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診所裡的卷宗資料全部被燒燬,放在辦公桌下的臺式電腦,以及放在辦公桌上的筆記型電腦和手機也均被燒燬,技術隊表示裡面的硬碟和儲存卡已徹底報廢無法恢復,而消防隊指出火災的燃點,是在張家豪的辦公桌附近,說明犯罪人縱火的目的,就是奔著要銷燬診所裡全部病歷資料去的。」
原本心理診所的病歷資料,在張家豪的筆記型電腦中有一份備份,結果筆記型電腦也被燒燬,這就意味著診所的相關資料被徹底銷燬,只能靠張家豪助理郭燕的回憶,因為從案情特徵上看,大機率犯罪人曾到心理診所就過診,並且案發時診所門上並沒有被撬過的痕跡,說明犯罪人系敲門進入的,也體現了他與張家豪是相識的關係。問題是郭燕掌握的客戶資訊也不是很全面,張家豪是一個特別注重客戶隱私的人,診所的客戶資料他從來都是親自上手整理,而且發給郭燕的客戶預約資訊,往往只有個姓氏,比如李先生、王先生、李先生a,或者李先生b,諸如此類的稱呼。雖然名字下面都寫著電話,用於客戶遲到或者調整就診時間,方便郭燕打電話確認。可問題是,那些電話郭燕几乎從來未打過,並且預約排期表也一併被昨夜那場大火燒沒了。當然,還有一個方法,那就是通過世紀大廈的樓層監控,檢視進出診所的人員,只是鑑於儲存成本,世紀大廈監控錄影的儲存期只有15天,雖然這方法有一定的侷限性,但現在也只能先這麼查著。同時,對於嫌疑車輛的排查也仍需繼續推進,支隊這邊要做好相應準備,等待省廳傳回訊息,隨時重啟對寧雪跳樓事件的調查。
昨夜,不,準確點說是今天凌晨,案情分析會的會議精神就是如此。而駱辛並不關心省廳的鑑定結果,在他心裡已經認準寧雪是「被跳樓」的,而同一個犯罪人接連又製造出吳俊生和孫小東的被死亡案件,並在昨夜縱火焚燒心理診所以及刺死張家豪,在駱辛心裡,已經認定他所要面對的犯罪人,是一個變態連環殺手。
「如果從變態心理的蛻變程式來解讀,犯罪手法或者說是犯罪慣技的改變,通常意味著變態人格的進化與退步,而從眼前的案子看,犯罪人顯然進化了。他作案的自信心增強了,手法也更兇悍,他不再滿足於潛伏在暗處悄無聲息地感受快感,而是開始讓更多人看到他的存在,甚至向警方公然發起挑戰。
「在犯罪心理學領域,以作案動機來劃分,變態殺手主要有兩大型別:注重結果型的,以及注重過程型的。還原昨夜的案件,犯罪人在張家豪開門的一剎那,即刻拔出兇器刺向張家豪的腹部,緊接著又連續向其胸口猛刺兩下,致使張家豪當場死亡。用好聽點的詞來形容,手法可謂是乾淨利落、一氣呵成。由此來看,犯罪人很明顯是個注重結果型的殺手,而通常這一類的迴圈反覆的殺人行為,都是建立在犯罪人通過大腦認知反饋設定的一個大的背景下的,也就是說,所有的作案都是為了一個更高的追求或者目標而實施的。當然很多時候,這也是變態殺手為自己的連續殺人行為尋找藉口而畫的一張‘大餅’。咱們需要做的,就是破解他作案的終極目標,從而反推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生活在什麼樣的環境下。」
葉小秋和駱辛並排站在玻璃房中的白板前,聽完駱辛這一番長篇解讀,葉小秋不禁回頭掃了眼放置在牆角的書架,又轉回頭瞥了眼擺在寫字桌上的一摞書,頗為感慨地說:「好吧,大明白,我現在正式對你表示敬仰,你通過看書自學成才,能總結出如此深刻而又明瞭的犯罪解析,不得不說是有一些天才的成分在。」
「還是像先前說的那樣,在破解終極目標的過程中,很重要的一個環節,就是要儘快找出所有被害人之間的交集。」駱辛並不理會葉小秋的誇讚,凝神盯著白板,白板上除了寧雪、吳俊生、孫小東、李德興,現在又多了一個張家豪,駱辛指著張家豪的名字說道,「關鍵點也許就在他身上,單論他身上的案子,就像昨晚案情分析會上說的那樣,犯罪人明顯是奔著銷燬診所病歷資料去的,那也就意味著犯罪人有可能曾是他的客戶,只是我有點搞不明白,犯罪人為什麼會突然做出這樣的選擇,是出了什麼岔子嗎?」
葉小秋也恢復正色,思索一陣,說道:「會不會跟那女明星被爆出的抑鬱新聞有關?不是有很多網民指責張家豪想炒作自己的診所,故意把訊息透露給媒體的嗎?會不會是犯罪人看到新聞受到觸動,擔心他的就診病歷也會在日後被爆出,所以才急於把病歷資料銷燬的?」
「倒是個思路。」駱辛點頭道,「不過也有可能是犯罪人故佈疑陣,誤導警方將偵查視線聚焦到病歷資料上,從而掩蓋他真正的殺人動機。」
「那犯罪人作案的真正動機到底是什麼呢?」葉小秋使勁皺了皺眉,緊著鼻子說,「你先前不是有個失意人理論嗎?其實張家豪雖然事業挺紅火的,但他心底很不快樂,他是不是也算你說的失意人?會不會犯罪人設定的大背景,就是想殺光社會上所有生活失意和心情悲傷的人?」
「‘悲傷’……你剛剛說‘悲傷’……」駱辛猛地一愣,原本淡然的眼神突然變得炯炯銳利,右手貼著大腿外側,五個手指又本能似的交替彈動起來,須臾他快步向前,拿起白板筆,嘴裡嘟嘟噥噥,開始在白板上寫起來,「張家豪被客戶同化,心情‘沮喪’;孫小東失業,理想主義者被現實反噬,對人生感到‘彷徨’;吳俊生反社會障礙者,被網路主播矇騙,滿懷一腔‘憤怒’;雪姐未婚夫出軌,但她通過極力‘否認’現實的做法,來尋求自我安慰。」
駱辛放下筆,白板上寧雪、吳俊生、孫小東、張家豪四個名字下面,分別對應著駱辛剛剛每一段話最後提煉出的那個用詞:寧雪對應否認;吳俊生對應憤怒;孫小東對應彷徨;張家豪對應沮喪。
葉小秋看得有些發矇,不知道駱辛這一連串動作要表達什麼。
駱辛這會兒已經走到辦公桌前,在桌上放著的那一摞書中翻找了幾下,隨即把一本英文書舉到手中,轉身衝葉小秋說:「這是一本西方心理學名著,名字叫ondeathanddying,翻譯過來叫《論死亡和瀕臨死亡》,我想犯罪人一定也看過這本書,這本書中提出‘悲傷有五個階段’,分別是否認、憤怒、彷徨、沮喪、接受,你再聯想咱們手上的四個案子,有沒有什麼感悟?」
「那個變態殺手,他想要殺死‘悲傷’,對嗎?」葉小秋遲疑著說。
「對,他想要通過5次殺人,來呈現悲傷從開始到結束的5個階段,從而儀式化地突顯出他想讓人世間充滿快樂的決心。」駱辛使勁點點頭說。
「李德興是相聲大師,那不正是他所期盼的嗎?」葉小秋一臉驚懼模樣,「難道變態殺手真的是他?」
「要證實是他,就必須把他和四個被害者聯絡起來。」駱辛說。
「可是那按照你先前的理論,一個人要殺死悲傷,那麼他應該是一個比悲傷更悲傷的人,李德興不應該是這種人吧?而且他跟吳俊生和張家豪也扯不上關係。」葉小秋搖搖頭,不願相信地說,「我拿照片讓郭燕辨認過,她說在診所裡從未見過照片中的李德興,也根本不認識李德興,我也特意囑咐川哥查了他和他老伴,以及他女兒,並沒發現這一家三口的身份證下,登記過咱們正在追蹤的那款車。」
駱辛點點頭,驀地又一怔,一邊思索著,一邊說道:「你說吳俊生和車倒是給我提了個醒,咱們可以換個思路,如果這幾個被害人之間是存在交集的,犯罪人是如何發現的?總得有個時機吧?咱們想過吳俊生有可能是在燒烤店被選中的,但是去燒烤店之前他還在東城廣場看過什麼五四青年晚會,還跟人吵過一架,想必也會鬧出一些動靜,犯罪人會不會是在那會兒選中他的?」
「你等等。」聽駱辛說完,葉小秋扔下三個字便跑了。
兩三分鐘後,葉小秋又小跑回玻璃房,表情略遺憾地說:「我在網上查了,媒體對那場晚會的報道不多,我只找到一篇,而且配圖很少,不過接受採訪的是晚會主辦方的一位負責人,是東城區委宣傳部的幹部,叫劉倩。」
「走,找她去。」
「著什麼急,這才7點多,人家應該還沒上班呢,走,走,咱們先去食堂喝碗粥,這一夜也沒怎麼睡,得吃點東西補一補。」
昨天晚上自助餐沒吃成,接著凌晨又開案情分析會,散會後已近凌晨4點,想著回去也睡不安穩,兩人便回檔案科湊合睡了幾個小時。葉小秋一大早能爬起來和駱辛聊案子,那是因為她被餓醒了,這會兒見駱辛又要急著外出走訪,便一把攔住他,生拉硬拽地把他拖向食堂。