認。她說:「那你要學的可多了。」
「我想是的。你還要再喝一杯嗎?」
現在我準備走人了,她想。你有點太過火了,範德姆中校,你有一種特別的自信,你喜歡掌控局面。你的控制慾是如此之強。我也許會把你抓在手心裡,戳一下你的虛榮心,讓你吃點苦頭。
「不了,謝謝。」她說,「我該走了。」
他站起來。「我會期待著聽到你的訊息。」
她和他握過手就走了。不知為什麼,她覺得他並沒有目送她離開。
範德姆為了盎格魯-埃及聯盟的招待會換了一身普通西服。他的妻子還在世時,他絕對不會到聯盟去。她說這個俱樂部很俗氣。他告訴她應該說「平民化」,這樣她聽起來不會像個鄉下來的勢利鬼。她說她就是鄉下來的勢利鬼,還讓他不要繼續賣弄他所受的古典教育。
範德姆那時愛著她,現在也仍然如此。
她的父親相當富有,因為沒什麼事好做,就成了一名外交官。他對於女兒要嫁給一個郵遞員的兒子這件事一直不太滿意。即使當他得知範德姆靠獎學金上了一所公立預科學校、之後又上了倫敦大學、被視為同輩青年軍官中最有前途的人之一時,他仍然不為所動。但女兒對此相當堅持,正如她對其他事一樣,最終父親不得不大度地接受了這樁婚姻。奇怪的是,當兩位父親在某個場合遇見的時候,他們相處得很愉快。不幸的是,兩位母親討厭對方,所以家庭聚會再沒舉行過。
範德姆對這些事並不介懷,他也不介意他的妻子脾氣急躁、舉止魯莽、心胸狹窄。安吉拉優雅、自尊心強、美麗動人。對他來說,她是女人中的典範,他覺得自己是個幸運的男人。
她和艾琳·芳塔納對比起來,反差不能更強烈了。
他騎著摩托車來到聯盟。這輛bsa350摩托在開羅非常實用。一年到頭都能騎,因為天氣基本上都還不錯。堵車的時候,汽車和計程車只能原地等待,他可以在車輛中蜿蜒穿行。而它速度相當快,這給了他一種隱秘的快感,一種回到青春期的感覺,因為年少時他很喜歡這樣的摩托車,但是買不起。安吉拉嘲笑這輛車,像她嘲笑聯盟一樣,說它俗氣,但範德姆這一次堅決地反對她的意見。
當他在聯盟門口停車時,天氣已經變得涼爽。穿過俱樂部屋子的時候,他從一扇窗戶看出去,看見一場球賽正進行到最激烈的時刻。他抵擋住誘惑繼續前進,走到草坪上。
他接過一杯塞普勒斯雪莉酒,加入到人群中,點頭、微笑、和認識的人交換趣事。主辦方為穆斯林客人準備了茶,但他們的人來得並不多。範德姆嚐了嚐雪莉酒,心想不知能不能教會酒保做馬提尼。
他的目光越過草地投向隔壁的埃及官員俱樂部,希望能偷聽到那裡的談話。有人提到了他的名字,他轉身看見了女醫生。他又一次需要想一想才記起她的名字。「阿巴斯諾特醫生。」
「我們在這兒可以不那麼正式。」她說,「我的名字叫瓊。」
「威廉。你的先生來了嗎?」
「我沒結婚。」
「請原諒我。」現在他對她有了不一樣的看法。她單身,而他是個鰥夫,他們一週之內已經被人見到在公共場合交談了三次以上:這會兒開羅的英國人們會以為他們實際上已經訂婚了。「你是個外科醫生吧?」他說。
她笑了。「如今我所做的不過是替人們縫補傷口,不過你沒錯,我在戰前是個外科醫生。」
「你怎麼辦到的?這對一個女人來說不容易。」
「我付出了很多努力。」她還是面帶微笑,但範德姆覺察到其中蘊含著一絲憤憤不平。「我聽說你自己也不那麼傳統。」
範德姆認為自己非常傳統。「怎麼個不傳統?」他驚訝地說。
「你自己帶孩子。」
「沒的選。即使我想把他送回英格蘭,我也送不了,除非你有殘疾,或者你是個將軍,不然弄不到通行證。」
「但你並不想把他送回去。」
「不想。」
「我就是這個意思。」
「他是我兒子。」範德姆說,「我不想把他交給別人撫養,他也不想。」
「我明白。只是有的父親會覺得這有些……不夠有男子氣概。」
他揚起眉毛看著她,讓他意外的是,她臉紅了。他說:「我想你說得沒錯。我從來沒這麼想過。」
「我覺得很不好意思,我打聽得太多了。你想再來一杯嗎?」
範德姆看了看自己的杯子。「我想我應該進去找點真正的酒。」
「祝你好運。」她笑了笑就轉身走了。
範德姆走過草坪向俱樂部屋子走去。她是個有吸引力的女人,勇敢、聰明,而且她清楚地表現出想多瞭解他一些。他想:見鬼,我為什麼對她一點兒興趣也提不起來呢?所有人都覺得我們很般配,而且他們是對的。
他走進去對酒保說:「杜松子酒,冰塊,一顆橄欖,再來幾滴高濃度的苦艾酒。」
送上來的馬提尼相當不錯,他又要了兩杯。他又想到了那個叫艾琳的女人。開羅有一千個像她這樣的女人——希臘人,猶太人,敘利亞人,巴勒斯坦人,也有埃及人。她們做舞女,直到吸引住某個富有的浪蕩子。她們中大多數人也許沉迷於這樣的幻想:和他結婚,然後被帶回在亞歷山大城或者巴黎或者薩里的大宅。她們會失望的。
她們都有著精緻的棕色面龐,貓科動物似的身體,細腿,豐胸,但範德姆還是認為艾琳是出類拔萃的。她的笑容實在迷人。乍看之下,她想去巴勒斯坦的農場幹活的想法很是荒唐;但她嘗試了,失敗了之後她也同意為範德姆工作。從另一方面來看,販賣街頭閒話和被包養一樣,是輕鬆的賺錢方式。她也許和其他那些舞女沒什麼兩樣。範德姆對那種女人也沒有興趣。
馬提尼的酒勁開始上來了。他擔心等女士們進來時他會表現得有失禮數,於是付了賬後就出去了。
他騎車到總司令部去檢視最新情況。當天的戰事在雙方傷亡慘重後陷入僵局,英國這邊傷亡更多一些。這真是讓人垂頭喪氣啊,範德姆想,我們有安全的後方,充足的供給,效能優越的武器,人數也更多;我們計劃周詳,作戰謹慎,可我們從來沒怎麼贏過。他回家了。
賈法爾做了羊肉和米飯。範德姆吃晚飯時又喝了一杯。他吃飯時比利和他聊天。今天的地理課講的是加拿大的小麥種植。範德姆更希望學校能教這孩子一些和他生活的這個國家有關的東西。
比利睡覺之後,範德姆一個人坐在客廳裡,抽著煙,想著瓊·阿伯斯諾特、阿歷克斯·沃爾夫和埃爾溫·隆美爾。他們以不同的方式都給他造成了威脅。外面夜色已經降臨,房間看起來有種密不透風的感覺,讓人不快。範德姆把香菸盒裝滿就出去了。
城市現在和白日里任何時候一樣生機勃勃。馬路上有很多士兵,其中一些醉得很厲害。這些人都是在沙漠裡打過仗的硬漢,在經受了沙塵、炎熱、炸彈和炮擊的折磨後,他們常常發現埃及人不夠感恩戴德。當商店老闆少找了錢或者酒保拒絕給醉漢服務時,士兵們就會想起他們的朋友是如何在保衛埃及時被炸飛,然後他們會大打出手、打碎櫥窗、把店鋪砸個稀爛。範德姆理解為什麼埃及人不感激。他們不怎麼在乎壓迫他們的是英國人還是德國人,但他也並不怎麼同情那些大發戰爭財的開羅商人。
他手裡夾著煙慢慢地走著,享受著清涼的夜風,看著那些開著門的小店鋪,拒絕買下一件號稱量身定做即刻可取的棉質襯衣,一個女士皮質手提包,還有一本叫作《葷段子》的舊雜誌。一個街頭小販的夾克左側印著下流的圖案,右側印著耶穌受難圖,這把範德姆逗樂了。他還看見一群士兵對兩個埃及警察手拉手巡邏的景象大笑不已。
他走進一間酒吧。在英國俱樂部以外的地方,明智的做法是不要點杜松子酒。所以他要了茲比酒,這種茴香酒加水會變得渾濁。十點的時候,酒吧關門了,這是穆斯林華夫脫黨政府和令人掃興的憲兵司令達成共識的結果。離開的時候,範德姆的視線有一點兒模糊。
他朝老城走去。在經過一個寫著「禁止軍人入內」的牌子後,他進入了博卡。在狹窄的街道上和巷子裡,女人們有的坐在臺階上,有的倚在視窗,抽著煙等待主顧,和軍警聊天。其中有幾個和範德姆打招呼,用英語、法語和義大利語叫賣她們的身體。他拐進一條小路,穿過荒廢的院子,走進一個沒有招牌的、敞開的門洞。
他爬上樓梯,敲了敲二樓的一扇門。一箇中年埃及婦女開啟門,他付了她五英鎊,走了進去。
寬敞的內室燈光昏暗,奢華的裝飾已經褪色,範德姆坐在一個墊子上,解開襯衫領口。一個穿著燈籠褲的年輕女人把水煙筒遞給他。他深深地吸了幾口大麻。沒多會兒,一種令人愉快的慵懶的感覺籠罩了他。他用手肘支著身子,往後半仰著,四下張望了一番。房間的陰影裡還有另外四個男人。兩個埃及官員——富有的阿拉伯地主——坐在一張矮榻上漫不經心地低聲交談。第三個人已經在大麻的作用下昏昏欲睡,看著像是英國人,也許和範德姆一樣是個軍官。第四個人坐在角落裡和其中一個女孩說話。範德姆聽見了片言隻語,判斷出這個男人想把女孩帶回家,他們在討論價格。這個男人隱約有些面熟,但範德姆喝醉了,現在又吸得昏昏沉沉,沒法調動記憶想起這個人是誰。
一個女孩走過來牽起範德姆的手。她把他領到一間側室,拉上了簾子。她脫掉她的繫帶露背上衣。她有著瘦小的棕色胸部。範德姆輕撫著她的臉。她的臉在燭光中變幻不定,一會兒看起來衰老,一會兒看起來非常年輕,忽而兇猛貪婪,忽而脈脈含情。在某一刻她看起來像瓊·阿伯斯諾特,但當他最終進入她時,她看起來像艾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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